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活过两世。
两世都与魏绪相见在断桥,嫁他为妻,做太子妃。
但始终没等来后位。
他赞我贤良。
“……所以,你应该能体谅,后位只是虚名,让给简妃,也不损你我之间夫妻情谊。”
全然不顾我为他操持后宅,安邦前朝。
他用我的贤良拿捏我。
而我挣扎了两世,才想明白。
贤良淑德算个屁。
1
魏绪的船由远及近,我站在桥上,始终没有动。
侍女红苕不解出声,“姑娘?”
我回过神。
按照两世的轨迹,我应该下桥往前,站在水廊等待魏绪的船停在我身边。
然后,与他同游。
这是家中一早安排好的。
我坐了两次。
如今第三世,才知船舟飘摇,不是良人。
于是我转身,“回去吧。”
雨淅沥沥的下得不大,却很密,像我黏稠化不开的心。
红苕着急,“姑娘竟然走了?”
“嗯。”我走得不快,却很坚定。
我是要走。
也不要再嫁给魏绪。
红苕不懂,只跟着我脚步不停,渐渐地,身后又响起另一道脚步声。
“冯姑娘!”声音穿过雨幕,落在我耳畔。
我转过头。
“你要走?”
年轻的魏绪站在雨里,落雨敲着伞面,水滴悬于伞沿,他眉心的不解与细雨一样绵绵。
他不明白我为何临阵反悔。
我也懒得解释,只点头“嗯”了一声。
“原因?”
我没想到他会追问。
他一向自持,少言,对和我的婚事,只是遵从。
我曾爱慕他的这份矜贵。
后来亲眼见他为简凝破了许多规矩。
又恨极了他的这副无动于衷。
“没什么原因。”我语气讥诮,“本来以为会看到美景,没想到突然下了雨,坏了心情,景也无趣,所以打算走了。”
我将目光落在他脸上,追问,“肃王殿下还有事?”
隔着雨幕,魏绪眯了眯眼,表情有些冷。
他听懂了我言语间的不屑。
我也希望他听懂。
“若是无事,臣女先告退了。”
我转身离开。
红苕担忧,“肃王生气了,姑娘你不肯就算了,怎么还故意惹怒他?”
为什么呢?
大约是知道他薄情寡义,也不念恩情。
所以,觉得恶心。
2
拒了肃王,回府免不得被母亲盘问。
“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不肯了?”
母亲的语气并非责怪,只是不解。
我将湿掉的衣服换了,然后伏在她的膝头,轻声道,“他非良配。”
母亲诧异,“何出此言?”
我不知怎么解释。
我嫁过他两次,皆无善果,在宫中郁郁而终。
临死之前,回想一生,觉得步步是错。
如今,不想一错再错。
我不说话,母亲就叹了口气。
她抚开我的鬓发,叹道,“可你姑母希望咱们家再出一位皇后。”
“肃王是如今唯一在世的皇子,与你合适。”
“你也当得起皇后尊荣。”
我也认为我当得起。
可魏绪两世都未给我。
他贬妻为妾,立了太子侧妃简凝为后。
阖宫震惊。
我不解,困惑,又觉屈辱。
殿内的青砖那样凉,也比不过他凉薄的嗓音。
他说,你一向懂事。
“……你若非要计较,损害的反而是你自己的名声。”
“世人会以为,你过往贤良宽容,皆是伪装。”
“兰溪,你不要让朕觉得错看了你。”
我竟被问住。
过往七年,我操持东宫,管理庶务。
冯氏一族更是为他鞍前马后。
为妻为臣,我自认都无错漏。
所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辜负?
3
这个问题,第一世我未来得及问。
我失魂落魄走出宫殿,便因伤神跌落台阶而死。
然后,我有了第二世。
我想,大约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于是,便更加小心翼翼。
侍奉先帝,全他孝心,善待左右,广结善缘。
先帝赞我有国母之风。
魏绪亦说,他幸而有我。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什么都没有变。
简凝还是做了皇后。
她凌越我之上,也不再伪装,命我为她侍茶添香。
我不从。
她命我跪在中宫殿外。
烈日酷暑,我干渴缺水,不肯开口求饶。
后魏绪赶来,我也几近昏倒。
他将我抱在怀里,送回宫殿,我拉住他的手不放,只追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做错了什么?
魏绪垂眉,将我的手放在被下,轻声道,“皇后也有难处,她有她的不得已。”
“她初登后位,怕不服众,所以才拿你开刀。”
“你顺从,她也就不好强了。”
“兰溪,你一向善解人意,为了朕,为了后宫安稳,再让一步吧。”
我闻言笑出了眼泪。
这便是偏爱。
他偏爱简凝。
可我本以为,他对我也有几分情谊。
若非有情,昔年宫宴之上,他为何要当着满宫人的面,为我摘那一朵牡丹。
又为何应下与我的婚事?
本以为是两相宜,没成想蹉跎两世。
可绝无第三次。
我蜷缩起手,望着窗外,语气冰凉,“他有喜欢的姑娘。”
母亲疑惑,“是谁?”
“简凝。”
母亲微愣。
简家不过从三品,配不上未来的太子。
可魏绪不觉得。
简凝亦不觉得。
我缠绵病榻,她以为我故意拿乔,冷嘲道,“就算她真死了,陛下也不会改变主意,她想再做皇后,除非下辈子吧!”
可我的下辈子,对皇后已无兴趣。
“我会亲自进宫跟姑母解释。”我说。
4
姑母已经知道我的决定。
“是他做了什么本宫不知的事?”
我摇头,“只是不合适。”
姑母看了我一眼,未见我有丝毫失意,便知我是真的不在意。
她没责备我,只是觉得可惜。
“以你的资质,做皇后很好。”
我道,“姑母眼里,我自然是千好万好的。”
可在魏绪眼里,我没有那么好。
而两世怨念,也让我对他厌烦至极。
“他无意于我,我也犯不上为他。”
我说,“上赶着不是买卖,姑母,我不想自怜,反丢了冯氏的脸。”
姑母一愣。
大约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直白的话来。
这的确不像我。
我教养闺中,读圣贤礼法,早习惯了三思再三思。
哪怕被夺了后位,也未曾口出恶言。
那时我想,不能失去体面。
如今方明白,体面不该成为我的掣肘。
悔了就是悔了,恨了就是恨了。
而不愿就是不愿。
……
离开的时候,恰逢魏绪来请安。
我并未停下脚步,只冷淡地点了头,与他身侧而过。
这般无礼,与过往天差地别。
果然,走了几步,闻听身后人命令,“站住!”
我驻足停步,转身看他。
魏绪抿唇,忍住了怒色,只盯着我问,“你为何反悔?”
“……”我觉得可笑。
我为何反悔?
因为我知道,做贤妻不管用。
贤明大方、体贴入微,换不来一世深情。
唯有凄凉孤苦。
于是我道,“我不记得我答应过肃王殿下什么。”
婚事是两家默契,却未曾公之于众。
他以此事质问我,师出无名。
魏绪也反应过来,神色一滞,愣了愣,再忍不住。
“冯兰溪!”他怒,“你敢戏耍本王?”
除了恼怒,他脸上还有羞愤以及对我不识抬举的恨意。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陛下体弱,已让他主持朝政。
他的天子之路板上钉钉,即便不娶我,也会是太子。
我之于他,是锦上添花。
他予我,却是富贵荣华。
本不该我拒他,却偏偏是我拒了他。
他当然要怒。
我觉得畅快,便笑了笑,“肃王殿下言重了,我只是道出实情。”
“我的确未曾许诺殿下什么。”
他假仁假义,想拿姑母与冯氏做垫脚石,那便不该以情诱我。
表面夫妻,我也做得。
可他偏让我信了他对我是真情。
如此伪善,我若算了,就枉再世为人。
5
我并未告知任何人自己的打算。
每日只待在家中,侍弄花草,足不出户。
倒是母亲,京中有宴,总费心地打发我去。
“你既拒了魏王,婚事还是尽快定下为好,免得夜长梦多。”
我深知母亲的忧虑。
听闻姑母另择淑女,但肃王并未点头。
姑母猜测他仍旧念着我,意欲让我再考虑。
我自然不肯。
于是这日宴席,我出了门。
却不是为觅什么知心郎君。
我等在门口,以自己做肉盾,护住了差点被马冲撞的昭美人。
“姑娘!”
“娘娘!”
肩膀传来剧痛,但我无暇顾及,只安慰面前的昭美人。
“娘娘还好吗?”
昭美人惊魂未定,好半晌才回过神,低头确认腹部安好,抬头冲我笑道,“没事,多谢冯姑娘。”
她长得秀美,笑起来如芙蓉花一般,让人见了喜欢。
我也忍不住柔了眼神。
亦不自觉得可惜。
上辈子她怀胎五月,却在赴宴的时候,被马踢伤,不慎小产。
失了皇子,昭美人悲痛欲绝,很快病逝。
可这一世不是了。
她龙胎无恙,宫里也特意嘉赏了我。
母亲笑道,“宫中多年不曾有喜,昭美人这胎陛下与娘娘都格外看重。”
“兰溪,多亏了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嗯了一声,按住受伤的肩膀。
是值得的。
我盼昭美人平安生下皇子。
好叫魏绪明白,他从来也不是无可替代。
6
后面半月,我在家中养伤。
我为皇嗣受伤,宫里赏赐不绝,魏绪亲自送礼。
红苕将东西呈给我看。
“都是一些滋补养生的药材,肃王殿下说希望姑娘尽快康复。”
我扭头看向窗外。
魏绪正站在树下。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眸,与我遥遥相望。
我没笑。
他也没表示。
两个人互看了半晌。
渐渐地,魏绪表情僵硬,脸上又浮现怒容。
大约他以为他主动登门,是给了台阶。
我该识相。
但谁稀罕他的屈尊降贵。
“啪”的一声,我用力关上了窗。
红苕吓了一跳,不敢吱声。
……
摆了臭脸,魏绪没有再来。
倒是母亲说,肃王肯开始相看别的姑娘。
“这样也好。”母亲轻声,“他肯了,你的婚事也好办了。”
我对婚事并不着急。
倒是闻听昭美人升了位份,于是进宫给她贺喜。
福光殿内喜气洋洋。
昭修仪也喜悦溢于言表,见我过来,拉住我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我回道,“这是娘娘自己的福气。”
“是托兰溪你的福,否则我不敢想。”
她客套,也念恩,塞了我满怀的东西,“不知兰溪你喜欢什么,这些你别嫌弃,都拿回去穿戴。”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朱钗布匹,一时想笑。
我这样的身份,从不缺这些,也未曾被人这样打赏。
但对着昭修仪这善意的脸,也不好拒绝,便道,“太多了,娘娘,臣女一个人拿不走呢。”
却不想昭修仪摆手,笑道,“不要紧,我让人送你。”
随之,不等我拒绝,冲我身后出声,“九郎,你来,替我送冯姑娘回去。”
我转头回望。
满园芙蓉花里,顾酒逆光而来。
他脚步很慢,停在殿门,恭恭敬敬道,“是,姐姐。”
我没推辞。
可我和顾酒到底不熟。
顾家家世单薄,昭修仪原来位份也低,平日宴席并不能遇见。
何况顾酒这人孤僻。
所以出了宫门,便让他不必再送。
顾酒恍若未听,自顾自的上了马,并不看我。
“我应了姐姐送你回去,自然要说到做到。”
他目视前方,“你放心,我不打扰你,我在你马车后跟着。”
“……”
他真的一步一步跟我到了门口。
未有一言。
送到,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一抖马缰转了身。
走了。
我被他这行为弄得哑言。
红苕也道,“这顾少爷真奇怪。”
我勾了勾唇。
顾酒的确奇怪,但却不与我相干。
我救了他姐姐,对他顾家有恩,他总不至于厌我。
却不想一语成谶。
7
顾酒怀疑我对她姐姐别有用心。
“冯氏高门,和我顾家不同,往日两家也无往来,冯姑娘却肯舍命救我姐姐。”
“如此反常,难免不让人多想。”
我意外他的敏锐,一时无话。
而这像是证明了我心虚。
顾酒盯着我,眼眸告诫,像是在说,他看穿了我。
我一哂。
也不怪他多想。
我对昭修仪的关怀太过突兀,最近又进宫太勤。
不只是他,连姑母都生了误会。
我想起昨日请安,姑母留我。
她道,“你如今倒是比往日爱进宫,是否也是放不下与肃王的婚事?”
我,“……”
姑母笑笑,“他也没看上其他人,如此,你们不如再相处看看。”
我有苦难言。
姑母并没有错,她为我寻的是一条康庄大道。
不会相信,那路布满荆棘。
魏绪风评极佳,也不会有人信他薄情寡义,对不起发妻。
所以顾酒疑我,我也不生气,只反问,“你也知道我冯氏高门,那你姐姐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
顾酒沉默。
“九公子答不上来,就是小人之心了。”
顾酒噎住,半晌道,“我不与你辩论,总之,只要有我在,就没人伤得了我姐姐。”
他放下狠话,便转身离去。
我扯唇。
谁人要害她姐姐,这世上只有一个等着她姐姐救命的冤魂。
何其悲凉。
魏绪害我两世,我却不能亲手杀他,只能寄这样一个缥缈的希望。
8
可缥缈的希望也是希望。
既然是希望,我便不会放。
哪管顾酒怎么想。
那福光殿,我想去就去了。
昭修仪性子好,人也柔顺,只孕期多食,长胖了不少,有些烦恼。
“皇后娘娘给我单独开了小厨房。”她有些羞赧,“我怎么配。”
她道,“我要去谢恩,娘娘不许,冯姑娘,劳烦你替我跟转达我的心意。”
我颔首。
姑母总是这样,做了皇后,便福泽后宫。
曾经我也是如此。
我以姑母为榜样,以为也会得到夫君的回报。
但最后只有辜负。
甚至还连累家人。
魏绪让我退,后宫诸人便都知,无人做我靠山。
简凝挑剔我的规矩,慢火熬炖一样的折磨我。
我但有不从,她便遣人问责我母亲教女无方。
生前的最后两年,我开始呕血。
却只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那时总不明白,这第二世的苟延残喘,难道才是我最终的结局。
我不甘心。
于是此刻,我才站在了这里。
福光殿内芙蓉芬芳,我折了一朵,然后碾碎了花瓣。
手心泥烂,我垂眉,想象它是魏绪的结局。
却闻听身后乍然有声。
“你有烦恼?”
是顾酒。
我没回头,只擦了擦手,道,“没有。”
世人眼里,我有什么烦恼呢,我出身优渥,品行上佳,是天下一等一的幸运人。
怎会有烦恼。
脚步声到了我面前。
顾酒面有所思,看了眼我手心。
我并未遮掩。
如今的我,也懒得做什么大家闺秀。
好在顾酒也识趣,他默了默,突然道,“我今日进宫碰到了肃王殿下,他敲打了我几句。”
我蹙眉,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大约误会了我和你,让我不要痴心妄想。”
“……”
我冷冷抿唇,指甲扣住掌心。
是了,魏绪便是这样的人。
他自视甚高,隐忍筹谋,怎会容得下我先拒婚事。
便是为了一口气,他也不会让我好过。
直到此刻,我才惊觉,我的婚事,魏绪并未死心。
8
其实我对举案齐眉的婚事已经不抱希望。
魏绪如此上佳的风评,到了最后,也不过了了。
世上其他男子,我又能看透谁。
可不想嫁,和不能嫁,是两回事。
我看向顾酒。
“你有婚事吗?”
魏绪未免自视甚。
他还不是太子,也不是天子,左右不了我的去向。
顾酒墨色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摇了摇头。
“那你愿意娶我吗?”
福光殿内不日就会有小皇子,顾家荣宠正盛,魏绪也不能奈何。
顾酒是很好的对象。
却不想顾酒又摇头,道,“我们不般配。”
“配不配的,不用你操心。”我打断他,“你若是没婚事,便和我凑一对。”
“当还我救你姐姐的恩情。”
我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挟恩求报,让一个男子娶我。
但两世哀痛,让我面目全非。
如今行事,不遵礼法。
“你放心,我不要你太多聘礼,而且,我嫁妆丰厚。”
“娶了我,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若你不肯,我立刻便大叫,说你轻薄我,最后你也非娶我不可。”
我诱之以利,胁迫威逼,像个诱拐好人家的恶女。
顾酒被我镇住。
他瞠目结舌,看了我许久,然后略一沉思,不知想到什么,点了头。
“好。”他说,“冯兰溪,我娶你。”
9
我并没有问过顾酒为什么答应。
只是觉得也好猜。
他捉摸不透我为何亲近他姐姐,自然是待在我身边最保险。
我们各怀心思,也正好。
只是婚讯,母亲想暂时隐瞒。
“肃王不日就要出差公干,你的婚事,还是等他离京之后再公开吧。”
母亲做事一向小心。
对此我无异议。
魏绪离京的那日,特意来跟我告别。
“我想我跟你之间有些误会。”魏绪难得神色柔和,“兰溪,我是真心想娶你。”
我抬眸看他。
他此刻的模样,跟当年为我折牡丹的样子一般无二。
神色缱绻,惹人心怜。
我莫名一笑。
见我笑了,魏绪的神色更加柔和。
“我知道,你只是生气,虽然我不知道你气什么-”语气一顿,“-总归是我的错。”
“待我回来,我会亲自登门,解释一切。”
“至于其他人……”他眼含深意,“……这京中,也没人配得上你。”
“你莫要糊涂。”
我没反驳,只噙着一点笑,听他诉完衷肠。
然后目送他离开。
我才不会等他回来。
他离京后,家里便公布了我和顾酒的婚事。
姑母知道了,看在昭修仪的面子上,也说了句好。
只是家里宽容,外界却流言满天,贬低顾酒高攀。
那等奚落言语,极为刻薄。
刻薄到虽然是故意坑他,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顾酒却还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我又不与他们做朋友,谁管他们说什么。”
“……”
顾酒直言直语。
和他一起,不用费心思,让人自在。
10
酒楼里的闲谈不绝于耳。
我说,“你不介意,可我却听不得。”
我冲红苕吩咐,“去,找人下去给我抽那些人几嘴巴。”
红苕言听计从,立刻去办。
顾酒把我看了又看。
我问,“看什么?”
“没什么。”顾酒别开脸。
“以后再有这等闲人,你记得告诉我,我去教训他们。”
顾酒没搭话。
楼下很快响起巴掌声和痛呼声。
顾酒听得清晰,半晌小声嘀咕,“京中都说,你知书达理,贤良淑德。”
我以前是的。
而今,却听不得这些夸赞。
“他们说错了。”我道,“其实我心胸狭隘,一点都不贤良。”
“对我好的人,我感恩,可惹到我的人……”
我一字一句,“我也一定不让他好过。”
顾酒眼眸沉静。
“怕了?”
怕了也晚了。
顾酒却倏然一笑。
“冯兰溪。”他道,“你此时倒是像一个活人了。”
“……”
我从未想过,以前的自己在别人眼里,原来不像活人。
我循规蹈矩,克己复礼。
被人夺走了后位,最大的嘶吼,也不过是一句为什么。
我那样隐忍,不敢丢掉一丝体面。
可不就是像个假人。
想到这些,我忍不住笑出声。
“你说得对。”我笑意不减,“我以前的确爱端架子。”
“可以后不会了。”
顾酒颔首,“这样才对。”
他说,冯兰溪,你坦诚相待,你我倒是可以做朋友。
天朗气清,顾酒第一次露出一丝笑意。
我想真不容易。
11
我开始期待婚事。
是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像是和过往的自己告别。
满怀憧憬,盼着新生,直到魏绪回京。
恰逢围猎日。
我躲了又躲,还是被他堵在了树下。
“你竟真的和别人订了亲?!”魏绪不可置信。
“你戏耍本王!”
“冯兰溪,你好大的胆子!你将本王的话当成耳旁风,是当真以为本王不能把你怎么样?!”
他气急败坏。
可却未必是因为我。
昭修仪顺利产子,陛下龙颜大悦,身体大好。
他此番回京,本该顺位太子,但宫中被小皇子喜事填满,反而无人提此事。
他自然着急。
此时来寻我,大约还是想从冯氏身上用力。
让人恶心。
“王爷自说自的说了那许多话,我可曾回过你什么?”
一句也没有。
是魏绪自己自作多情,以为我拒绝是赌气,进宫是舍不得他。
“你!”
他反驳不了的。
自今生的起始,我就未曾掩盖过对他的避之不及。
也无需对他言听计从。
戏耍?
过往两世,难道他对我不是戏耍?
以牡丹做幌,实则利用。
如今,还恬不知耻的来质问我。
“其实殿下何必纠缠。”我语气极淡,“殿下一向矜贵,何必强人所难,反而损了殿下自己的名声。”
“世人会以为,殿下过往贤良,皆是伪装。”
“殿下,莫让世人觉得错看了你。”
“你!”
我冷冷一笑。
原来他也会怒。
当年他对我说出那样诛心之言,也没想过,我会不会难过。
人与人都一样。
疼了,都知道要喊,要怒。
可是当初,他却要我生生吞了。
12
拒了魏绪,这场围猎注定不会善终。
可我没想到魏绪会寻顾酒的麻烦。
他要顾酒与他一同进山。
“怎么,不敢?”魏绪冷笑,“即便是怕了,本王让你去,你也得去!”
我心里冒火,正要出面,顾酒向前一步,挡在了我前面。
“好。”他说。
我说,“不行。”
顾酒扭头看我。
他眼眸很黑,往日总有些避着我视线,今日却没有。
他浅浅勾了勾唇角。
“别担心。”他说,“冯兰溪,我很快就回。”
“可是-”
“好朋友要互相信任。”顾酒低头,“冯大小姐,你今天怎么突然胆小了。”
“……”
我不是胆小,我只是……只是什么,说不清楚。
顾酒却已经翻身上马。
魏绪早等不得,冷冷一笑,再次斜睨我一眼,一抽鞭子。
人马瞬间没了影子。
红苕担忧,“肃王殿下来者不善,九公子怕是凶多吉少,姑娘,咱们要不要去禀告皇后娘娘。”
来不及。
“牵马来!”
顾酒是受我牵连,我不会让他独自承担。
山涧茂林,一路草木横断。
我抿住唇,每走一步,便心慌一分。
我想象顾酒气息奄奄的模样,一时竟然有些气闷。
很奇怪。
却不及多想,就见不远处水光粼粼,顾酒正独自坐在溪石。
他头发有些乱,衣服也有些脏。
但人没事。
我松了口气。
他见了我,也没有惊讶,只歪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像是邀功。
我忍笑,走过去坐下。
“肃王呢?”
“不知道。”顾酒道,“他故意刺伤了我的马,我知道他不怀好意,就干脆信马游疆,走到了此处。”
“那怎么不回去?”
“马跑了,脚崴了,走不动。”
我闻言有了愧疚。
“对不起。”我第一次跟他道歉。
水波荡漾,山涧静谧。
顾酒没应,突然问我,“你为什么不想嫁他?”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我了。
我也回答了很多遍。
因为他伪善,因为他品行不端,因为他辜负我。
那些深宫岁月,我过得不好。
重来一世,是新生,不想再走老路。
但是面对此时狼狈的顾酒,却忍不住调侃,“因为我喜欢了其他人。”
我扬眉,“我要嫁给你了,自然不能再嫁给他。”
以顾酒的秉性,大约又会跟我争论几句。
却不想这次没有。
夕阳映照水面,晒红了半面水光,也晒红了顾酒的半张脸。
他垂眉不语。
反而让我也局促起来。
“我玩笑的。”我忙摆手。
顾酒嗯一声。
“我知道。”他说,“冯兰溪,我们家世悬殊,我配不上你。”
“你开玩笑的,我不当真。”
“……”
13
我和顾酒之间变得奇怪。
婚事有条不紊的进行,他免不了要来府里。
但我都故意避开了。
红苕问我为什么,“顾少爷和小姐你是未婚夫妻,干嘛躲着。”
我也不知道。
只是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说什么都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顾酒又没有非要见我。
红苕噗嗤笑出声。
“少见姑娘这样。”
我也忍不住莞尔。
我也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嫁给魏绪时,我始终绷着贤妻的皮囊。
面对顾酒,放松心态,人也刻薄惫懒,不再端着。
以至于如今,反而像在他面前扒光了皮。
只是感觉也并不坏。
只是高兴的时候,总有人要故意来惹我的眼。
姑母让我进宫,跟我说肃王病了。
“他执意要娶你。”姑母有些疼惜,“他少有这样的时候。”
“本宫见他真心,兰溪,你为何那般厌了他?”
我有些不耐,道,“其实肃王殿下早就心有所属。”
“简家可以做肃王妃。”
“简凝?”姑母疑惑,“她是侧妃人选,可肃王并不像对她有情的样子。”
是了,此时此刻的肃王,还没有将简凝放在眼里。
其实我一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情根深种。
东宫七年,他对简凝也泛泛。
却在登基后突然变了。
当时不知原因,如今也不再重要。
可我知道姑母在意。
她教养肃王长大,对他到底不忍。
“兰溪理解姑母对肃王的疼惜,只是不知殿下是否值得姑母如此。”
姑母不解。
上辈子我失去后位,姑母为我出面,却只得来魏绪的冷对。
他说,这些许小事,不劳太后费心。
“太后应颐养天年。”
他当着姑母面杖毙了多嘴的宫人。
台阶鲜血潺潺,让人心底发凉。
那是天子的示威。
而之后不久,姑母病死宫中。
14
我想,是时候让姑母看清魏绪的真面目。
如今小皇子身体康健,深得圣心,那个位子,不是非魏绪不可。
但我知道不能明说。
魏绪年长小皇子太多,国赖长君,姑母也不会同意。
所以,我只能等。
终于,等来了小皇子周岁宴。
天子宴请百官,普天同庆。
唯有魏绪喜色淡淡,跟随众人不咸不淡的举杯。
我扯扯唇。
宴席过半,魏绪有了醉意,起身告辞。
我也起身。
经过顾酒身边,他作不经意的抬头觑我。
我站定。
“我要去送肃王回宫。”我低头问,“你要不要一起来?”
顾酒沉默瞬息,丢了酒杯。
“去就去。”他不看我,故意拍打衣摆,口中碎念,“是你非要我去的。”
我笑。
他守在门口,我进了殿内。
魏绪靠在床头,见了我,惊讶的瞪大了眼。
我笑了笑。
“殿下醉酒后总会头疼,我担心殿下,过来看看。”
我走近一步,接过宫人手中的醒酒汤。
亲手送到他嘴边。
魏绪不动,半晌哼了声,别过脸,“假好心。”
的确是假好心,但他没拒绝。
喝完了汤,我也没离开。
殿内静谧,魏绪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开口,“你为什么突然反悔,要嫁给顾九?”
这问题他问过我多次。
像当初的我一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负我。
因为简凝?
可今生今世,他也未曾求娶简凝。
当初他没给我的答案,今生我也不会给他。
我问,“那殿下呢,何必非我不可?”
“殿下也没有那么在乎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乎?”魏绪激动。
“哦。”我低头看他,“那殿下以后做了皇帝,会封我为后吗?”
魏绪,“自然,你若是我的发妻,自然是未来的皇后。”
我摇头,“我不信。”
“殿下从未真心喜欢我。”
我轻声细语,“殿下恨我呢。”
魏绪,“……”
“所以,我不让殿下如意,非要故意戏耍殿下一遭才解气。”
“可笑殿下,还以为我对你有情。”
15
殿内烛光摇曳,不知静了多久,魏绪突然跳起。
“冯兰溪!”
他勃然大怒,狠狠擒住了我的脖子,“你果然是故意耍我!”
“别人都说你蕙质兰心,贤惠大方,你真是伪善又狡诈,和你的姑母一样!”
“你们冯家的女子都一样虚伪可恨!”
冯家的女子?
包括谁,我姑母?
是了,这才是核心。
于是不顾脖颈的剧痛,我突然高声哀泣,“殿下厌恶我就算了,怎么能说我姑母,她抚养你长大,对你有天大的恩情。”
“你胡说!她害死了我母妃,是我的仇人!”
“我恨她!”
一语惊雷。
烛火明明灭灭,魏绪表情狰狞。
那是刻骨的怨恨。
而我只想发笑。
所有过去不解的谜语有了谜底,那个我追问许久的问题,他也给出了答案。
这才是原因。
他恨我,恨我冯氏。
所以诓骗我,利用我,也绝不肯给我后位。
贤明品德在他眼里不是优点,全是矫揉造作,故作慈悲。
什么母仪天下。
我冯家怎配?
我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魏绪用力。
我不答,对他露出一点可怜。
然后,哐当,殿门被从外推开。
姑母立在门外。
魏绪的脸陡然惨白。
我说,“我笑殿下失态了呢。”
16
姑母病了一场。
听闻肃王彻夜跪在中宫殿外,却始终没有等来皇后的一见。
外人揣测纷纷,不知原因,却也能感知到时局的变化。
家里对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父亲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肃王羽翼未丰,一直仰仗中宫。
对付他并不难。
“只是苦了娘娘。”
我低头不语。
姑母的确伤心。
“我不知道他心里一直怨恨我。”
姑母有些憔悴,声音很低,“可他凭什么怨恨我呢。”
“宛贵妃戕害太子,我欲杀她,却也秉承国法,我不愿抚养他,可陛下求我,我念他年幼,也好好教养。”
“兰溪,本宫做的还不够好吗?”
我说,“姑母做得很好了。”
我做的也很好。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魏绪看不见。
他看不见别人的好意,善心。
宫廷深深,他只看见了阴谋算计。
他不信人有良善,有不计前嫌,不信我冯家的女子怜幼子何辜?
姑母自疑她是否做的不够好。
可今时今日的我,再也不会去怀疑自己。
我很好。
今生前世,都做的很好。
17
魏绪的失宠是既定的结局。
他太年轻。
朝野局势复杂,没有中宫为他撑腰,他难以招架。
其实我爹他们并没有做什么。
“不过是一些小事。”
我爹语气平淡,“是肃王殿下自己慌了。”
我笑。
疑心生暗鬼。
魏绪经此一遭,当然会杯弓蛇影。
对比过去,但有一点不同,他就会怀疑是有人害他,故意轻贱他。
长此以往,他就会慌。
慌了就会错。
错了就是把柄。
陛下精力不济,全副身心都在小皇子身上,哪有耐心听他解释难处。
魏绪注定会输。
我神色愉悦,笑的亦得意。
顾酒问,“你笑什么?”
“难道你不高兴?”我说,“小皇子那么受宠,昭修仪说不准有大造化。”
顾酒不信。
“你不坦诚。”他说。
我说,“我很冤枉。”
顾酒仰头看天,像是要将屋檐看出花朵。
“冯兰溪。”他说,“那或许……我们也算门当户对。”
这下换我不说话了。
18
魏绪的境遇一落千丈。
他终于按耐不住,对小皇子下手。
幸好早有防备,所以未能成行。
被发现后,他慌忙逃窜,临走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挟持了我。
马车疯癫。
魏绪将刀刃抵在我脖子,满脸恨意,“都是你!”
“冯兰溪,都是你的错!”
“是你不肯乖乖嫁给我,是你突然反悔,是你故意骗我!”
我一句都不反驳。
只望着疾驰的车,笑道,“殿下,还能往哪儿逃?”
魏绪无言以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逃不走。
而我也不会让他逃走。
马车翻倒的瞬间,我也将金钗刺入了魏绪的脖子。
他喉咙桀桀怪响。
“魏绪-”我低着头,发丝纷乱,“-这叫以命偿命。”
他瞪大了眼睛。
死不瞑目。
与我的死状一模一样。
风声冷峭,也跟我死的那一夜一样。
我记得那一夜。
我突然有了精神,起了身,走出了房间。
宫内萧条,布满皑皑白雪。
我赤脚走进雪堆,感到彻骨凉意。
也是这样的明月。
宫墙外突然有了喜乐声。
是魏绪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是个皇子。
我与他成婚多年,始终未曾有孕。
母亲为此不知为我请了多少名医,我也不知喝了多少苦药。
始终无果。
魏绪曾安慰我,无妨,他不在意,即便没有孩子,也不会损害我的地位。
我多感动啊。
感动得夫如此,此生无憾。
可我明明身体康健,为什么一直无孕?
或许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我什么都想明白了。
可我没有机会了。
19
我呆坐了许久。
山风吹得脸皮冰凉,我想起两世,浑身无力,起不了身。
直到被人一把抱在怀里。
“冯兰溪。”顾酒的怀抱很温暖,声音也颤抖的厉害。
他问,“你怎么了?你醒一醒。”
我醒着呢。
一直都是。
“顾酒。”我轻声道,“我杀了人。”
杀了我的仇人。
顾酒点头,“没关系,你杀的是该杀之人。”
“是吗?”我抬头看他,“你不怕我是个坏人。”
“那正好。”顾酒的眼睛发亮,“你变成坏人,就有了缺点,我就配得上你了。”
“冯兰溪,我巴不得你成一个坏人,也不要你做没有活人气息的好人。”
“……”
所以什么是喜欢。
我不知道。
觉得自己从未真的有过。
可是此刻,顾酒的怀抱那样温暖,让我忍不住想,或许这就是喜欢。
我闭上眼,将额头抵在他胸口,流出了眼泪。
重生至今,这是我第一次哭泣。
以后,不会再哭。
20
天子丧期满后,我与顾酒的婚期也排上日程。
家里办了宴,京中许多人家来给我添箱。
简家也是其中之一。
简夫人神色讨好,说希望以后与我多走动。
然后扯了扯身后,“凝儿,还不快来给冯姑娘贺喜。”
简凝神色怯怯,小声道,“冯姑娘大喜。”
我嗯了声,说了句有劳,并不热络。
简夫人神色尴尬。
我也没安慰,转身离开。
顾酒察觉到我的异样,问,“你与那个简姑娘有仇?”
我说,“没有。”
我和简凝没仇。
她只是魏绪手里的一把刀。
我恨过她,但如今已经释然。
魏绪叛乱,她曾是侧妃人选,所以跟着遭殃,至今没有婚配。
简夫人之所以上门,也是希望能沾沾我的光。
可我没那个好心。
过去种种一笔勾销,我不找她报仇是最大的宽容。
顾酒不知道我心里所想,只是见我脸色不好,便住嘴不言。
长廊一路走到头。
他跟在我身后。
我没回头,但是我想,若我回头,他一定还在。
像第一次那样。
“顾酒。”我说,“我想跟你说个秘密,但是你不要怕。”
顾酒,“好。”
他说,“我胆子大,冯兰溪,我什么都不怕。”
我抿起唇角,那就好。
那就与君诉衷肠,盼春物化生又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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