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阿臭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堆东西跑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
“布角、绣线、断针、半截绷子……”阿臭吸了吸鼻子拿给姜令仪看，“能拿来的我都拿来了，娘子看看还缺什么。”
零零碎碎，满满当当。
“好小子，快去喝点热汤暖和暖和。”姜令仪的目光落在那堆杂物上。
碎布头，有些染着洗不掉的污渍，有些绣了一半的花样被拆得乱七八糟，绣线缠成一团，颜色杂驳，针锈了两根，绷子缺了半边……
都是绣庄的寻常之物，应当是废料。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一块靛蓝的布角。
眼前一花，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换了一块月白的绣着半朵芙蓉的布头，针脚细密，像是绣到一半发现错了，拆得七零八落。
还是什么都没有。
九霄见她神色不对，很担心，“不急这一时，你先休息休息吧。”
姜令仪微微摇了摇头没应声，手指在那一堆杂物里缓缓掠过，一块一块地摸，一块一块地试。
全都没有。
溯回的能力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都探不进去。
她停下手怔怔地看着那一堆东西，不对，说明这些都不是重要物证。
那什么才是重要物证呢，姜令仪的目光看向昏迷不醒的厌伯叹了口气，也不知他何时才能醒过来。
还是不死心，她重新在那堆废料里翻找，这回更加注意细小的边边角角，忽然，姜令仪的目光定住了。
在那堆碎布的最底下压着一块不起眼的灰蓝色布角，大小颜色都很寻常，但上面沾着一根细小的羽毛。
黑色的，带着一点暗绿的光泽。
很漂亮。
“这里怎么会有根羽毛……”
“哦，那个。”阿臭凑过来看了一眼，“是那只八哥鸟的，我去翻找的时候，它就在墙头上站着看我，神奇得很它竟然会说话，当时给我吓死了，生怕它喊出来，不过多亏它会的不多，只是冲我喊滚出去，滚出去，十分聒噪，要不是我有任务非拔了它的毛不可。”
绣庄里有鸟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许是养来玩的。
姜令仪继续搜寻，问阿臭，“你确定它只说了那一句。”
他挠了挠头翻着眼皮想了想，猛地一拍脑袋道：“好像还说什么夫人好，吃饭了……当时我太紧张没在意，所以并不确定是不是这些。”
姜令仪点了点头，那只鸟应当是主人的宠物。
又翻了一遍仍旧一无所获，唯独那根羽毛没试过，姜令仪想了想还是捏起那根羽毛，闭上眼。
眼前黑暗涌动开始浮现画面：人影，声音……一片一片糊里糊涂，看不清也听不清，什么都抓不住。
她睁开眼，眉头紧锁。
“应该是对了。”姜令仪叹了口气，“只是这根鸟羽太细太小了，我什么都看不清楚。”
阿臭赶紧把热汤一饮而尽，抬起袖子擦擦嘴角，道：“那我这就再去一趟，非拔了那鸟毛不可……”
“不可。”姜令仪拦住他，神色凝重，“你去过了便已打草惊蛇，绣庄那边若有人察觉，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阿臭急了：“没关系的，我方才很小心，不会……”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大黄蹲在窗台下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姜令仪。
九霄忽然笑了：“这倒是个好主意。”
第二天一大早大黄就出去溜达了。
姜令仪站在巷口，看着那条黄狗颠颠儿地跑过街角，混进绣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里。九霄从客栈里快步走出来站到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能行吗？”姜令仪很担心。
九霄笑了笑，老神在在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就等着吧。”
没过多久，绣庄里头忽然炸开一阵喧哗。
“臭狗，坏狗，脏狗。”
尖锐的鸟叫穿透了整条街，紧接着是翅膀扑棱的声音，丫鬟的惊叫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撞翻的脆响。
“哎哟，这狗哪儿来的。”
“快，快撵出去。”
“打架了，狗跟鸟打起来了……”
八哥骂得越凶，那阵扑棱声就越乱。
姜令仪站在街角看见绣庄门口有人跑进跑出，乱成一团。
就在她紧张不安的时候，忽然看见一条黄狗从人缝里挤出来。
大黄嘴里叼了一把黑色的羽毛跑得飞快，尾巴高高翘起，活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它路过姜令仪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进客栈而是穿过街巷躲开人群拐了个弯跑远了。
“回去吧。”九霄拉着她的手，“大黄机灵得很。”
姜令仪这才恍然大悟：“它是在兜圈子，甩掉那些人。”
好聪明的大黄啊。
果然，姜令仪回到房间不久大黄就回来了，把羽毛放在她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姜令仪蹲下身，使劲揉了揉它的脑袋。
“好大黄。”
羽毛温热，还带着狗嘴里的潮气，整整一小把。
那鸟估计疼坏了，姜令仪想着，呲了个牙抖了抖。
拿起羽毛，姜令仪闭上了眼睛。
三根羽毛抵在掌心，微微发烫。
眼前的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另一幅画面铺展开来。
地下室。
昏暗，潮湿，烛火摇曳。
柳夫人坐在一张椅子上，膝头站着那只八哥，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平平板板，毫无起伏。
“小娘子，绣花忙。针脚细，丝线长。绣完芙蓉绣鸳鸯……”
八哥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她。
“绣完芙蓉绣鸳鸯。”
柳夫人摸摸它的头，往它嘴里喂了一颗谷粒。
“绣完牡丹绣凤凰。”
“绣完牡丹绣凤凰。”
“绣完梅花绣喜鹊。”
“绣完梅花绣喜鹊。”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画面一转。
绣房。
顾巧娘坐在绣架前正低头绣着什么，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安静而寻常。
她绣得很专注，手指穿梭针起针落。
忽然，她的手顿住了。
针尖扎进了指尖，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但是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开始变白，嘴唇开始发青，她捂住心口身子晃了晃，想喊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然后她倒了下去。
绣架被撞翻，绣了一半的帕子落在地上，沾了灰。
柳夫人从门外走进来。
她站在顾巧娘身边，低头看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根丝线，慢慢地、仔细地，缠在顾巧娘的手腕上。
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姜令仪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刺得她眼前发花，耳边有嘈杂的人声。
她恍惚地站着，忽然觉得脑子里空了一块。
刚才看见了什么？
她皱起眉拼命地想拼命地抓，可那画面像是握不住的沙，从指缝里簌簌地漏下去，越来越散，越来越淡。
“好好。”
九霄的手扶住她的肩，声音紧绷。
姜令仪张了张嘴。
她记得她看见了很重要的东西，很重要的，可是……
“我……”她茫然地说，“我刚才看到什么来着？”
*
绣庄后院。
柳夫人正坐在窗前翻看账本，忽然听见外头丫鬟们的笑声。
“什么事这般好笑。”她抬起头问。
丫鬟掀帘进来，脸上还带着笑：“回夫人，是前头闹了个笑话，不知哪来的野狗，跟八哥鸟打了一架，把八哥的毛都咬下来好几根，八哥鸟输了正生气呢。”
柳夫人翻账本的手顿住了。
“狗？”
“是呢，可热闹了。那八哥鸟一直骂臭狗就是打不过狗，笑死个人。”
丫鬟捂着嘴笑了一阵，忽然觉得不对。
夫人没笑。
夫人坐在那里，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半晌，柳夫人放下账本，站起身，“不好了。”
(https://www.xqianqianwx.cc/4863/4863513/11111061.html)
1秒记住千千小说：www.xqianqia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qianqia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