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陈曦的锚点
空白公章还悬着,像一块压不下来的天,章面离林清歌头顶不到半米,偏偏就卡在那儿,仿佛被三个人的喊声和糗事顶住了。
可顶住不代表赢。
档案核心的纸雪在翻,四周的无面人越聚越多,订书机、打孔器、剪刀、空白表格在他们手里像一套套“办公工具”,扑上来就是撕,就是订,就是把脑袋当成文件夹打孔。
徐坤一枪轰开两只无面人,碎纸溅到脸上,他没敢抬手去擦,只能用肩膀硬蹭,蹭得脸生疼,嘴里还得不停喊:“林队你记得吗,你上次抓小偷,把人按在地上问他叫什么名字,那小偷吓得说自己叫‘不知道’!”
林清歌一刀撬开一只打孔器的合页,冷声骂:“别提那次,我回去被投诉写了三千字说明!”
许砚撑着书架喘气,手指透明得像薄玻璃,他强迫自己继续接话:“你写说明前会先把笔帽咬在嘴里,咬到笔帽上全是牙印,你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林清歌还没来得及回怼,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叮。”
不是他们的手机铃,也不像系统警报,更像老式电脑完成操作时的确认音。
紧接着,徐坤背包里传来一串震动,像有一堆手机同时抽风。
徐坤骂了一句,扭头想看又忍住,只能用余光扫,声音发紧:“我手机自己亮了!”
林清歌眼角一跳:“别看相册!”
“我没看!”徐坤急得快哭,“它自己跳出来了!”
他背包里那台旧手机屏幕亮得刺眼,界面不是相册,是一个冷冰冰的弹窗,黑底白字,像行政通知。
【检测到非法记忆载体,正在执行格式化】
【进度:12%】
下一秒,许砚的通讯器也亮了,屏幕上同样的弹窗,进度条飞快往前走。
林清歌也感觉到口袋里手机在震,她没掏出来,但她能清楚听到那种“删除”时的轻微噪音,像无数张照片被撕碎,连同照片里的人一起掉进纸雪。
“它在学。”许砚咬牙,声音发哑,“它知道记忆是锚点,就先把外置记忆全清空,把相册当档案删掉。”
徐坤一边后退一边吼:“删照片有什么用,我们脑子里还有!”
许砚的眼神冷得发直:“它要的就是下一步。”
话音刚落,空气像被人用橡皮擦擦了一下。
不是温度变了,是“清晰度”变了。
林清歌眼前的书架边缘开始发虚,纸雪的纹理变得模糊,无面人的动作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连徐坤的声音都像远了一点,像有人把世界音量调低。
她心里一沉,立刻明白这不是幻觉。
这是针对“记忆载体”的第二刀。
第一刀砍手机,砍照片,砍记录。
第二刀砍脑子,砍你记得的细节,砍你说出口的那些糗事,让它们变成一句空泛的“我认识你”,再把这句也盖章抹掉。
空白公章下落的速度,忽然又快了一丝。
那丝快得很隐蔽,像你不注意就会以为是自己眨了眼,可林清歌看得清楚,她的脊背瞬间发凉。
“继续说!”她吼了一声,嗓子发哑,“别停,越细越好,细到别人听了都嫌烦!”
徐坤立刻接:“许砚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像喉咙被什么捏住,他愣了愣,脸色瞬间变白:“我……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许砚也怔了一下,皱眉:“你说到我什么。”
徐坤瞳孔乱颤:“我想不起来了,我明明记得你那个……那个……”
他用力敲自己太阳穴,像要把记忆敲出来,可敲得再响,脑子里也只有一团雾。
林清歌的心沉到谷底。
记忆开始糊了。
这不是忘,是被抽走。
她低声骂了一句,强迫自己不去想“为什么”,而是立刻补刀:“徐坤,你第一次跟我出勤,进门前你说‘队长我不怕’,结果脚踩到猫砂滑了一下,你脸都绿了!”
徐坤像抓到绳一样猛点头:“对对对!我还说那不是我滑的,是地板不平!”
许砚也强撑着笑了一下,下一秒笑意就僵住,他低头看自己的工牌,名字淡到几乎只剩“许”字的一个钩。
他喉结动了一下,嗓音发紧:“它不止删记忆,它还在删我。”
无面人的攻势更凶了,它们不再纠缠刀枪,而是直冲头部,剪刀剪向耳朵,订书机咬向颈侧,空白表格像网一样罩向脸。
林清歌抬臂格挡,手臂被纸边划出一道口子,血刚渗出来就被纸雪吸走,连痛感都被削弱了一点,像连“疼”这种记忆也要被更正。
她突然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陈曦。
那张名单上的404,被红笔圈出的名字。
陈默最在乎的锚点。
如果鬼域够聪明,它不会平均删,它会挑最关键的删,删掉陈曦在所有人脑子里的样子,删掉陈默写书的意义。
林清歌的呼吸一滞,她脑子里条件反射地去“看”那个人。
陈曦长什么样?
她记得陈默提过,妹妹……很安静……笑的时候……
可下一秒,那张脸像被水一冲,五官直接散开,只剩一个模糊轮廓,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照片。
林清歌的瞳孔猛地收缩,恐惧从脊椎窜上来,比空白公章压下来的阴影还冷。
她快想不起陈曦长什么样了。
不是想不起名字,是想不起脸。
这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有人拿着橡皮擦对着“陈曦”两个字旁边的那张脸一点点擦,擦得你连痛都来不及痛。
“妈的……”林清歌声音发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不行!”
她猛地回头对许砚吼:“许砚!你记得陈曦吗!她长什么样!”
许砚一愣,随即脸色也变了,他张口想说,喉咙却像卡壳:“我……我只知道名字,我没见过她。”
徐坤更慌:“我也没见过!队长你不是也没见过吗!”
林清歌咬牙:“我没见过,但我脑子里有个大概,我刚才还……现在不行了!”
空白公章的玉质内部墨流更急,像嗅到了猎物,它下落又快了一丝,周围无面人发出刺耳的撕纸声,像在庆祝某个锚点松动。
许砚盯着那枚公章,声音发哑:“它在抽掉最重的那块记忆石头,一旦陈曦被彻底忘掉,规则三就失去一根柱子,公章就能按下去。”
林清歌握刀的手在抖,她不是怕死,她是怕自己成了帮凶,怕自己眼睁睁看着陈默最在乎的东西在自己脑子里被删干净。
“作家!”她再次吼,吼得嗓子像裂了,“你听见没有!它在删陈曦!”
——
同一时间,安全屋里。
陈默的手停在键盘上,指尖发凉,他面前的屏幕还亮着,章节标题刚打好,光标在闪,像心电图最后那几下跳动。
他忽然感觉屋里少了点东西。
不是灯,不是风,不是声音,是一种更隐蔽的“熟悉感”。
他转头看向桌角,那儿原本压着一张旧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毛,他一直没舍得收起来。
照片上,陈曦站在阳光里,头微微歪着,笑得很轻。
可现在,照片还在,纸也在,唯独照片里的人脸变成了空白。
陈默盯着那块空白,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用公章在他头骨里敲了一下。
他猛地闭眼,去抓记忆。
陈曦的眼睛,陈曦的鼻梁,陈曦笑时嘴角的弧度,陈曦说“哥你别熬夜”的语气……
这些细节像鱼一样从指缝里滑走,滑得很快,滑得毫无道理。
陈默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感觉自己胸腔里那团火被人硬生生掐灭一半,剩下的不是灰,是更凶的怒。
系统提示在屏幕角落疯狂闪。
【警告:记忆锚点遭遇猎杀】
【检测到关键词:陈曦】
【存在感锚点下降:47%】
【建议:立即固化锚点,使用文字承载】
陈默盯着“固化”两个字,眼睛发红,他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很低,像被压在喉咙里。
“你敢删她。”
他抬手把键盘往前一拉,指节咔咔响,像上刑前的最后一次活动。
“行。”
“你删一次,我就写一次。”
“你删到哪,我写到哪。”
陈默的手指开始敲击,速度越来越快,像在和那枚空白公章抢时间,抢一个人的脸,抢一个人的存在。
他在新章里写下标题。
《记忆的重量》
然后,他没再写规则,也没再写嘲讽,他写的是陈曦。
他用几千字,把她从头到脚、从一句口头禅到一个小动作,硬生生钉在文字里,钉到任何系统都无法把它当成一条冷冰冰的数据删掉,因为它不是表格,它是叙述,是活人的记忆被翻译成语言后的重量。
他写——
陈曦的头发不长,总爱用一根很细的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她扎得不紧,走路时会有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她会用食指把碎发勾回去,动作很快,像怕打扰别人。
她的额头上有一点小小的疤,淡到不靠近看就看不见,那是她小时候在孤儿院楼梯上摔过一次留下的,她从来不提,因为她不喜欢别人问“疼不疼”,她怕别人替她疼。
她的眼睛不大,眼角微微往下,显得总像在认真听人说话,她看人的时候不盯很久,盯久了会先把视线移开一瞬,再回来看你,那不是不自信,是她习惯给别人喘气的空间。
她笑的时候不露牙,只是嘴角轻轻抬一下,像把快乐藏起来,怕被人抢走,她说话声音不高,句子很短,总喜欢把“嗯”放在前面,比如“嗯,我知道”“嗯,你别急”。
她生气也不大声,她生气时会把水杯放得很轻,轻到杯底碰桌面没有声音,但你会感觉到她的手指用力了。
她喜欢把衣袖拉到手背上,冬天也不戴手套,说是方便写字,其实是因为她的手指容易凉。
她写字用的是很细的笔,字不飘,笔画收得干净,她写“哥”字时最后一笔总会带一点点回钩,那是她的小习惯,像在把人拽回来。
她吃饭慢,先把碗里不喜欢的挑到一边,再从喜欢的开始吃,她不吃葱,看到葱会皱一下眉,但不会说,她会把葱挑出来放到餐巾上,折起来包好,怕味道散出去。
她走路不爱踩水坑,哪怕绕远一点也要绕开,她说鞋湿了会难受,其实是她讨厌那种无处安放的凉意。
她睡觉时喜欢抱着一件旧外套,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是陈默以前穿过的,她抱着它不是因为暖,是因为那上面有家人的味道。
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哥,别硬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会轻轻吸一口气,像把担心先吞下去再吐出来。
她从来不求别人可怜她,她只想被记住,被当成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一条编号,她不是404,她是陈曦!
她有手指的温度,有口头禅,有讨厌的葱,有喜欢的旧外套,有笑得很轻的嘴角,有认真听人说话的眼神,她存在过,她正在被抹掉,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能把她说清楚,她就不会变成空白。
陈默写到最后,指尖发麻,眼眶发烫,他把最后一句敲下去时,几乎是咬着牙。
“记住她。”
“不许忘。”
——
档案核心里,纸雪忽然发出一声沉重的震动。
不是公章落下,是文字落地。
林清歌只感觉脑后一凉,像有人把一根冰冷的线从她后颈穿进去,紧接着,那根线变得发热,热得像金属被烧红,又不烫皮肤,只烫进骨头里。
她眼前闪过一段段文字,不是她读出来的,是直接压进来的,像有人把书页贴在她脑内壁,强行让她“记住”。
下一秒,金色的东西出现了。
不是光,是锁链。
一条条细密的金色锁链从纸雪里钻出,从书架阴影里延伸出来,从他们背包里那几本手抄书的字缝里抽出来,像文字被抽成了实体,缠上他们的太阳穴,缠上他们的后颈,缠上他们的心口。
锁链不勒肉,却勒住那团雾。
雾被一点点挤出去,记忆像被强行固化,变回清晰的线条,清晰到林清歌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眶发酸。
她脑子里那张刚才快变空白的脸,回来了。
不是她亲眼见过的“照片脸”,而是陈默用文字钉出来的“存在脸”,一笔一画,带着动作,带着口头禅,带着那句“哥,别硬撑”。
林清歌喉咙一紧,低声骂了一句:“疯子……”
徐坤也愣住,他手里的枪差点掉,嘴里发出一声吸气:“我脑子不糊了,我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
许砚怔怔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那透明感竟然被金链一圈圈勒住,像把他从“将要被盖成无效”的边缘拉回来,他的工牌上,“许砚”两个字也像被人补了一笔,虽然仍淡,但不再散。
空白公章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像某种权力被冒犯后的怒吼。
它再次下压,想把林清歌盖成空白。
可这一次,章面下方像顶着一座山。
那座山不是肉体,是记忆,是文字,是几千字堆起来的重量。
“咔。”
一声极轻的碎裂响,在嗡鸣里格外清楚。
林清歌猛地抬头。
空白公章的玉质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细得像发丝,沿着章身往上爬了一小截。
裂痕里渗出一点黑墨,像它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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