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炮震奉天,鬼子缩头
大年初四,夜,李官堡
没有月亮,只有细密的雪粒,在漆黑的夜空中无声飘洒。李官堡这个百十户人家的小村,早已沉入梦乡。只有几户守夜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在雪地上映出小小的、温暖的光晕。
村外的土路上,却行进着一支沉默的队伍。
没有火把,没有马蹄声,甚至没有太多脚步声。士兵们脚上都缠着厚厚的草绳,踩在雪地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他们三人一组,拉开距离,沿着路边的沟坎、树林边缘,快速而安静地移动。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行囊——步枪、弹药、干粮、工兵锹。更重的装备,比如机枪、迫击炮、炮弹箱,则用骡马驮着,骡马的蹄子也包了麻布,嘴里衔了枚,不发出嘶鸣。
周卫国走在队伍中间,不时举起手腕,借着雪地反光看看夜光表。凌晨两点。距离预定抵达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他低声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告诉各连,加快速度,但保持安静。天亮前,必须全部进入预定位置,完成隐蔽。”
“是。”
队伍像一条无声的巨蟒,在雪夜中滑向李官堡、沙山子、于洪屯。先期抵达的侦察兵和骑兵,早已控制了村子进出口。村民们被提前告知,有部队来“助民劳动”,不要惊慌,不要出门。大部分村民对东北军有好感——前些日子分地、剿匪,都是这支军队做的。他们默默地打开门,让士兵们进屋取暖,或者指点他们去早已准备好的空房、草棚。
凌晨四点,最后一个步兵排进入沙山子。周卫国带着团部,进驻李官堡村中央的祠堂。祠堂里生起了火盆,但窗户用厚毡子遮得严实,不透一丝光。
“报告团长,”参谋递上刚绘制好的简易地图,“三个村,我军已全部控制。百姓情绪稳定,无人外出。骑兵连报告,通往附属地的三条小路,已秘密封锁。截至当前,未发现日军侦察人员。”
“好。”周卫国就着火光看地图。地图上,李官堡、沙山子、于洪屯像三颗钉子,呈品字形钉在附属地东侧。最近的沙山子,距离日军最外围的哨所,只有一千八百米。这个距离,75毫米山炮可以轻松覆盖。
“让各营营长来开会。另外,通知于旅长的骑兵,抓紧时间侦察。我要在五点前,拿到日军东侧防线的详细布防图。”
“是!”
同一夜,奉天城,日本驻奉天总领事馆
林久治郎还没有睡。他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密电,来自关东军司令部。电文很简短:“近日满洲形势诡谲,张部动向不明。着令你部加强戒备,密切监视奉天周边东北军异动。必要时,可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林久治郎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谈何容易。自从大年三十夜那次试探被章凉硬顶回来,还赔了两万大洋,他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这几天,奉天城里外松内紧,东北军明显加强了战备。但具体要做什么,他手下的特务还没摸清。
他按铃叫来花谷正。
“花谷君,附属地周边,特别是东侧那几个村子,有什么异常吗?”
花谷正立正道:“报告总领事,根据今日白天的侦察,李官堡、沙山子、于洪屯一带,有东北军小股部队活动,但声称是‘助民劳动’,帮助百姓清雪备耕。人数不多,大约几十人,没有重武器。”
“助民劳动?”林久治郎皱眉,“大过年的,跑到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助民劳动?”
“可能是收买人心,也可能是……麻痹我们。”花谷正分析,“需要我派人夜间再探吗?”
林久治郎沉思片刻,摇头:“不必了。夜间容易发生误会。章凉正愁找不到借口。告诉岛本,加强警戒,但不要主动挑衅。等过了初五,看看风向再说。”
“是。”
花谷正退下。林久治郎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雪还在下,奉天城寂静得可怕。这种寂静,让他想起日俄战争前夜的旅顺,想起济南事变前的青岛。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章凉……”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年初六,晨五时三十分,李官堡
天还黑着,但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雪停了,风也小了,天地间是一种凝固的、深蓝色的暗。气温降到零下二十五度,呵气成霜。
但在李官堡、沙山子、于洪屯,以及更南侧的造化屯、北侧的丁香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和寒冷中,悄然睁开。
周卫国趴在李官堡村东头的一个土坡后,身上盖着白布斗篷,整个人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他举起望远镜,望向西面。视野里,日军的附属地还是一片黑暗,只有零星的灯火,那是哨所的灯光。更远处,铁路线的方向,有隐约的车灯闪烁,可能是巡逻的装甲车。
他看了看夜光表:五点三十五分。距离演习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
身后,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参谋爬过来,低声道:“团长,各营报告,全部就位。炮兵连的四门山炮,已在村后反斜面阵地展开,射击诸元标定完毕。机枪全部进入前沿隐蔽工事。步兵,按三三制,在进攻出发阵地展开完毕。”
“骑兵呢?”
“于旅长的两个骑兵连,已在两翼展开,随时可以出击。”
“南边、北边?”
“第七旅的加强营也已就位。赵旅长来电,六点整,准时开火。”
“高文彬那边?”
“高支队长报告,他的两个连已渗透到浑河北岸,在铁路线西侧三处预设伏击点埋伏完毕。发现日军铁路巡逻队,已避开。”
周卫国点点头,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步枪,子弹满仓。手枪,子弹上膛。手榴弹,四枚。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肺叶充满寒意,强迫自己更加清醒。
五点四十五分。东方,那丝鱼肚白渐渐扩散,天色从深蓝变成灰蓝。远处的日军附属地,轮廓渐渐清晰。可以看见铁丝网、瞭望塔、营房的影子。
五点五十分。附属地里,响起了起床号。悠长、刺耳的号音,在寒冷的晨空中飘荡。日军开始早操了。
周卫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起床了?正好。
五点五十五分。他举起右手,对身后的信号兵做了个手势。
信号兵掏出信号枪,对准天空。
五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周卫国的手,猛地向下一挥!
砰!砰!砰!
三颗红色信号弹,撕裂黎明前的黑暗,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绽开三朵刺眼的花!
紧接着——
轰!轰!轰!轰!
四门75毫米山炮,几乎同时喷出火焰!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划破晨空,砸向预定目标——附属地东侧,一片空旷的荒地,距离日军最前沿哨所,只有五百米!
巨大的爆炸声震碎了清晨的寂静!火光腾起,积雪和泥土被抛上天空!虽然是演习弹,但装药量足以模拟真实炮击的效果!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同时,东、南、北三个方向,无数个雪堆、土包、草丛后,突然站起无数身影!墨绿色的军装,在雪地中格外醒目!步枪、机枪,喷出火舌!空包弹的爆响,机枪的哒哒声,士兵的吼声,汇成一片狂暴的声浪,像海啸般扑向日军附属地!
“杀——!!!”
进攻,开始了。
附属地,日军独立守备第二大队部
岛本正一被爆炸声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他昨晚喝了点清酒,睡得很沉,此刻脑子还有些昏沉。但紧接着,更密集的爆炸声和枪声传来,让他瞬间清醒!
“敌袭?!”他赤脚冲到窗前,推开窗户。只见东、南、北三个方向,火光闪烁,枪声如潮!特别是东侧,炮弹爆炸的火光,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大队长!”副官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惨白,“东、南、北三面,发现大量东北军!正在向我防线推进!炮击很猛,前线报告,落弹区距离我哨所只有五百米!”
“多少人?!”
“不清楚!但看阵势,至少一个师!东面是主攻,兵力最多,还有骑兵在两翼活动!”
“八嘎!”岛本正一暴怒,“章凉,他真的敢打?!”
他胡乱套上军装,抓起军刀,冲出大队部。外面,营地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从营房里涌出,有的没戴帽子,有的只穿着衬衣,在军官的嘶吼中,慌乱地跑向阵地。
岛本正一登上瞭望塔,举起望远镜。天色已经微明,视野清晰了许多。只见东面,大约两千米外,东北军的散兵线,像潮水一样,在雪原上推进。队形松散,但速度很快。更让人心惊的是,推进的步兵队列中,竟然跟着几门山炮!士兵们推着、拉着炮,紧随步兵前进,不断停下,开火,然后继续前进!
步炮协同!而且是如此紧密、如此大胆的协同!把炮推到距离敌人阵地不到一千五百米的地方,面对面轰击!
“炮兵!我们的炮兵呢?!”岛本正一嘶吼。
“炮兵小队正在进入阵地!但……但东北军的炮火太猛,压制得我们抬不起头!”
“还击!给我还击!”
“大队长,还击……就是开战了!”副官颤声道。
岛本正一僵住了。是啊,还击,就是开战。可如果不还击,难道眼睁睁看着东北军冲到眼皮底下?
就在这时,南面、北面也传来激烈的枪声。显然,东北军在那两个方向也发动了“进攻”,虽然兵力可能不如东面,但形成了夹击之势。
“大队长!西面!西面铁路线方向,发现不明武装袭击!埋设了地雷,打冷枪,铁路巡逻队遭到袭击,伤亡数人!”又一个噩耗传来。
三面包围,西面退路被袭。岛本正一浑身冰凉。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真正的进攻,这是演习!是章凉在报复,在示威!但他用的,是实兵实弹,是把刀真的架在了你的脖子上!你不动,他可能真砍下来!你动,他就有了开战的借口!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岛本正一握着望远镜的手,在剧烈颤抖。他看着东面那些越来越近的东北军士兵,看着那些不断喷吐火焰的山炮,看着南、北两面闪烁的枪口焰,听着西面传来的爆炸声。
进退两难。打,还是不打?
打,可能就是全面战争的开端。不打,帝国的颜面何在?他岛本正一,将被钉在耻辱柱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北军的“进攻”越来越猛,炮火越来越准。一发炮弹,甚至落在了距离他指挥部不到八百米的地方,炸起冲天的雪泥。
“大队长!本庄司令官急电!”通讯兵冲上瞭望塔,递上电文。
岛本正一一把抢过,急看:
“据悉,东北军于你部周边进行‘冬季防务演习’。着令你部:保持克制,避免冲突,严密监视,随时报告。没有命令,严禁开第一枪!重复,严禁开第一枪!”
命令来了。不准打。只能看着,忍着,受着。
岛本正一看着电文,又看看外面越来越近的“敌军”,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仿佛看见章凉那张冰冷的脸,在晨光中,对着他,露出嘲讽的笑。
“命令……”他声音沙哑,像破风箱,“命令各部……进入阵地,严密防守……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一枪,都不准开!”
“是……”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
岛本正一瘫坐在瞭望塔的地板上,军刀掉在脚边。他望着外面那片被炮火和硝烟笼罩的雪原,望着那些如狼似虎扑来的东北军,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绝望。
而此刻,在东北军“进攻”队伍的最前沿,周卫国看着远处日军阵地上那些慌乱的身影,看着他们龟缩在工事里不敢还击,看着那面太阳旗在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举起手枪,对天连开三枪,嘶声大吼:
“前进——!!!!”
吼声,与成千上万东北军将士的怒吼,汇成一股洪流,淹没了日军的沉默,响彻了奉天城的黎明。
天,亮了。
同日上午十时,奉天公署
张瑾之站在楼顶平台,举着望远镜,看着西面那片硝烟尚未散尽的区域。虽然距离很远,但他仿佛能看见日军阵地上死一般的寂静,能看见岛本正一那张因屈辱而扭曲的脸。
荣臻快步走上平台,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少帅!前方报告,演习圆满结束!我各部队按计划,推进至预定位置,完成所有战术动作。日军全程未发一枪,未出一兵,全部缩在工事里!咱们的炮,最近打到离他们哨所三百米!步兵最近冲到五百米!骑兵甚至穿插到他们侧后,兜了一圈!小鬼子,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张瑾之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很好。命令部队,有序撤回原防区。打扫‘战场’,不要留下任何把柄。另外,”他顿了顿,“通知奉天各报馆,可以发稿了。标题我都想好了——”
他转身,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一字一句:
“《我军新年砺剑,雪原演兵扬威;日寇龟缩不出,丧胆不敢攫锋》。”
荣臻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扬眉吐气的痛快:“是!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张瑾之叫住他,“荣铮……是今天到吧?”
荣臻笑容微敛,点头:“是,中午的火车。”
“让他直接来见我。”张瑾之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硝烟,缓缓道,“这奉天城,这东北的天,是打出来的。他既然想从军,就从今天开始学——学怎么握紧手里的枪,学怎么挺直华夏的脊梁。”
“是!”
荣臻行礼,转身离去。张瑾之独自站在楼顶,任寒风吹拂。
远处,奉天城渐渐苏醒。炊烟升起,人声渐沸。百姓们走上街头,争相传阅着刚出的号外,脸上洋溢着激动和自豪。
他们不知道昨夜和今晨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东北军“演习”了,而且“吓住了小鬼子”。这就够了。
张瑾之知道,这远远不够。
这只是一次亮剑,一次试探,一次在战争边缘的舞蹈。
但至少,舞步已经迈出。
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惊险,更致命。
他抬起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
雪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但天,终究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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