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怠慢


隔壁夏冬春的厢房,在某日清晨彻底没了声息,听说是被挪去了更偏僻的角落“静养”,实则生死不明。

那口井也被迅速填平,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日子水一样滑过,表面无波无澜。

延禧宫里,安陵容愈发像个影子,安静地活在角落。

富察贵人偶尔路过,眼角都不会扫向她这边,仿佛她只是廊下一块不起眼的石墩。

份例依旧是末等,有时送来的膳食实在难以入口,她便默不作声地拿出自己那点微薄的体己,让宝鹃悄悄去弄些能下咽的来,主仆三人关起门来,也算一顿难得的“牙祭”。

宝鹊宝鹃感念小主体恤,伺候得更加尽心,主仆间倒生出几分相依为命的暖意。

日子也不算过不下去。

去碎玉轩,成了安陵容宫中生活里为数不多、也最为固定的“消遣”。

她已经想清楚了,舅舅之前做生意还讲究先来后到呢,何况眉姐姐和菀姐姐自幼相识,自是感情深厚,自己半路插进来的,何必争这个高低,而且肯定争不过的。

安陵容更加希望和甄嬛交好一些,毕竟二人有一同经受礼仪教导的情分,比眉姐姐相处时间更长。

更要抓住这点看似稳固的关系,在这深宫里给自己寻一个不至于彻底孤绝的落脚点。

好在安陵容在家伺候有眼疾的母亲多年,她深谙如何与病人相处——不多问烦心事,只聊些轻松有趣的;需要安静时便安静陪伴,做做针线。

觉察到对方情绪低落,便搜肠刮肚讲些松阳县的趣闻轶事,那些事在真正的大家闺秀听来或许粗鄙可笑,但也总算有些野趣,甄嬛偶尔还会问上两句,这让安陵容感到自己并非全然无用。

她去的次数多了,对碎玉轩的一草一木、一器一物也日渐熟悉。

起初并未在意,但某日午后,阳光正好,她坐在暖炕边的绣墩上,一边陪着甄嬛看流珠熨衣服,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那张放在炕上的小矮桌时,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粗糙的凸起。

她低头细看。

那是一处掉漆的地方。

朱红的漆面斑驳剥落,翻卷起小小的、坚硬的卷儿,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掉漆的面积不大,但在平整的桌面上很是显眼。她记得上次来,似乎还没有这么明显。

安陵容心中微微一动,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暖阁内逡巡了一圈。

窗棂上糊的霞影纱,似乎不如往日挺括鲜亮,边缘处有些发蔫;墙角那座原本光可鉴人的紫铜炭盆,边沿也蒙上了一层薄灰,不复往日锃亮;就连甄嬛惯常倚靠的那个杏子红金心闪缎大引枕,缎面也似乎暗淡了些,失了刚入宫时那种流光溢彩的鲜活气儿。

内务府……开始怠慢了。

甄嬛的绿头牌撤下已有段时日,“病”却不见明显起色。皇上未曾亲临探视,皇后也只是循例问问。

沈眉庄虽然常来,恩宠正隆,但内务府那帮最会看人下菜碟的奴才,心里自有一本明账。

一个久病无宠、家世在京中也非顶尖的常在,值得他们费多少心思?

那掉漆的桌子,恐怕不是不来补,而是压根没打算补,或者,去要了漆料,也被各种理由搪塞推脱了回来。

安陵容的心稍微有些安慰,原来大家都一样啊。

菀姐姐知道吗?

安陵容偷偷抬眼看向斜倚在炕上的甄嬛。

她正微微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色平静,似乎对周遭这些细微的变化毫无所觉。

或许是真没注意,或许……是注意到了,却无力改变,只能装作不知。

安陵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又摸了摸那块掉漆的地方。粗糙的木头纹理硌着指腹,带来一种真实的、微痛的触感。

她忽然想起自己延禧宫里那些半旧的家具,那些需要使钱才能换来的好菜。

原来,在这深宫之中,失势的滋味,竟有几分相通。

只不过,甄嬛或许是从高处缓缓滑落,而她,从未真正上去过。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将自己带来的、准备做针线的一小块质地细密的软布,垫在了那掉漆的桌角与甄嬛可能碰到的手臂之间。动作轻柔,仿佛只是随手一放。

“姐姐,今日阳光好,我陪您去院里略站站?总闷在屋里也不好。”她轻声提议,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顺体贴。

有些话,不能说破。有些事,看见了也只能当作没看见。但她能做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让自己这份依附,显得稍微“有用”那么一点点。

甄嬛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总是蕴着灵气的眸子依旧温和。

她看了一眼安陵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带着病中的绵软:“也好,整日躺着,骨头都酥了。”

碎玉轩的小院里,阳光金晃晃的,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疏落了些许叶子的石榴树枝丫洒下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院子角落那几盆菊花,大约是内务府看着沈眉庄得宠赏菊的风头,前几日循例送来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也开得热热闹闹,金黄、雪白、蟹爪青,点缀着略显寂寥的庭院。

甄嬛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她静静地望着那几盆菊花,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这菊花开得真好,”安陵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欣赏,“虽不及眉姐姐宫中的名品,却也别有一番野趣。姐姐瞧着,心里也能敞亮些。”

甄嬛收回目光,微笑看向安陵容,“是啊,有花看,总是好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这宫里的菊花是比外面的好看哈,耐得住寂寞,才能等到别的花都开败了。”

这话像是随口感慨,又像是有意无意地点破了什么。

安陵容心头一跳,立刻垂下眼帘,柔声道:“姐姐说的是。万事万物,自有它的时节。我们只管顾好眼前,养好身子才是根本。姐姐气色今日瞧着就好多了。”

甄嬛这“病”,到底要“养”到何时?瞧着虽不至于红光满面,但气色也已经好很多了,  只是人懒懒的。

她这“眼前”,又该如何“顾”?

甄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又望向了那几盆菊花。秋风拂过,一朵开得正盛的金菊轻轻摇曳了一下。

这时,流珠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过来:“小主,该用药了。”

安陵容便适时地告退:“姐姐快服药吧,陵容不打扰姐姐休息了。明日再来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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