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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令仪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九霄给她搜罗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大黄蜷缩在她腿边,脑袋搭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抖一抖,睡得并不太沉。阿臭坐在对面,一手抓着胡饼,一手举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案子了结了,那夜沈通判赶到周府密室的时候,老白已经死了,原本他想劫持姜令仪逼厌伯他们放他离去,谁知都不用九霄动手,只大黄跟阿臭,一个扑上半身一个偷袭腿,厌伯就仰面倒地一命呜呼了。

长久以来的地宫生活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人就水灵灵地没了。

厌伯为此一直懊悔,他还没来得及问老白九霄蛊毒的解方呢。

镜湖镇恢复了平静,但是矿难的真相和这一切背后的隐秘,那日沈通判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姜令仪心里明白,那不是她该打听的。

但是心里总是隐隐觉得不安。

“阿臭,给我来一块。”

她合上话本,也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美食当前不容错过。

阿臭眼睛一亮,小娘子馋了,这可是好事。他麻利地掰了个大鸡腿,又撕了块外焦里嫩的胡饼递过去,饼还冒着热气,边缘烤得焦黄,咬一口酥脆掉渣。

姜令仪接过来自己咬了一口,又掰下一小块递给大黄。大黄睁开眼嗅了嗅,舌头一卷吞进去,继续趴着打盹。

厌伯坐在车厢另一侧,头都不抬地翻着老白的包袱。那些瓶瓶罐罐摆了一地,他挨个看过,又翻开那本记录蛊毒的册子,眉头拧成一团。

从镜湖镇出来这几日,他几乎没合过眼,眼圈熬得发黑,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姜令仪看不过去,把胡饼递过去:“厌伯吃点东西吧,不然你倒下了,我们两个可就没指望了。”

厌伯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九霄,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里絮絮叨叨:“是,是,老头子这就吃东西。都怪我,不该去镜湖镇耽误行程,没找到九霄的解药还险些害了小娘子……”

“厌伯。”姜令仪打断他,“这话您已经说了一路了,再说就罚你穿新衣。”

阿臭立刻跟上:“对,镜湖的乡亲们送了好些衣裳鞋袜,还有吃食,厌伯要不要……”

“小崽子拿你师父开心,看我不打你。”

厌伯作势要打,阿臭嘻嘻笑着往旁边躲,车厢里闹成一团。姜令仪也跟着笑,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车角落里那个背影上。

九霄坐在前面,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

从镜湖镇出来他就这样,话少,沉默,偶尔她喊他他应一声,却始终不看她的眼睛。姜令仪起初以为他是累了,可这会儿闹成这样,他竟也没回头看一眼。

不对劲。

她放下胡饼,探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九霄没动。

姜令仪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用了力把他的身子掰过来。

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鬓角的碎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嘴唇毫无血色。他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在撑。

“九霄。”

她话音未落,他的身子一软,直直朝后倒来。

“停车。”

马车骤然停住,大黄噌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厌伯连滚带爬扑过来,一搭脉,脸色就变了:“不好,毒发了。”

深夜的荒野,四野无人。

马车停在路边,阿臭举着火把站在一旁,火光照出一小片亮堂。

大黄跳下车,在四周转了一圈,趴在马车旁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暗深处。

车厢里九霄蜷缩成一团,身子剧烈地颤抖,青筋从额头暴起,一直延伸到脖颈,像一条条扭曲的蛇趴在皮肤下面。他的手死死攥着车壁,指甲抠进木头里,指节泛出青白。

“九霄,你睁眼看着我。”

姜令仪跪在他身侧,双手捧着他的脸逼他看向自己。

可他的眼睛里全是混乱的光,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突然挥出手,力道大得惊人,姜令仪被推得撞在车壁上,后背生疼。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人,“都滚开……”

“九霄。”

姜令仪爬起来又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他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浑身都在抖,可她抱得紧,怎么都不松手。

“九霄,你看着我,看着我。”

他的眼睛终于落在她脸上。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又烈得像火,那不是她熟悉的九霄,那是被蛊毒折磨得失去理智的野兽。

他盯着她,眼神陌生得可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阿臭吓得想要拉扯姜令仪:“娘子小心。”

“别过来。”

姜令仪喝住他,自己却没松手。

她反而把九霄抱得更紧,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跳得像擂鼓。

“九霄。”她放轻了声音,一字一字慢慢地叫他的名字,“九霄,我在,我在这儿……”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听得到我对不对?”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看着我,我是姜令仪,我是你的雇主,你答应过要送我去北疆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清明。

可下一瞬痛苦又将他淹没,他猛地把她推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头狠狠撞向车壁。

“九霄。”

姜令仪扑过去,垫在他额头和车壁之间。

那一撞撞在她手背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她没缩手,反而把他抱进怀里。

“没事,没事。”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声音抖得厉害,却还在说,“我在这儿,你疼就咬我,打我,怎么都行,你别伤害自己……”

他的手攥住她的衣袖,攥得死紧,骨节都在响。

“厌伯。”姜令仪抬头喊,“还没找到药吗?”

厌伯蹲在一旁,手忙脚乱地翻着那些瓶瓶罐罐和那本册子。他翻得飞快,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汗。

“有,有……老白这狗东西留了方子,老头子我这几日一直在研究,压制蛊毒的药配得出来,就差一味,就差一味。”

“差什么?”

“金线草,止血定痛、压制蛊毒发作时的那味主药,就缺这个。”厌伯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我为什么没早配出来,我为什么没早……”

“厌伯。”姜令仪打断他,“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有没有别的办法?”

厌伯咬牙:“施针,我能用针替他暂时稳住,撑到有药的时候,可是……”

“可是什么?”

“施针很疼。”厌伯看着九霄的样子,声音发颤,“他这会儿神志不清,疼起来怕是更要发狂。”

姜令仪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他的眼睛又乱了,瞳孔涣散,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呢喃。

她凑近了去听,听见他在叫:“娘……娘……”

她的心狠狠一揪。

他很少说自己的事,更是从未如此脆弱地呼唤娘。

“施针。”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光,却毫不犹豫。

“厌伯,施针。我按着他,你来。”

厌伯狠狠点头,从针囊里抽出银针。

阿臭举着火把凑近照亮,火光跳动着,映出车厢里每一个人紧绷的脸。大黄趴在马车旁,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黑暗深处。

第一针扎下去,九霄的身体猛地弹起。

姜令仪死死抱住他,把他按在怀里。他的手指掐进她的手臂,掐得她皮肉青紫,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地说话:

“九霄,九霄你听我说,我是姜令仪,你记住我,你记住我的脸,等你好了你还要保护我,你要一直保护我……”

他的挣扎渐渐弱下去。

第二针,第三针……厌伯的手又快又稳,银针一根根落下,九霄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乱,清明的瞬间他看着她,混乱的时候他挣扎着推开她,可无论怎样,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身子终于软下来。

不再挣扎不再发抖,只是闭着眼沉沉地睡过去。

呼吸还在,虽然微弱,但平稳。

厌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浑身的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看着自己那双还在抖的手,突然狠狠捶了一下车板。

“是我没用。”

从镜湖镇出来,厌伯就一直这样。无论旁人怎么安慰,他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姜令仪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开口:“这倒是。”

厌伯一愣,抬起头。

姜令仪看着他,神色平静:“您确实耽搁了时间,也确实没配出解药,九霄受这份罪有您的责任。”

阿臭在边上听着,心里一惊,再看看姜令仪的眼神,心中了然。

娘子这是在用她的方式劝厌伯。

“所以。”姜令仪继续说,“您得专心研究那本秘籍,尽快把解药配出来,不然我们都不会原谅您的。我也好九霄也好阿臭也好,都不会。”

厌伯怔怔地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丝亮光,很微弱却很坚决。

“小娘子说得对。”他抹了一把脸,撑着车板站起来,“老头子没空在这儿哭,得赶紧研究那本册子,得赶紧把解药配出来,不然老头子自己都不原谅自己。”

他弯腰捡起那些瓶瓶罐罐和册子,坐到车厢一角,埋头翻看起来。

车外夜色沉沉,四野寂静。

姜令仪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他睡得很沉,眉头却还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指腹划过他的眉眼,划过他的鼻梁,划过他的嘴唇。

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她早就知道他生得好,可这会儿看着还是忍不住想:怎么有人能长成这样,五官精致得像是刻出来的,偏偏又不女气,棱角分明,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这个人啊,除了有时候故意戏弄她之外,其他时候还是顶好的。

她的手停在他的脸颊上,舍不得移开。

可看着看着,心口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到了北疆,该怎么办?

他会愿意为她留下吗?还是会赶回那个属于他的地方,回到那些她从不知晓的过去里?

将来,他究竟作何打算。

将来就在那儿,不远了。

姜令仪低下头,鼻子有些发酸,“九霄,你要快点好起来。”

他没有应,依旧沉睡着。

厌伯拿着药过来,“小娘子的胳膊青紫了,老朽上些药好得快。”

姜令仪点头,撸起袖子。

厌伯仔细地为她的伤处擦药,那是九霄神魂分离时留下的,姜令仪知道他已经很克制了,可是无奈,他力气太大了。

“他这身子光睡着不行,得有好东西养着。热汤热饭,有营养的,得找个城镇,得赶紧找……”厌伯说。

姜令仪抬起头:“那就连夜赶路,大家都辛苦辛苦。”

姜令仪低头看向九霄,声音很轻地安慰他,“你再忍耐一下,我没去最近的城镇,连夜走。”

阿臭应了一声跳下车辕,催着车夫赶路。

厌伯收起那些瓶瓶罐罐,坐稳了身子。大黄从车外跳进来,趴在姜令仪脚边,脑袋搭在她腿上。

马车动起来,越跑越快。

夜色中,车轮声、风声、狗吠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这荒野里唯一的活气。

姜令仪抱着九霄,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马车颠簸,她的身子随着晃动,可抱着他的手始终稳稳的,一下都没松。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不管将来如何,至少此刻,他在她怀里。

这就足够了。

天亮时分,马车终于看到了云州的城门。

城门刚刚打开,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卷起一路尘土直直冲进城里。

车轮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姜令仪抱着九霄,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

晨光照进来,落在九霄脸上,他的眉头动了动,还是没有醒。

车窗外,晨光渐亮,云州城在眼前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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