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只能救一个？

西岸的救援工作比东岸更为紧张，不仅要搜寻被困在废墟下的人，还要配合消防官兵及时转移重伤员和幸存者。

由于上游山体滑坡阻塞河道，河床才得以裸露，一旦上游水位越过临界点，下游的临时通道将在极短时间内被淹没。

西岸属于老城区，放眼望去尽是老旧居民区，此刻这里几乎看不到一栋完好的建筑。

医疗小队立刻在相对空旷的地带建立起临时医疗点。

伤员不断被送来，有在余震中新增的擦伤、骨折，也有埋压过久导致的挤压综合征、严重脱水感染。

苏轻言、池予鹿和其他医护人员忙得脚不沾地，清创、包扎、固定、输液，每个人的表情都专注而凝重。

顾璟川带着影狼特战队，一部分人负责维持秩序、分发有限的饮用水和食物，另一部分人则配合后续跟进的专业救援队，利用生命探测仪在重点废墟区域进行搜索。

中午时分，阳光变得毒辣，炙烤着这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直到另一支救援小队赶到西岸，他们才得以在废墟上稍作休息。

众人刚在废墟堆上坐下，瓶盖还未拧开，干裂的嘴唇尚未触到清水，远处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救命啊！救救我儿子！我听到他的声音了！快来人呐！”

这凄厉的呼喊瞬间绷紧了每个人的神经。

顾璟川第一个起身冲向声源处，苏轻言和池予鹿立即放下手中的食物，抓起医疗包跟上队伍。

在一片废墟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扒着断裂的墙体痛哭，见到救援人员赶来，立刻扑上前抓住顾璟川的裤腿：“同志！我家就在这下面，我刚听见我儿子喊了一声！快救救他！”

苏轻言蹲下身安抚老人，顾璟川已指挥队员架起生命探测仪。

屏幕上很快显现出两个微弱的光点。

“下面有两个人，距离地表两米左右，有坍塌风险。”

陆子规的声音刚落，老婆婆突然拔高声音：“还有我儿媳！她怀着八个月的娃啊！”

救援绳很快固定好，顾璟川亲自下去探查，借着头盔灯的光，他看见横梁下卡着一男一女。

男人腰部被砸变形，深色血渍已经浸透裤子，意识模糊；女人蜷缩在旁边，腹部隆起，裙摆湿了一大片，是羊水破了。

“上面听着，男的腰椎断裂、失血严重，女的羊水破裂，胎儿有胎动，但两人位置只能容下一套救援设备，只能救一个。”

对讲机里的声音让地面瞬间安静。

只能救一个？

苏轻言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所有救援人员最不愿面对的残酷抉择。

顾璟川从废墟中返回地面，语气沉重：“时间紧迫，结构只能支撑一次有效破拆。我们必须选择成功率高、救援速度快的方案。建议……优先救孕妇。”

老婆婆从救援人员凝重的表情中明白了什么，猛地抓住顾璟川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几乎嵌进他皮肉里：“同志！求求你救我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先救他！”说着就要下跪。

这时废墟缝隙中传来孕妇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别管我，先救我丈夫！他快撑不住了！”

伦理、亲情、生命，该如何抉择才能圆满？

苏轻言攥紧拳头正要开口，此刻废墟下传来男子微弱而急切的声音：“妈……别救我……我不行了……救小芳……救孩子……我不想拖累他们……”

他的话断断续续，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顾璟川立即俯身回应：“坚持住，我们再想想办法！”

但男子只是轻轻摇头，气息渐弱。

“不！儿啊！你别胡说！你能好的！同志，快挖啊！”老婆婆情绪失控，死死拽着顾璟川。

苏轻言强压心中的波澜，扶住老人，声音尽量平稳的说道：“婆婆，您听我说！您儿子的伤势非常重，失血过多，脊椎可能已经断裂，而且您儿媳羊水破了，孩子随时可能窒息！

我们必须尽快做决定！余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一旦发生，支撑结构垮塌，他们两个……一个都救不出来！”

“救小芳……妈……求您……救救我的孩……”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生命探测仪上，代表他的那个光点，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儿子！我的儿啊！”老婆婆凄厉的哀嚎声中，依然执拗地指着儿子被埋的方向：“挖出来……我要见我儿子……”

一边是已经逝去的生命，一边是危在旦夕的孕妇和未出世的孩子。

顾璟川紧抿双唇，目光快速扫过废墟结构和悲痛欲绝的老人，最终落在那道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声传来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下令：“执行原方案！救援孕妇！立即行动！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命令一下，救援队员迅速更换工具展开破拆。老婆婆还想阻拦，被苏轻言和池予鹿扶到安全区域安抚。

救援的这个过程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每一块碎石的移开都需万分谨慎，以防造成二次坍塌。

在金属切割声中，孕妇被缓缓抬出废墟。她面色惨白，仍强撑着抓住顾璟川的衣角：“我丈夫……他怎么样了？”

苏轻言蹲下身柔声安抚：“先保存体力，孩子还需要你。”

随即她立刻指挥等在一旁的医护人员，“担架！建立静脉通道！吸氧！”

然而刚抵达临时救护点，孕妇突然开始抽搐，呼吸变得急促。

“不好，羊水栓塞！伴有大出血！”池予鹿打开急救箱，神色凝重，“没有妇产科医生，怎么办？”

苏轻言心头一震，这是产科最凶险的并发症，在现有条件下无疑是雪上加霜。

沉默片刻，她看向池予鹿，“我来！你和林百薇辅助。”

“明白。”

“准备肾上腺素！加快补液！面罩高流量给氧！”尽管声音紧绷，苏轻言手上的动作却稳而迅速。

她看向顾璟川，眼神交汇间，是无比的沉重。

顾璟川默默调整了手电的角度，为她提供更好的照明，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支持。

抢救在争分夺秒中进行。孕妇出血量持续增加，显然并发了DIC。

药物、按压，所有可用手段全部用上了。苏轻言额间沁满细汗，池予鹿和林百薇也浑身湿透，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写满专注。

孕妇曾短暂清醒，涣散的目光四处寻找，气若游丝地问：“孩子……我的孩子……建军他……”

苏轻言俯身在她耳畔，用最平稳的语气鼓励：“你丈夫还在等你，一定要坚持住！为了孩子！”

她无法在此刻说出她丈夫已经死亡的真相。

孕妇似乎听懂了，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用尽所有力气配合呼吸。

但情况依旧在持续恶化，大出血无法控制，血压不断下降。

苏轻言额头浸满细密的汗珠，顾璟川在旁拿起无尘布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低声提醒：“稳住，胎心还在。”

两个小时后，当婴儿的啼哭终于响起，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新生的男婴因母体严重缺氧和早产，显得格外瘦小，肤色青紫，哭声微弱。

就在池予鹿处理好婴儿，准备抱给母亲看最后一眼时，心电图已成一条直线。

大出血和羊水栓塞耗尽了孕妇最后一丝生命力，她终究没能亲眼见到自己拼死生下的孩子。

周围很安静，只剩婴儿断续的微弱啼哭。疲惫、悲伤与新生命带来的复杂情绪在每个人心头交织。

苏轻言脱下手套，凝视着这个在废墟上降临、瞬间失去双亲的小生命，缓缓闭眼压下涌上眼眶的酸涩。

她接过池予鹿递来的襁褓，那轻若无物的重量令人心碎。

顾璟川走上前，目光掠过婴儿稚嫩的脸庞，最终落在苏轻言身上。他轻声道：“你尽力了。”

是啊，他们已经尽力了。

在这片被灾难撕裂的土地上，与死神的争夺从未停止，有时能赢，有时却要面对无可奈何的失去。

但这个在绝望中诞生的新生命，本身就是奇迹，是灰烬中顽强燃烧的希望之火。

远处，工程机械的轰鸣与隐约人声交织传来。夜幕即将降临，但救援的灯火，却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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