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暮色渐沉，万蛊寨的雾气愈发浓稠，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村寨裹得密不透风。

青铜蛊铃悬在屋檐下，在无风的天色里摇摇晃晃，那铃声细碎而尖锐，缠缠绕绕地钻进耳朵里，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颅腔里爬行。更远处，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让人坐立不安。

马车停在一间客栈旁，客栈名叫百花开，黑底金字的老匾歪斜地挂着，漆皮剥落了大半，看上去破败残缺。

这是前店堂后院房的设计，前堂里破桌烂椅摆得乱七八糟，两桌客人隐在暗处，死气沉沉，满屋的雾气混着厚厚的灰尘，掌柜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眼皮都不抬一下，跑堂的不知去了哪里，喊了半天都无人应答。

厌伯拄着药杖目光沉沉扫过四周，“此地蛊气阴邪，我们勉强落脚，明日一早便入瘴林寻金牙，速去速回，争取早日启程。”

九霄微微颔首，从踏入这间客栈开始他就感觉到了那像毒蛇一般黏腻又阴冷的眼神。

大家一起刚订了房间正准备绕到后房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踉跄的脚步声和重重的喘息声。

那人跌跌撞撞，喘息声粗重而破碎，众人回头，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从雾里朝着他们奔来。

他身上的靛蓝色布衣被撕裂成一条一条的，露出下面狰狞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打的，一道道青紫交错皮开肉绽，脸上青紫肿胀，眼角裂开，嘴角还挂着血丝，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毒打。

他奔到众人面前，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他抬起头，带着无尽的绝望：“求你们，救救我们寨里的姑娘，救救我的妹妹。”

姜令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浑身一僵。

这场面太熟悉了。

在镜湖镇，张猎户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寻上门的。

九霄眉峰紧蹙上前一步伸手将姜令仪护在身后，冰冷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青年：“滚。”

青年浑身一颤却没有退缩，他抬起满是血泪的脸，死死抓住九霄的衣摆泣不成声：“三年一度的蛊神祭典是骗局，那些新娘根本不是羽化登仙而是被拿去喂蛊了……我的妹妹三天前被选为新娘，如今已经没了性命……可他们还不罢休，还要选……”

他说到最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此言一出，众人毛骨悚然。

厌伯脸色骤沉，上前一步沉声问：“你又是如何知晓这些。”

青年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偷偷去过后山的蛊窟，我看见了，那些姑娘全都死在了里面，尸骨无存……我去找长老理论，被他们打得半死，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来求你们……”

他说着，目光依次扫过众人，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带着最后的希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们下午到的时候我就留意了。”他看向阿臭，“这位小哥机警聪慧，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

青年又看厌伯，“您下午结过手印对吧，我知道您是行走江湖的蛊医，您一定能帮我。”

“还有这位公子……”

九霄冷眸微眯抬手打断了他，“我们不管闲事，快滚吧。”

青年闻言，脸上的希冀瞬间碎裂，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他绝望地看向姜令仪，眼里只剩下卑微的哀求，“小娘子，求您发发善心……那些姑娘才十几岁，跟您年纪相仿……”

姜令仪心口一揪，指尖微微颤抖，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可她又清楚地记得曾经发生的过往，那种茫然无措的痛苦，那种连累大家受伤受挫的经历，那种明知不该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她不想再来一次。

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姜令仪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逼自己别开眼，冷声道：“非常抱歉，我们帮不了你，实在无能为力。”

青年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众人冷漠的神色，缓缓松开了抓住九霄衣摆的手，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突然，青年猛地站起身朝姜令仪身后的石柱撞去。

“拦住他……”姜令仪惊呼出声，脸色瞬间惨白。

九霄眼疾手快抬手一道内力打出，堪堪拦住了青年，将他震退了几步。

青年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救不了妹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一旁的大黄突然站起身，对着青年身边的地面不停低吠。

众人低头看去。

只见青年的怀里掉出了一块残破的红色布料。

那布料不大巴掌见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撕扯下来的，上面染着暗红的血迹，混在红色的底子上，不细看不易察觉。

布料上绣着诡异的蛊纹，隐约组成一个骇人的形状。

最可怕的是，布料边缘还沾着一丝极淡的、阴冷的蛊气。

厌伯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捡起那块碎布。

他将碎布凑到鼻尖轻嗅，眉头越皱越紧，他又仔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突然，手指僵住了。

厌伯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是……这是引魂蛊的引布。”

九霄心头一沉，“何谓引魂蛊？”

“引魂蛊是苗疆最阴邪的蛊术之一。”厌伯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百年前被引入北疆后听说做了大的改动，目标性更强，以生人魂魄为引，一旦沾染上蛊气，三日之内目标必会被蛊主掳走，成为饲蛊的容器。”

九霄抬眼看向青年，目光里满是怨毒：“我这就杀了你……”

青年大惊，“这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怎么会在我身上……”

“九霄。”厌伯拦住了他，“这东西不可能是他的，他也是别人利用了，我们都被算计了。”

他说到这里，喉结微微滚动，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开，死死落在姜令仪身上，声音都在发抖：“这布上的蛊气恐怕已经沾到小娘子身上了。”

“他们的目标是你。”

姜令仪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九霄猛然转身看向她，伸手轻轻握住她手腕，“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

姜令仪僵硬地点头，可指尖的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问厌伯：“您说沾染蛊气三日必被掳走……可是为什么是我？他们为什么认定了我？我做了什么……”

她觉得难以置信。

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从踏进这座寨子开始就步步小心，明明连露面都极少，只想安安静静寻药离开，怎么就被盯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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