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阎王要你三更死,我偏留人到五更!
一月二十一日,周三,早上。
圣玛利亚医院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响了。
叶清欢接起来,听筒里传来高桥信一温和的声音。
寒暄几句后,高桥提到车的事。
“叶医生,石原向我报告了,您觉得车太招摇,我理解您的选择。”
高桥的语气带着体谅。
“车会留着,您随时可以用,至于司机,您自己安排的人更合心意,也更安全。”
叶清欢握着话筒,神色没变。
高桥知道她雇了雷铭,还主动表示理解。
这说明,信任的基石已经初步夯实了。
一个顶尖外科医生在上海滩雇个保镖,是正常的自保行为。
“多谢司令官体谅,王会长介绍的人今天上工,是个稳妥人。”
“那就好。”高桥顿了顿,切入正题,“我岳父的病历和检查结果明天会派人送到府上,东京的专家都认为希望渺茫,但我还是想请您过目。”
“我会研究,只要还存在手术指征,我会尽力。”
“万分感谢,不打扰您工作了。”
电话挂断,叶清欢继续上午的门诊。
前线的炮火声远了,送来的伤员锐减,手术排期也变得宽松。
风平浪静。
傍晚,叶清欢和雷铭步行回家。
雷铭换了身深色西装,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眼睛扫视着街道两侧。
他已经进入了护卫的角色。
别墅门口,有道身影笔直地等在那里。
是赵大海。
这个平日里带着江湖气的汉子,此刻神情凝重。
“叶大夫。”他看到叶清欢,立刻迎上来。
“赵大哥,屋里说。”
客厅里,赵大海坐下就开口。
“叶大夫,有件急事,想请您出手救命。”
叶清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赵大海攥紧拳头:“我一个兄弟伤得重,不敢送医院,人躲在闸北的小诊所里,那里条件很差。”
叶清欢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五点四十。
“什么伤?”
“左腿断了,肚子上挨了一刀,浑身都是伤,前天晚上的事,现在人烧得厉害,已经不大清醒了。”
叶清欢站起身。
“小婉,准备我的医疗箱,纱布和消毒药水多带点。”
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雷铭,走。”
“赵大哥,带路。”
赵大海猛地起身,对着叶清欢抱拳:“叶大夫,这份恩情我赵大海记一辈子!”
十分钟后,三人出门。
叶清欢从书房抽屉里取出三支手电筒,试过亮度,把其中一支递给雷铭。
黄包车驶向闸北。
夜色如墨,泼满了天空。越往北,城市的灯火越稀疏,到了宝昌路一带,街道两侧几乎陷入纯粹的黑暗,只有车夫的提灯在前方晃动。
“陈氏医馆”。
一块褪色的招牌在夜风中摇晃,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
赵大海让车停下。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血腥、药草和霉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一盏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
桌后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借着灯光翻看一本线装书,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察觉。
“陈大夫,这位是我请来的叶大夫。”赵大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老头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朝里间努了努嘴。
“人在里头。”
里间比外面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床灰扑扑的被子。
叶清欢走上前,掀开被子一角。
只一眼,她眉心就出现一道深刻的竖纹。
伤者大概三十岁,左腿被两块木板夹着,但固定位置错了,断骨的错位肉眼可见。
腹部的刀口用粗线胡乱缝着,周围的皮肉红肿高涨,已经发炎了。
他的脸上、胸口、手臂布满了青紫和刮伤的痕迹。
“手电。”
雷铭立刻递上一支,同时点亮了自己手中的另一支。
两道雪亮的光束交错,把小小的木板床变成了临时手术台。
叶清欢戴上手套,开始检查。
腹部的刀伤很深,万幸没有伤及主要脏器。
左腿,胫骨腓骨骨折,错位的断端死死压迫着血管,导致整条小腿呈现出缺血的暗紫色。
再晚半天,这条腿就废了。
她将手电交给赵大海,让他对准伤处。
“咔嚓。”
外科剪刀毫不犹豫地剪断了腹部那粗劣的缝线。
黄白色的脓液伴随着恶臭汹涌而出。
伤者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叶清欢用镊子探查创口,确认肠管完好,开始清创。
双氧水浇上伤口,发出“嘶嘶”的白沫声。
“按住他。”叶清欢头也不抬地对雷铭说。
雷铭上前,一只手稳稳按住伤者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叶清欢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清创,冲洗,分层缝合。
她的针脚细密得如同机器绣出的,一层肌肉,一层筋膜,一层皮肤,处理得井井有条。
处理完腹部,她立刻转向那条已经肿胀的左腿。
拆掉木板时,那老旧的木头几乎已经嵌进皮肉里。
叶清欢伸手,指尖在骨折处触摸、按压,脑中已经构建出骨骼错位的立体影像。
“赵大哥,按住大腿根,用全力。”
赵大海把手电叼在嘴里,用尽力气死死压住伤者的大腿。
叶清欢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伤者的小腿和脚踝,腰背发力,手腕猛地一抖一旋!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复位声在寂静的里间骤然响起!
伤者全身剧烈地一颤。
站在一旁的陈大夫,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
叶清欢没有停顿,立刻用备用夹板重新固定,绷带缠绕得又快又稳。
正骨加固定的过程,不到五分钟。
接下来是遍布全身的皮外伤。
清创,消毒,上药,包扎。
当处理完毕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指向了九点十分。
叶清欢脱掉沾满血污的手套,用高浓度酒精清洗着双手。
伤者的呼吸平稳了些许。
“伤口都处理好了,但感染严重,高烧不退。”她转向赵大海。
“今晚你守在这里,如果体温升高,就用白酒给他擦拭身体降温,腿不能再动。”
“明白!”赵大海重重地点头。
“他怎么伤的?”叶清欢一边将器械收回医疗箱,一边问。
提到这个,赵大海的脸色阴沉下来。
“刘疤子那帮畜生。”
“刘疤子?”
“闸北的地头蛇,前些日子投靠了日本人,进了便衣队。”赵大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这兄弟的爹在街口摆个馄饨摊,刘疤子的人天天来白吃白喝,前天直接掀了摊子打人,我兄弟正好撞见,上去理论了几句,结果十几个人围上来,动了刀子。”
叶清欢静静地听着,将镊子放回原位。
“便衣队……”
“给日本人当狗腿子,专门替日本人干脏活!”赵大海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以前他们是些欺行霸市的泼皮无赖,现在披上这层皮更是无法无天!”
叶清欢“啪”地一声合上医疗箱。
“明天同一时间我再来换药,这期间别让任何人动他。”
“好!”
走出诊所,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
回程的路上,雷铭低声开口:“叶医生,那个刘疤子……”
“我知道。”叶清欢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黑暗,“这种人从来都不少。”
“需要我……”
“先做好你的本分。”
回到别墅已近十一点。
林书婉一直等着,端出了热好的饭菜。
饭桌上,叶清欢言简意赅地说了今晚的情况。
“刘疤子……”林书婉蹙眉思索,“我听人提过这个名字,在闸北宝山路一带很猖獗,具体的我需要再去打听。”
“先收集他的信息。”叶清欢平静地吃着饭,语气不容置疑。
“赵大海的兄弟伤势太重,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数,但刘疤子这种人……”
她顿了顿,夹起一筷子青菜。
“他活不长了。”
饭后,叶清欢独自一人坐在书房。
她没有开灯。
医疗箱放在手边的书桌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黑暗中,诊所里那具遍体鳞伤的躯体,腹部那道狰狞的刀口,与同仁会医院里那些被护理的日本伤兵的身影在她眼前交替浮现。
两个世界荒诞地并存在同一片天空下。
她走到窗前,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远处闸北的方向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
刘疤子。
便衣队。
日本人的走狗。
叛徒永远比敌人更可恨。
这些人以为找到了靠山,就可以将同胞的尊严与性命踩在脚下。
叶清欢的眼中再没有波澜,只剩下冷静。
她回到书桌前,在黑暗中静坐。
一个周密的计划在她堪比手术刀般精准的大脑中开始飞速构建、推演、完善。
明天她依旧是圣玛利亚医院的叶医生,是高桥信一倚重的外科权威。
但从今夜起,一份新的名单在她心里悄然列出。
刘疤子。
这个名字被写在了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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