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心结
腊月里的日头,总是显得吝啬,过了晌午,那点稀薄的暖意便像退潮般,一寸寸从九号公馆铺着波斯地毯的客厅里撤走,只余下满室清冷的光影,将那些西式家具沉甸甸的轮廓,投在打了蜡的柚木地板上。
壁炉里倒是燃着旺旺的炭火,哔哔作响,可那暖意似乎只浮在表面,驱不散空气里某种无形的、微妙的凝滞。
苏蔓笙坐在临窗的丝绒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件时昀的湖蓝色细绒线小坎肩,正低头缝着一粒有些松动的贝壳扣。
她穿一身月白素缎旗袍,滚着极细的玄色丝边,外头松松罩了件同色开司米开衫,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影单薄而沉静。
只是那捏着针线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顿住,目光虚虚地落在某处,显出些微的心事重重。
“婆婆!婆婆您瞧,这是爸爸昨日给我带的小汽车!”
清脆欢快的童音,蓦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时昀像只雀跃的小鸟,从铺着厚毯的楼梯上“噔噔噔”跑下来,手里高高举着一辆崭新的、漆皮锃亮的铁皮小汽车,直扑向刚刚被女佣引着、步入客厅的苏婉君。
小家伙今日穿了身枣红色团花缎面的小棉袍,外头套着同色滚白兔毛边的坎肩,衬得小脸愈发白净红润,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因为兴奋而亮得惊人。
苏婉君正由贴身伺候的刘妈帮着解下身上那件厚重的紫貂皮大氅,露出里头一身绛紫色织金牡丹纹样的旗袍,颈间一串浑圆莹润的东珠项链,腕上是通透的翡翠镯子,通身的气派。
可一见扑到腿边、仰着小脸甜甜唤着“婆婆”的时昀,她脸上那些因车马劳顿和心事积郁带来的些许倦意,便瞬间被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的笑意冲散了。
她忙弯下腰,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伸手将小人儿揽到跟前,摸了摸他柔软的黑发,声音是难得的慈和:
“慢些跑,仔细摔着。这小汽车真精神,我们时昀喜欢得紧?”
“喜欢!”
时昀用力点头,献宝似的将小汽车递到苏婉君眼前,小嘴叭叭地开始讲这车子如何能跑,轮子如何转,是爸爸如何如何给他带回来的。
孩童的世界简单而纯粹,那毫无阴霾的欢喜,如同冬日里一捧暖阳,悄然融化着大人心头的冰棱。
苏婉君含笑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细细端详着孩子的眉眼。
那挺秀的鼻梁,那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线,尤其是那双黑葡萄似的、清澈见底的眼睛……
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即便隔着四年的缺失,一旦点破,那骨子里的印记,便再也无法忽视。
她心中那点因丈夫执拗、儿子冷硬而生的烦闷与忧虑,此刻在孙儿纯真的笑脸前,也淡去了不少,只剩下愈发深重的怜爱,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孩子,本该在锦绣堆里,被千娇万宠着长大,却流落在外,吃了这许多苦。
“时昀,婆婆刚来,让她坐下歇歇,喝口茶。”
苏蔓笙已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迎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亲自从刘姐手中接过苏婉君的貂皮大氅,交给一旁侍立的女佣挂好,又引着苏婉君到沙发主位坐下。
自己则走到一旁的酸枝木雕花茶桌前,拿起一只早已温着的紫砂壶,手法娴熟地烫杯、斟茶。
雨前龙井的清香,随着袅袅水汽,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蔓笙,别忙了,坐吧,自家人,不拘这些虚礼。”
苏婉君接过那盏描金白瓷茶盅,指尖感受到杯壁熨帖的温度,却并未就饮,只是轻轻搁在了手边的矮几上,那上好的甜白釉与紫檀木几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她抬眼,看向在对面沙发坐下的苏蔓笙,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沉重。
苏蔓笙心下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显,只捧着自己的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神色,静静等待。
果然,苏婉君沉默片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静谧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挥了挥手,示意一旁伺候的刘姐带着时昀去偏厅玩会儿新得的小汽车。
时昀虽有些不舍,但见婆婆和妈妈似有话说,倒也乖巧,拉着刘姐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偏厅的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孩童的嬉笑,客厅里便只剩下炉火的哔剥声,与窗外偶尔掠过的、尖利的北风呼啸。
那暖意,便显得更虚浮了些。
苏婉君端起茶盅,终于浅啜了一口,复又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这才抬眼,看向苏蔓笙,声音放得低柔,却字字清晰:
“蔓笙啊,今日苏姨过来……是想再同你说说体己话。”
苏蔓笙抬起眼帘,安静地看着她,轻声道:
“苏姨您说,蔓笙听着。”
苏婉君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心中又是怜惜,又是为难,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才缓缓道出,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奈:
“还是为了……大帅和砚峥的事。今日在医院,他们父子两个,又差点……唉。”
她摇了摇头,未尽之言里,满是心力交瘁。
苏蔓笙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面前的小几上,瓷器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低声问:
“大帅动气了?”
“岂止是动气。”
苏婉君苦笑,保养得宜的脸上,皱纹似乎都深刻了几分,
“大帅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自从那日知道了时昀是顾家的血脉,心心念念,非要立刻见着孙子今早起来,见我又是一个人去的,粥都没喝完半碗,就闹着要出院,说要亲自来公馆看孙子。
他那身子,你是没瞧见,军医千叮万嘱不能移动,伤口都还未收口,咳嗽一声都牵得疼,哪能经得起车马劳顿?
我如何劝得住?正乱着,砚峥就来了。”
她顿了顿,想起病房里那剑拔弩张、几乎凝冰的气氛,仍觉心口发堵:
“砚峥那孩子的性子,更是……唉,你是他枕边人,该比我更清楚。
见了那情形,话都没说两句,就冷着脸把他爹堵了回去,字字句句不留情面,只让大帅好生养伤,不许见,更不许提。
大帅气得……当场就拍了床板,嚷着那是他顾家的孙子,凭什么不让见。砚峥倒好,直接对着门口卫兵下死命令,说大帅敢踏出病房半步,就按军法处置……”
苏婉君说着,眼圈微微红了,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你是没见着大帅当时那样子……一口气堵着,咳得撕心裂肺,脸都紫了……父子俩,简直像前世冤家,一碰就炸。
我这心,跟放在油锅里煎似的,两头为难,两头不是……”
苏蔓笙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她能想象出那场景。
顾镇麟的专横顽固,顾砚峥的冷硬强势,这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无异于烈火烹油。
而苏婉君夹在其中,那份煎熬……
她抬起眼,看向苏婉君那明显憔悴了许多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歉疚。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与她,与时昀有关。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切的愧意:
“苏姨……让您为难了。”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
苏婉君见她如此,心中更是不忍,忙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她搁在膝上、微微发凉的手背。
苏婉君握了握,传递过去一丝暖意,叹息道:
“要怪,也只怪这世道,怪命运弄人,也怪当年大帅…哎叫你们母子受了那么多苦,也叫他们父子……隔着重重误会与心结。”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恳切,身子也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推心置腹道:
“蔓笙啊,苏姨今日来,不是要逼你,也不是要你立刻如何。
苏姨只是想着,如今,时昀的身世,砚峥已知晓,一切……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时昀是砚峥的骨肉,是顾家的长孙,这层血脉,是断不了的。
大帅他……纵然过往有千般不是,万般固执,可他对这孩子的心,怕也是真的。
老人嘛,到了这年纪,又经历这一场生死劫,眼看着身子骨大不如前,心里头,恐怕就念着这点骨血亲情了。”
她观察着苏蔓笙的神色,见她长睫微颤,并未立刻反驳,才继续缓缓道,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与劝解:
“你看看,能不能……再思量思量?
就算不看大帅的面子,只看在砚峥,看在一家和睦的份上。
或者,你若是觉得担心,我陪着你去,就带时昀去医院,让大帅瞧上一眼,安了他的心,可好?
他见了孙子,心里一舒坦,这病也好得快些,他们父子间,那紧绷着的弦,或许也能松一松。
总好过如今这般,一个在病榻上气得捶床,一个冷着脸半步不让,家宅不宁,终非长久之计啊。”
苏婉君的话语,如同细密的雨丝,一点一点,敲在苏蔓笙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她想起了顾镇麟曾经的威压与冷漠,想起了他得知“真相”后的暴怒与驱逐,想起了那四年里每一个担惊受怕、颠沛流离的日夜……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一道疤,稍一触碰,便鲜血淋漓。
可苏婉君眼中的疲惫与恳求,时昀那懵懂却渴望亲情的小脸,
还有……顾砚峥夹在中间的冷硬与沉默下,可能存在的为难……
这些,也同样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她沉默着,指尖冰凉。
壁炉里的火,不知何时弱了些,客厅里的光线也跟着暗淡下去,将她低垂的侧脸,笼在一片暧昧的阴影里。
苏婉君见她久不言语,知她心结深重,非一时可解,心中暗叹,也不再逼迫。
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宽慰了她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苏蔓笙亲自将她送到公馆门口,望着那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载着苏婉君离去,消失在冬日萧索的街角,在台阶上立了许久,直到寒风侵透了单薄的衣衫,才慢慢转身回去。
刚进客厅,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扑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是时昀。
孙妈已带他回来了,小家伙玩得鼻尖有些冒汗,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
却没了方才玩小汽车时的纯粹欢欣,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孩童特有的敏感与担忧。
“妈妈,”
他扯了扯苏蔓笙的旗袍下摆,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婆婆走了吗?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听到……你和婆婆说,爷爷病了,很生气,和爸爸吵架了,是吗?”
苏蔓笙心头一紧,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鼻尖的细汗,望进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了困惑与一丝不安的眼眸里。
孩子虽小,却远比大人想象的更为敏锐。她柔声问:
“时昀怎么知道爷爷病了?”
“我听见婆婆说的,”
时昀小声回答,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看着自己的脚尖,
“婆婆说,爷爷想见时昀,爸爸不让,爷爷就生气了,病就更重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与懵懂的关切,
“妈妈,爷爷……是因为想见时昀,才生病的吗?时昀……是不是应该去看看爷爷?
生病了,要看医生,要乖乖的,不能生气,对不对?”
孩子稚嫩的话语,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拂过苏蔓笙心中最柔软也最纠结的那个角落。
她看着儿子纯真无邪的眼眸,那里面对“爷爷”的认知,尚未被过往的恩怨污染,只有最本能的、对血缘亲情的亲近,以及对生病长辈天然的关切。
苏蔓笙的心,在这一刻,突然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充满了。
有对过往伤痛的恐惧,有对未来的隐忧,有对顾砚峥立场的体谅,更有对眼前这个小人儿纯善天性的疼惜与动容。
各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最终,那些厚重的、冰冷的屏障,在儿子这双清澈的、带着期盼的眼睛注视下,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伸出双臂,将儿子小小的、温暖的身子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闭上了眼睛。
良久,她才松开他,双手扶着他的小肩膀,望进他的眼睛,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异常温柔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清晰而平静:
“时昀想去看望爷爷吗?”
时昀毫不犹豫地、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苏蔓笙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细嫩的脸颊,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好。那……明天,妈妈带时昀去看望爷爷,好吗?”
“好!”
时昀脆生生地应道,小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能驱散这冬日所有的阴寒。
苏蔓笙看着儿子的笑脸,眼中却悄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将他更紧地搂了搂,目光投向窗外那铅灰色的、沉沉欲雪的天空。
明日,明日去了医院,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不知道。可怀中这小小的、温暖的依靠,和他眼中纯粹的期盼,似乎给了她一丝直面过往、走向未知的勇气。
这一步,无论是对是错,终究是要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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