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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赤血冲锋


08:55  血色冲锋

08:55,北岸传来一声截然不同的声响。

不是炮声的轰鸣,不是爆炸的震响,是——军号声。

一千把军号同时吹响,声浪翻涌着先于冲锋的士兵,撞向南岸的焦土。

那不是婉转的旋律,不是规整的曲子,是三十万条喉咙即将咆哮前的集体深呼吸,是火山爆发前最后一声地壳的低吟,是历史在1932年6月24日上午8时55分,深深吸进的一口气。

而后,北岸彻底动了。

160辆Sd.Kfz.251半履带车组成的钢铁车队,轰然劈开淡红色的北仑河水。柴油引擎的咆哮震耳欲聋,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河面上方聚成一片移动的乌云。

车载MG34机枪早已对准南岸,渡河途中便疯狂扫射,子弹打在断壁残垣的废墟上,打在冰冷的尸体上,打在任何一丝还在移动的活物上——

不过河,便已开始杀戮。

炮火的余温还未散尽,第一批跃入北仑河的却不是装甲车——是三千名赤裸上身、口衔匕首、背负二十公斤炸药包的工兵敢死队。

他们的任务简单到极致:用血肉之躯,在法军的雷场与铁丝网中,为装甲集群撕开十二道血路。

河滩的血水泥泞里,一个左腿被炸断的工兵,拖着血肉模糊的残躯艰难地爬,一寸寸挪向最后一道密布的铁丝网。

他叫陈水生,二十一岁,家在湖南衡山脚下的小村庄。

他咬开炸药包的导火索,火星滋滋窜起,却没有看近在咫尺、正喷吐火舌的法军机枪位,只是仰头对着硝烟弥漫的天空,用尽平生力气嘶喊,声音穿透漫天枪炮声:

“娘——!儿子陈水生,先走一步了!”

“你眼睛不好,以后让妹妹给你穿针!”

“连长——!替我告诉我爹,他种的那片柚子林,我吃不上了!”

“法狗!老子是衡山陈水生,来收你们的命了!!”

喊完,他咧嘴笑了,仿佛望见了家乡秋天里,满树金黄的柚子。

而后,毅然滚入铁丝网下。

轰——!!!

一声巨响,通道被炸开,硝烟四散。原地只剩一顶嵌着“陈水生”名字的破旧军帽,挂在焦黑的铁丝上,在风里轻轻晃动。

汩汩的鲜血不断汇入河水,原本淡红的河面,五分钟内彻底染成了刺目的粉红。牺牲工兵的遗体浮在水面,成了后续部队渡河时,脚下那座冰冷的“肉垫浮桥”。

三万名步兵随即列阵,前后九排、手臂紧紧相挽,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踏入工兵用鲜血染红的河道——

这不是散兵线,是一道用血肉和意志筑成的、三公里宽的移动堤坝。

河水齐胸深,冰冷刺骨,子弹打在身边,溅起混着血花的水柱。不断有人中弹、身体一沉,没入水中,后面的士兵便踩着他尚未冷却的身体,继续向前,半步不停。

班长的咆哮在人潮中炸开,嘶哑却有力:

“低头!别停!河底躺着的都是你祖宗!”

“他们在下面看着呢!拼了命游过去!”

“游不过去就死在这儿,给后面的兄弟垫脚!”

渡河的人潮里,一个身材瘦小、看着不过十八的广东兵,胸口骤然连中三弹,身子猛地踉跄。

他叫林阿弟,东莞石龙人,家里开着一间凉茶铺。

他伸手踉跄着抓住前面同乡的肩膀,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用带着浓厚莞邑腔调的微弱普通话,一字一顿:

“哥……替我……替我回去……”

“告诉我阿姐……别再等我了……”

“铺子灶台下面……我藏了三块银元……给她当嫁妆……”

话没说完,他的手无力滑落,身体直直沉入红色的河水,瞬间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同乡红着眼狂吼一声“阿弟!”,却被身后的人潮推着、挤着,只能继续向前。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水,一路往下淌。

冰冷的河水里,步兵的非战斗减员持续攀升——淹死、失温、被己方车辆误撞的士兵,竟达413人。

南岸的滩头刚被血色浸透,芒街的巷战地狱便已骤然拉开帷幕。

联军的巷战战术干脆利落,步步致命:

1.  一辆251半履带车用20毫米机炮死死压制建筑窗口;

2.  步兵班匍匐抵近,精准投掷M24长柄手榴弹;

3.  爆炸的硝烟尚未散尽,士兵立刻突入建筑,用MP28冲锋枪横扫所有可见目标;

4.  最后用工兵铲挨个补刀,确保每个角落、每个缝隙,都不留一个活口。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肃清一栋三层殖民建筑,平均仅需4分22秒。

一栋残破的殖民小楼里,年轻的浏阳学生兵与一名法国外籍兵团老兵扭打在一起,展开了殊死白刃战。

学生兵猛地将刺刀戳进对方肋骨,法国兵发出凄厉的惨嚎,他却咬牙,字字迸裂:

“这一刀,为了我爷爷!他当年在镇南关,就是被你们的人打瘸的!”

话音未落,侧面突然刺来一柄刺刀,狠狠扎进他的肋下。

剧痛中,他顺势死死抱住身前的敌人,一手摸向腰间,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

最后一声嘶吼,混着湖南乡音,震彻房间:

“娘老子诶!崽给你报仇了!”

他叫李庆安,二十岁,原是长沙岳麓书院的学生,一腔热血,投笔从戎。

战斗结束后,生化人班长沉默地清理着战场,从李庆安被鲜血浸透的内襟口袋里,摸出一张被血染红大半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学生裙的姑娘笑容清澈,背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赠吾友李庆安,盼早归。——婉君。民国二十年春于岳麓书院。”

班长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胸前的口袋,对着地上那堆再难分辨的血肉残骸,低声沉语:

“兄弟,李庆安。照片,我替你收着。你的仇,我们接着报。”

而后,他转头,一脚踹向旁边正扶着墙剧烈干呕的新兵,吼声如雷:

“听见没?书生都敢拼命!你怕个卵!他的名字叫李庆安!给老子记死了!”

巷战的推进,却在一栋由东方汇理银行改造的坚固石砌大楼前,戛然而止。

法军两挺哈奇开斯重机枪架在楼顶,形成交叉火力,死死封锁住整条街道。三组爆破手轮番冲上去,尽数倒在血泊里,没一人能靠近楼门。

人群后方,一个脸上带疤、沉默寡言的福建老兵,突然默默蹲下身。他将周围牺牲战友身上的手榴弹、炸药包尽数收集,一层层紧紧绑在自己的胸前、背后,动作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他是郑大山,三十五岁,闽西客家人,参军前,只是个山里的樵夫。

班长红着眼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嘶吼:

“郑大山!你干什么!命令还没下!你不要命了?!”

郑大山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家乡深秋的山坳,不起一丝波澜。他用布满老茧、虎口开裂的手,先指了指楼顶正喷吐火舌的机枪,又拍了拍自己身上层层叠叠的爆炸物,用带着浓重客家口音的普通话说:

“班长,这条路,得通。”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我娃刚满月,信是前天到的,还没取名。”

“告诉他娘,娃就叫‘郑通路’。”

“告诉他,他爹没用,没留下田产铺面,就给他留个名字,留条路。”

“他爹用这副身子,给他,也给后面万万千千的娃,开一条能走的路。”

说完,他轻轻挣开班长的手,再没看身边任何一个战友,猛地弓下身,像一头沉默而决绝的山豹,朝着那片吞吐火舌的机枪阵地,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子弹如雨点般打在他身上,溅起一朵朵血花,他的速度却丝毫未减。冲到大楼门廊前的最后一秒,他用尽全部力气,用客家话嘶吼出生命中最后一个字:

“走——啊!!!”

轰——!!!!!

一声震天巨响,震碎了半条街的玻璃,楼顶机枪的嘶吼瞬间戛然而止。

浓烟滚滚,缓缓散去时,街道中央,那道阻挡联军前进的屏障没了——通往大楼的道路,终于通了。

班长站在原地,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他对着那片尚在燃烧的废墟,嘶哑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郑通路……郑通路……好名字……兄弟,路……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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