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棋局与心局
那本《玲珑局详解》在书案上搁了整整三天。
易文君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根狼毫笔，笔尖的墨早就干透了。
她没动。
视线却总往那书上飘，只要伸伸手，就能翻开那一页，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但这是萧若瑾送来的。那个把她当金丝雀养着的男人，那个毁了她半生自由的男人。
这书不是礼物，是饵。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熟悉的珠翠碰撞声。
易文君手一抖，抓起旁边一本《游记》盖在那棋谱上。
胡错杨端着托盘进来，扫了一眼书案，没说话。碟子里是刚出炉的芙蓉糕，热气腾腾，香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尝尝。”胡错杨把碟子推过去，“王爷进宫了，今晚不回来吃饭。”
易文君肩膀瞬间塌下来，紧绷的那根弦松了。
胡错杨在对面坐下，拿帕子擦了擦手，去掰那块糕点。“妹妹这几天，魂不守舍的。”
易文君低头看着桌面：“没有。”
“那本书，看了吗？”胡错杨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
易文君猛地抬头。
胡错杨笑了笑，把掰开的半块芙蓉糕递到她嘴边：“这府里哪有秘密。王爷送来的东西，你不敢碰，又舍不得扔。”
易文君没接。她看着那块糕点，粉糯软绵，却觉得喉咙发堵。
“姐姐。”易文君嗓子有些哑，“若是接了自己不想接的人给的东西，是不是就输了？”
胡错杨手没收回去。她看着易文君，“输赢？”
胡错杨轻笑一声，“妹妹，咱们这种人，进了这高墙深院，哪还有输赢可言。能活得舒坦点，就是赢。”她将半块糕点递到易文君嘴边，眼神温和却带着看透世事的了然：“尝尝，甜的很。”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心里装着谁，那是你自己的事。面上顺着谁，那是为了活命的事。王爷既然肯花心思讨好你，你接着就是。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易文君盯着那块糕。顺着，接着，为了活下去。
她张开嘴，咬住了那半块芙蓉糕。
甜，甜得发腻，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滚下去，却在胃里翻腾出一股酸涩。
胡错杨走后，室内重归寂静。
易文君嚼着嘴里的甜腻，视线慢慢移回书案。
她伸出手。盯着那被杂书盖住的地方，许久，终于伸出手，一点点将杂书挪开。
《玲珑局详解》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翻开第一页，墨香扑面而来。这一瞬间，萧若瑾，这座王府，高墙外的世界，全都消失了。
只有纵横十九道。
黑白子在纸上厮杀，困扰棋坛百年的死局在这一页页泛黄的纸张上被拆解得淋漓尽致。父亲当年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一步“断”，原来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手。
妙。
太妙了。
易文君捧着书，手指顺着棋谱上的线条滑动，她看得入了迷，连窗外天色渐暗都未曾察觉。
窗外天色暗沉，华灯初上。
萧若瑾站在静澜院门口，几个侍女刚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他挥退左右，独自走到窗边，窗户没关严，留了条缝。
屋里烛火通明。易文君伏在案前，整个人几乎都要钻进书里去。平日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痴迷，那是几分少见的生动。
她看得太入神，连窗外站了个人都不知道。
萧若瑾看着她，视线落在她手边那本书上，嘴角不自觉轻微勾起。
他推门。
“吱呀”一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易文君听到动静猛地合上书，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子。
她慌乱地站起来，想用袖子去遮那本书，脸色煞白。“王……王爷。”
萧若瑾跨进门槛，靴底踩在青石砖上，步步逼近。
他没看那泼了的茶，也没看易文君惊慌的脸。他只盯着那本书，“在看什么？”
明知故问。
易文君往后退了半步，腰抵在书案边缘：“没什么，闲书。”
“闲书？”萧若瑾走到她面前。
太近了，属于男人的压迫感兜头罩下来。
他伸手，易文君下意识想拦，手抬到一半又僵在空中。
她拦不住。
萧若瑾轻而易举地从她袖子底下抽出了那本书。
《玲珑局详解》。
几个字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
易文君闭上眼，等着他的嘲讽，等着他撕碎这书，或者等着他用这书羞辱她的骨气。
书页翻动的声音。
很轻。
“这一局‘困龙升天’，解法倒是有趣。”萧若瑾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笑意。
易文君睁开眼。萧若瑾正低头翻看着棋谱，神色如常，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本普通的闲书。
他合上书，随手扔回桌上。“既然喜欢，就好好看。”
易文君愣住。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萧若瑾，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萧若瑾很享受她这个表情。惊愕，疑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庆幸。
这种掌控一切，看着她从抗拒到惊疑，再到不得不接受他“恩赐”的过程，比强行占有更让他有种扭曲的快感。
“本王书房里还有几本前朝国手留下的残谱。”
萧若瑾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垂落的发丝。指腹擦过她的脸颊。易文君瑟缩了一下，控制自己没躲。
“明日让人一并给你送来。”萧若瑾收回手，语气温和的不像话，“棋道精深，若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本王。”
易文君垂下头，长睫毛颤抖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知道这是个坑，可她跳进去了，“……谢殿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若瑾笑了。这一声谢，比他在朝堂上听到的父皇的赞许都要顺耳。
他没留宿。目的达到了，就要懂得适可而止。逼得太紧，反而不美。
房门重新关上，脚步声远去。
易文君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那本《玲珑局详解》还躺在桌上，茶水浸湿了一角。
她盯着那湿了的一角。刚才那一瞬间的庆幸，现在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羞耻。
她谢了他。为了这本棋谱，为了这点所谓的“恩赐”，她向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道了谢。
她该怎么办？
琅琊王府。
书房里的灯火比静澜院还要暗些。
萧若风坐在太师椅上听着暗卫的回报
暗卫跪在地上，“侧妃收下了。王爷走后，侧妃……并未将书扔掉，而是继续翻阅。”
收下了。那个宁折不弯，不肯低头的易文君，收下了皇兄的“礼物”。
一滴墨从笔尖坠落。
“啪嗒”。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污渍。
“知道了，下去吧。”
暗卫瞬间消失。
萧若风看着那团墨迹，心里堵得慌。他该高兴的。皇兄换了法子，不再用那些粗暴的手段。她能有些消遣，皇兄的烦恼也少了些。
这是好事。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是滋味？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易文君被迫低头谢恩的模样，想起她腕间那抹刺目的紫檀色。那本棋谱，就像裹着蜜糖的毒药，让她在满足嗜好的同时，不得不一点点向皇兄低头。
而他，竟是那个递上“蜜糖”的帮凶。
“王爷。”
门外传来心腹的声音，“南境军报到了。”
萧若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烦闷。“拿进来。”他铺开一张新纸，重新蘸墨。
他是琅琊王， 这天下有一半的担子压在他肩上。儿女情长，那是奢侈品。
笔锋落下，写的是军国大事。
脑子里晃过的，却是易文君捧着棋谱，低头道谢的样子和那腕子上带着挣扎时留下的淤青。
刺眼。
真刺眼。
……
静澜院。
夜深了，更漏滴答。易文君重新点了一盏灯。
刚才泼湿的棋谱已经被她小心翼翼地擦干了，纸张有些皱，但不影响看。
她翻到第十三页。
这一局叫“困兽”。
黑子被白子层层包围，四面楚歌，只有中间留了一口气。
看似死局。
书上说，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易文君从棋盒里摸出一枚黑子。冰凉的棋子硌着指腹。她看着棋谱上的那个缺口。只要这一子落下，就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这一子落下，也就意味着黑子彻底入了局，再也别想跳出这棋盘之外。
如果不落子呢？
那就是等死。
萧若瑾就是那个执白子的人。他布下了天罗地网，留了这唯一的活路，等着她自己走进去。
走，还是不走？
易文君的手悬在半空。
今夜，这棋局不再是棋局，而是她与萧若瑾，与这命运，与内心执念的一场无声对弈。
而她，举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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