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逃荒

他没说钱的来历，周氏也没再问。

母子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路，也有了不能言说的秘密。

只要人平安回来，只要这个家还在，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就好。”周氏低头，慢慢剥着栗子，过了一会，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今儿个午后，岭子东头老陈家的媳妇过来串门，说起她娘家那边来了投靠的亲戚。”

王迁抬头：“投靠？”

“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周氏压低了些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说是北边好几个州府，今年大旱，接着又是蝗灾，庄稼颗粒无收，人饿得……都快吃人了。他们村子遭了灾，又听说南边好歹能有口吃的，就一路逃过来了。”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小禾也停下了吃栗子的动作，睁大眼睛听着。

“那亲戚说，”周氏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们逃难的路上，远远看见过老虎……真正的山君，吊睛白额，比牛犊还大！说是饿极了，下山叼人，好几个村子都遭了殃，晚上都不敢出门。”

老虎？王迁微微蹙眉。

石炭岭这片山虽然荒，但林木稀疏，大型猛兽极少见，最多有些野猪和狼。北边……看来灾情真的严重到连深山里的猛兽都不得不出来觅食了。

“哥，”小禾小声问，带着孩童对猛兽本能的好奇与畏惧，“老虎……真的那么厉害吗？比……比狼还厉害？”

王迁回过神，看着妹妹有些害怕的眼神，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嗯，厉害。不过离咱们这儿远着呢。”

他顿了顿，看向灶台上清汤寡水的野菜粥，又看看妹妹瘦小的身子和母亲憔悴的面容。

“明天，”王迁忽然说，“我进趟山。”

周氏一惊：“进山？迁儿，你要去砍柴？”

“不去深处，就在近岭转转。”王迁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看能不能打点野物，添点荤腥。家里太久没见油水了。”

“可山里……”周氏忧心忡忡，“听说有狼。”

“狼没事。”王迁拿起一颗栗子，轻轻捏开，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搏杀洗礼后的笃定，“狼，打不过我。”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周氏和小禾都愣住了。她们看着王迁，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

那个需要她们担心、保护的少年，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可以平静地说出“狼打不过我”这样的话了。

小禾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崇拜。周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反对，只是细细叮嘱：“千万小心，别去太深，早点回来。”

“嗯。”王迁点头。

夜渐深。小禾吃了栗子，心满意足地睡去。

周氏继续缝补着衣服。王迁坐在炕沿，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

天刚蒙蒙亮，山雾未散。

进山前，王迁在岭子边缘找了棵碗口粗的枯死小树。他沉腰坐胯，回忆着那“无名拳法”雏形中那股沉坠整劲，一拳击在树干中部。

“咔嚓！”

脆响干净利落，小树应声断折，断口处木茬狰狞。王迁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拳头，心里有了底。这力道，遇到狼，应该是不怕了。

他这才背着旧背篓，提着短匕首，正式踏入后山山林。

草木的气息混杂着泥土和腐烂叶子的味道，与岭子里终年不散的煤灰味截然不同。

他走得很慢，脚步放得极轻，眼睛扫视着四周。潮湿的泥地上有野兽的足迹，他蹲下身辨认——这是野兔细碎的爪印，那是山鸡刨食的痕迹，远处泥潭边还有野猪翻滚留下的宽阔凹坑和散落的硬鬃毛。

他选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靠近溪流的灌木丛后潜伏下来，将呼吸调整得绵长细微。清晨是许多小兽出来饮水的时辰。

等待。耐心是猎人的第一课。

约莫一盏茶功夫，一只灰褐色的野兔警惕地蹦跳着靠近溪边。王迁屏息，估算着距离，右手缓缓摸向怀里——他带了几枚边缘磨得锋利的石片。

野兔低头啜饮的刹那，王迁手腕一抖，石片破空飞出！

“嗖——噗！”

石片擦着野兔耳畔钉入泥地，惊得它后腿猛蹬，仓皇窜入灌木深处。

力道够了，准头差了些。王迁并不气馁，收回石片，换个位置继续等待。

这一次，是两只肥硕的山鸡。他调整了呼吸和出手角度，石片划出一道更低的弧线。

“噗！”

一只山鸡应声倒地，扑腾着翅膀。另一只惊叫着飞走。王迁迅速上前，补上一刀，结束它的挣扎。温热的血液沾在手上，带着腥气。他将山鸡扔进背篓，继续寻找。

日头升高，雾气渐散。他的收获又多了一只野兔，还有几枚摸到的鸟蛋。背篓有了分量，家人几天内的荤腥有了着落。

他打算再往深处走一段，看看能否找到野猪的踪迹。若能猎到一头，肉能腌起来吃很久。

山林越发幽深，树木也高大起来。脚下积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四周异常安静，连鸟鸣都稀少了许多。

王迁心中升起一丝警觉。他停下脚步，仔细观察。

忽然，他目光一凝。

前方不远处，一棵老松树粗糙的树皮上，有几道深刻的、近乎平行的划痕，位置很高，边缘还带着少许新鲜的、微带腥气的树脂。这不是野兽蹭痒留下的。

他走近细看。划痕深达寸许，间距很宽，绝非獠牙或鹿角所能造成。更像是……某种巨大而锋利的钩爪，为了标记领地，或者磨爪而留下的。

松树下的积叶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巨大的掌印。五指分明，前端有深坑，是爪尖嵌入泥土的痕迹。

掌印宽大得吓人，比王迁见过的任何野猪蹄印或狼爪印都要大上数倍。

他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掌印几乎有他两个手掌大。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爬升。

不是狼。不是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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