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素芬无处落脚
天刚蒙蒙亮，素芬就站在了城里鸿运楼饭馆的后门。
她特意用碱水把手反复搓了好几遍，指甲缝里还是带着洗不净的泥黄。
后厨管事的是个胖师傅，撩着眼皮扫了她一眼。
“找活？”
素芬连忙点头，语气放得极低：“师傅，我能洗碗、择菜、擦桌子，啥苦都能吃，您给口饭吃就行。”
胖师傅没等她说完，就皱起眉，一把抓过她的手看了看，嫌恶地甩开。
“去去去！瞧你这指甲缝，黑黢黢的，一看就是乡下粗人，洗个碗都洗不白净，客人看见了还吃饭吗？我们这儿可不是收容所！”
素芬手僵在半空，心凉了半截。
“师傅，我能洗干净，我真的能……”
“少废话！再不走我叫人了！”
门“哐当”一声关上，把她最后一点指望也关在了外面。
她只能先跟着街上拾荒的人一起，在垃圾桶里翻找能换钱的东西。破纸、碎布、空瓶子、旧铁皮……别人嫌脏嫌臭，她不嫌。
只要能换几个铜板，她都捡。
白天捡废品，到了夜里，她就托人批了一小筐打火机，用蓝布包好，提着篮子走街串巷。
路灯昏黄，素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她声音轻轻的，在巷口、在酒馆门口小声喊：“打火机——要打火机吗——”
有人停下脚步，丢给她两个铜板，拿一个就走。
也有人斜着眼打量她，满嘴轻佻：“一个女人家，大半夜出来卖这个，怕是卖的不只是打火机吧？”
素芬攥紧篮子，低头不接话，只往后退了半步。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再撑一撑。等我攒够钱，有了住处，就回去接大根。我们娘俩，总有一天，能有个安稳的家。
夜更深了，街上的人稀稀拉拉，只剩几家酒馆还亮着灯。
素芬提着篮子，缩着肩膀，沿着墙根轻轻喊：“打火机……卖打火机……”
刚走到一条暗巷口，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忽然斜着靠了过来，油光满面，一身酒气，眼睛黏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小娘子，卖火机啊？”
素芬心里一紧，往后缩了缩，低声道：“先生要火机吗？两个铜板一个。”
男人嘿嘿一笑，伸手就来捏她的下巴，被素芬猛地躲开。
“火机我买得多，你跟我进院里，我多给你钱。”
素芬不敢：“我就在这儿卖给您就行。”
“就在这儿？”男人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元，往她手里一塞，“这些够不够？跟我进去，给我洗个脚，捶个腿，剩下的我再给你。”
那几块银元，沉甸甸的，抵得上她捡好几天废品。
可素芬一听这话，再看他那眼神，瞬间就明白了：这人把她当成了夜里出来卖身的女人。
她脸色一白，把钱往回塞：“我不卖这个，我只卖火机，钱还给您……”
说着转身就要跑。
“想跑？”
男人脸色一沉，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疼得素芬闷哼一声。
“拿了我的钱，还想走？我看你是装纯！”
“放开我！我不是那种女人！”素芬拼命挣扎，篮子掉在地上，打火机滚得到处都是。
“不是？大半夜穿成这样，提着篮子在街上晃，不是卖是什么？”男人拖着她就往院里拽，“今天进了这个门，由不得你！”
素芬吓得魂都快飞了，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一边挣扎一边喊：“救命！救命啊——”
可这巷子偏僻，夜深人静，她的喊声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男人死死按住她，狞笑道：“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乖乖听话，我还能对你好点 ! ”
素芬看着眼前这张恶心的脸，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好不容易逃出李家那个火坑，难道又要掉进另一个地狱？
她拼命扭动，指甲抠进男人的手，可男人力气太大，根本挣不脱。
绝望，像黑夜一样，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男人死死拽着素芬的胳膊，往院门里拖，脸上全是淫笑：“别挣扎了，乖乖从了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素芬被拽得胳膊生疼，篮子甩在地上，打火机滚得满地乱响。她拼命挣扎，却被男人死死按住，眼看就要被拖进院里。
慌乱之中，她眼角一扫，摸到了墙角一块尖硬的石头。
那是修路剩下的碎石，不大，却够硬、够沉。
男人见她不动，还以为她认命了，手正要往她身上摸：“早这么乖，不就省得……”
话还没说完，素芬攥紧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男人头上！
“咚！”
一声闷响。
“啊——！”
男人惨叫一声，捂着头踉跄后退，疼得五官扭曲，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臭婊子，你敢砸我！”
素芬哪里还敢停留，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巷外疯跑。
头发散了，鞋也差点跑掉，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她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拼命跑。
身后男人的怒骂声、追赶声越来越远，她却不敢回头，不敢停，一直跑到灯火亮一点的街上，才扶着墙大口喘气。
手里空空，篮子没了，打火机没了。
可她还活着。
素芬扶着冰冷的墙，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她打听到城里的公所招扫地工，天不亮就赶过去，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等着。
管事的看她一身粗布衣裳，模样老实，手脚也麻利，勉强点了头：“先留下试试，扫大街、倒脏土，一天两个铜板，干得好就留。”
素芬连忙弯腰道谢：“谢谢管事！我一定好好干！”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一条街一条街地扫，落叶、碎纸、脏土，半点不偷懒。别人歇着时她还在干，就怕被人挑出一点错。
可没安稳几天，老员工就找上了她。
领头的是个叫王妈的中年妇人，脸黑、嘴毒，看素芬是新来的乡下女人，就处处找茬。
这天一早，王妈叉着腰站在街口，盯着素芬刚扫干净的地，故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扫这么慢，磨蹭啥呢？”
素芬忍气吞声：“我马上再扫一遍。”
“扫有什么用？”王妈上前一脚踢翻她的簸箕，尘土扬了一身，“你看看你扫的这地，边角都不干净，管事看见了，我们都要跟着受罚！”
素芬攥紧扫帚，低声求：“王妈，我下次注意，您别生气。”
“注意？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王妈嗓门一提，引来路人看热闹，“一个乡下逃出来的女人，抢我们的活计，还不安分干活，安的什么心？”
素芬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没有抢活，是管事让我留下的。”
“还敢顶嘴！”
王妈一把夺过素芬手里的扫帚，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断了柄：“我告诉你，这地盘是我们的，你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不配在这儿干！”
素芬气得浑身发抖：“我凭力气吃饭，怎么不配？”
“就凭我说不配！”
王妈联合另外两个扫地的，天天给素芬使坏。
没过三天，管事就把素芬叫了过去，脸色难看。
“人家都反映你干活不行，还爱惹事。我们这儿小地方，容不下你，你走吧。”
素芬一下子急了：“管事，我没有！是她们欺负我”
“够了！”管事不耐烦挥手，“人家都是老员工，就你一个人有问题？别废话，赶紧走！”
扫帚被收走，那点微薄的工钱也没给全。
素芬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知所措，她连扫个地，都不配。
素芬低着头，慢慢往暗处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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