第5章

周毅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行李箱里叠放整齐的衣物，又看看我毫无表情的脸，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闹脾气。

我是认真的。

“不能走……”他喃喃自语，像在对我，又像在对自己说，“静静，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这个家，早就在你心里散了。”我把他的手从行李箱上拿开，继续收拾，“在你默许你爸妈提出那种无理要求的时候，在你默认我妈十五年的付出可以被一笔勾销的时候，在你眼里，这里就不是我和我妈的家，只是你们周家的一个落脚点。”

“我没有！”他大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我只是觉得……觉得我爸妈年纪大了，不容易。我们做晚辈的，体谅一下，让一下，不应该吗？”

“体谅？退让？”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正视他。

“周毅，我们结婚十五年，我体谅得还少吗？退让得还不够多吗？”

“你妈说坐月子腰疼，不能抱孩子，我体諒她，我妈一个人昼夜不分地照顾我和孩子。”

“你爸说工作忙，没时间，逢年过节对我们家不闻不问，我体諒他，每年大包小包地给你们家送礼，生怕别人说我这个儿媳妇不懂事。”

“你们家亲戚来借钱，你打肿脸充胖子，从我们的小家里拿钱出去，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我让了十五年，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你们一家人骑在我脖子上，要把我妈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周毅，你告诉我，我的体谅和退让，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就是四个字——理所当然！”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有些激动。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像开了闸的洪水，奔涌而出。

我妈在门口听着，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周毅被我问得步步后退，脸色苍白如纸。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说的，全都是事实。

客厅里，公公婆婆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们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儿媳妇，心里记着这么清晰的一本账。

婆婆的战斗力显然比她儿子强。短暂的错愕之后，她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说到底，你就是嫌我们老的拖累你们了！就是看我们没钱！”她尖着嗓子喊道，“你要是嫁个有钱人，住个大别墅，还会差我们两间房吗？还不是因为周毅没本事！”

这一招祸水东引，实在高明。

既贬低了我，又顺带刺了自己儿子一刀，把矛盾从他们身上，转移到了我们夫妻之间的贫富问题上。

周毅的脸，瞬间涨红了。

一个男人，被自己亲妈当着老婆的面说“没本事”，那种羞辱感可想而知。

我看着婆婆，忽然笑了。

“妈，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嫌弃。但不是嫌弃你们穷，是嫌弃你们的心穷。”

“我们家是不富裕，住的不是大别墅。但这套房子，一砖一瓦，都凝聚着我和我妈的心血。你们动它一根毫毛，都不行。”

我走到客厅，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啪”的一声，我把文件夹扔在茶几上。

“既然你们觉得我斤斤计较，那我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房产证，购房合同，还有一沓沓银行流水和票据。

“这套房子，当年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四十万，是我爸妈出的，有转账记录。你们周家，一分钱没出。”

“剩下八十万贷款，三十年。到现在，我们还了十五年。每个月房贷五千六，其中有至少四千，是从我的工资卡里扣的。这里是每个月的银行流水。”

“周毅的工资，大部分都用在你们一大家子的人情往来和日常开销上了。这一点，你敢否认吗？”我看着周毅。

他喉结滚动，低下了头，算是默认。

我抽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我妈的账本。她在这里十五年，没问我们要过一分钱工资。我们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生活费，她不仅要买菜做饭，还要负责家里所有的水电煤气，剩下的钱，全都攒着给乐乐买了保险和学习用品。这里面，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就算按市场上最低的育儿嫂和家政阿姨的价格来算。一个月八千块，不高吧？一年就是九万六。十五年，就是一百四十四万。”

“妈，爸。”我抬眼，目光扫过公公婆婆惊骇的脸。

“你们告诉我，这笔钱，你们周家，谁来付？”

茶几上的文件夹和账本，像两座大山，压得整个客厅鸦雀无声。

之前还理直气壮的公婆，此刻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大概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更没想过，亲情和付出，有一天会被人折算成如此清晰、如此庞大的数字。

周毅看着那些单据和账本，眼神彻底涣散了。

他一直以为，这个家是他撑起来的。

但今天，这些冰冷的纸张告诉他，他才是那个被扶持、被供养的人。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惨败的脸色，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一种漫长的，钝痛之后的麻木。

“所以，”我做出最后的总结，“要么，你们现在就走。要么，我们就法庭见。到时候，这些东西，都会是呈堂证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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