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想要的不过是平安

温沅芷心头一酸，目光触及那几碗冷饭，又看了看面前满脸慈爱的老人，道。

“奶奶，你还没吃早饭吧？其实我们几个人在外面早就吃过了，肚子都撑着呢，这些还是留给你吃吧。”

听说孩子们没饿着，叶听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宽慰，连连点头。

“没饿到就好，没饿到就好……”

她不再推辞，缓缓挪到桌边坐下。

叶听雨年纪大了，牙齿早就没有了，如今的她吃东西只能依靠牙床慢慢抿磨。

只见她端起碗，动作迟缓而小心翼翼，每一口都吃得极慢。

看着老人这般模样，温沅芷三人谁也没有闲着，他们极有默契地分头行动起来。

萧观澜默默拿起角落里的扫帚，将地面的尘土细细清扫，萧景则踩在凳子上踮着脚尖，够着去擦拭窗棂上的积灰，温沅芷则轻手轻脚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床铺。

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三人无声地忙碌着。

就在这静谧而温馨的时刻，原本正慢慢抿着饭食的叶听雨，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她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紧接着，竟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苍老而沙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在这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三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脸上尽是茫然与无措，手中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温沅芷心头猛地一紧，顾不得手中的活计，连忙快步走到老人身边蹲下，担忧地握住她枯瘦的手腕，安抚道。

“奶奶，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叶听雨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抬起满是皱纹的手背，胡乱地抹着怎么也擦不干的泪水。

她哽咽着，声音沙哑而破碎，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凄凉。

“我好想我的孩子啊……还有我爹，我娘……还有我的夫君……”

温沅芷心中一沉，虽然早前从萧观澜口中得知了叶奶奶家破人亡的凄惨过往，可真当面对时，她一时竟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去抚慰那道深不见底的伤痕。

只听得叶听雨哭得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悲鸣道。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老天爷为什么要带走他们……我就只剩下满满了啊，满满……”

话音落下，她便仿佛陷入了一场久远的梦境，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奇异的光彩，开始旁若无人地絮絮叨叨，讲述起那段早已泛黄的前半生。

......

记忆里，叶听雨家境曾是那般殷实富足。

她有一位温柔似水、极尽疼爱她的母亲，还有一位能赚大钱的父亲。

那时候的日子就像蜜糖一样甜，叶听雨从小到大都从未尝过半分苦涩。

作为家里的掌上明珠，叶听雨从小就被打扮得如同仙女般漂亮，终日里绫罗绸缎加身，珠钗环绕。

待到豆蔻年华，她更是出落得娴静温婉，有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与秀丽，是金铢城中出了名的美人儿。

若时光能倒流，让那个明眸皓齿、意气风发的年轻叶听雨看一眼如今自己这副风烛残年、无牙枯槁的模样。

她定然是惊恐万分的，断然不敢相信这凄凄惨惨的一副皮囊竟就是自己未来的样子。

然而，好景不长。那场突如其来的战火无情地烧毁了原本安稳的岁月。

为了活命，叶家不得不背井离乡，一路颠沛流离，最终逃到了这个偏僻闭塞的小渔村。

在漫长的逃亡途中，为了换取一线生机，父亲不得不将万贯家财散尽。

也就是从那时起，从小锦衣玉食的叶听雨，第一次尝到了饥肠辘辘的滋味。

但她并未因此怨天尤人。

在她看来，不过是穿不得那般鲜亮的衣裳，肚子偶尔空空罢了。

只要爹娘还陪在身边，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这点苦楚便不算什么。

正是因为这般乐观坚韧的性子，加之她本就生得明眸皓齿、温婉动人，即便在小地方也难掩其光华。

于是来到这小渔村的第三年，她便被村里一户家境较为殷实的人家相中，顺遂地嫁了人，日子似乎又有了奔头。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叶听雨心底也曾泛起过难以言说的酸楚。

若是没有那场战乱，她此刻应当还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城里小姐，将来或许会嫁给一个门当户对、有权有势的夫君，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这个贫瘠的小渔村里，过着一眼便望得到头的生活。

不过，万幸的是，命运虽夺去了她从前优渥的生活，却补偿给她一个知冷知热的良人。

叶听雨的夫君季游待她当真是极好的。

每日出海归来，无论收获多少，季游总不忘带回些新鲜玩意儿递到她跟前。

有时是色彩斑斓的衣裙，有时是漂亮的簪子，他总想着法子逗自己的妻子开心。

若是叶听雨无意中提到了某样东西，哪怕没表现出自己想要，季游也会默默记在心里。

他会省吃俭用，一点一点地攒钱，只等着下一次随船去城里时，哪怕是花光身上的钱也要将那东西买回来送到叶听雨手上。

有时，季游看着妻子那双本该拿笔杆子柔嫩的双手如今却因操劳而略显粗糙，他也会流露出深深的愧疚并多干很多活。

季游会恨恨自己没本事，让这位千金小姐跟着自己受苦，给不了她从前那般优渥的生活。

每每念及此，他便会掏空自己身上所有的铜板，一股脑儿地塞进她手里，只盼着能让她多几分欢喜。

在季游眼里，自己小妻子就是稀世珍宝，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自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

被这样深沉的爱意包围着，叶听雨心中的那些不甘与酸楚也渐渐被抚平了。

在这段时光里，她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知足。

不过几年光景，叶听雨便接连生下了三个孩子。

屋子里整日里充满了孩子的啼哭与嬉闹声，烟火气十足。每当看着季游的笑脸，听着孩子们绕膝的欢笑，叶听雨有时会怔怔地出神，心里忍不住琢磨。

人这一生，忙忙碌碌，到底在追求什么呢？是曾经那高高在上的荣华富贵？还是如今这虽然清贫、却充满了爱与温暖的琐碎日常？

或许，所谓的幸福，不过是灯火可亲，家人闲坐，平安顺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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