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高飞的尸体在后厨冰冷的地面上，血已半凝，暗红发黑。
秦青被九霄重新制住，按跪在尸体旁。
他盯着高飞胸口那把属于他自己的薄刃刀，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烧伤的疤痕都在颤抖。
“死了……”秦青喃喃，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死了，我交不了差，我完了……”
秦青的突然崩溃，在姜令仪意料之内。
“你是说……”姜令仪问他：“跟你买人皮面具的人，是他。”
秦青猛地抬头，眼神混乱道：“是，是幽冥阁，他是长老，是我的上线，他给我下任务，我的每批货都要经他验收，现在他死了货没交齐，人又死在我店里，幽冥阁不会放过我，不行，我不能被抓，我不能……”
他忽然反抗挣扎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九霄的钳制，扑向旁边的秦娘子。
“阿姐，阿姐你救我，我求你。”
他一把掐住秦娘子的脖子，将她拖到身前，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摸出另一把薄刃刀，抵在她颈侧。
那把刀比刺入哑巴胸膛的更薄更短，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放我走，否则我杀了她。”
变故发生得太快。
秦湘惊惧地尖叫：“兄长，你疯了吗。”
九霄的刀已出鞘，但秦青将秦娘子牢牢挡在身前，刀尖已刺破皮肤，血线渗出来，顺着秦娘子苍白的脖颈蜿蜒而下，染红了粗布衣领。
“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秦青已经失去理智了。
被疼惜爱护的亲弟弟挟制，秦娘子没有丝毫挣扎，她只是看着秦青，眼泪无声地流：“阿青，你要杀阿姐吗？十年前爹娘死在那场大火里，是谁背着你在雪地里走了三十里路，去求郎中治你的脸，是谁一口一口饭省下来，把你养大。”
秦青的手在抖，眼圈通红：“不要再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杀你，阿姐可我不能坐牢，坐牢也是死。幽冥阁的幕后之人手眼通天，我在牢里活不过三天，阿姐，对不起，对不起……”
“难道你真的杀了人，他们，真的都是你杀的？”秦娘子怒吼，眦目欲裂。
“我只是想多赚点儿钱，给阿莹看病而已。”秦青强辩。
“阿兄。”秦湘开口，“真的只是这样吗。”
在至亲之人的逼问下，秦青终于闭了口。
他看向九霄，又看向姜令仪，幽幽道：“可是我有什么办法，上了贼船如何还能下得去。你们知道京城那位贵人要这么多脸皮做什么吗？不是为了易容顶替几个小官小吏，是为了打仗。”
姜令仪心头一震。
“边疆要乱了。”
秦青声音发颤，又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癫狂，“那位贵人要培养一批死士，易容成敌将亲信，我方将领渗透军营里应外合，一张完美的脸皮就能换一场胜仗，就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你们以为那些失踪的流民、乞丐、过路人只是倒霉吗？他们是精挑细选的材料，脸型、骨相、年龄都要符合那些将领身边的亲信，你们知道这三年我处理了多少人吗，四十七个，四十七条人命。”
后厨里死寂一片，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阿臭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
“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
秦青继续道，吓得浑身发抖，“就连大将军姜呈谦也早就在名单上了。”
姜令仪一阵眩晕踉跄后退一步，被九霄扶住。
“你说什么。”她声音干涩。
秦青看着她，眼神诡异：“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什么意思？”姜令仪追问，指甲深深掐进九霄掌心。
秦青摇头，嘴唇哆嗦：“我不能说，说了会死得更快。像胡半仙一样，散播阁内的秘密信息，会死得很惨的。”
他看向高飞的尸体，眼神恐惧：“他就是来监视我的，伪装成哑巴，时常来客栈，我每杀一个人每剥一张脸皮，他都在暗处看着。那些剥下来的脸皮，要经过严格的验收，然后用特制的药水浸泡，检查厚度、弹性、完整度……不合格的智能丢掉，人就白死了。”
真相一层层剥开，血腥而冰冷。
秦青不是唯一的凶手，他是一枚迷失了自我的棋子。
高飞是监督者，胡半仙是待清除的叛徒，而这一切的背后，是那个手眼通天的京城贵人，以及那张笼罩在边疆战场上的阴谋大网。
“现在他死了。”秦青声音嘶哑，“我交不了差，也逃不掉。放我走，否则我就……”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地上本该早已死透的高飞尸体，倏然如同鬼魅般弹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细长的钢针，直刺秦青后心。
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钢针没入后心，秦青身体一僵，掐住秦娘子的手松了。
秦娘子趁机挣脱，扑倒在地。
“阿青。”
“兄长。”
秦娘子和秦湘的哭声让姜令仪回神。
就在此时高飞抽出钢针，反手又刺向最近的九霄。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狠辣精准，直攻要害。
“九霄小心。”姜令仪破声提醒。
九霄挥刀格挡，钢针与刀刃碰撞，迸出火星。
直到这时，九霄才看清高飞的伤口。
刺入胸膛的那把刀其实偏了半寸，避开了心脏。
高飞用某种方法假死，屏息凝神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九霄。”姜令仪看见高飞左手一扬，三枚细小的银针激射而出，直奔九霄面门。
九霄侧身避过两枚，第三枚却擦着他手臂掠过，划破衣袖。
针上有毒。
九霄只觉手臂一麻，握刀的手顿时失了力道。
那麻痹感迅速蔓延，如冰线窜入血脉。
高飞趁机一掌拍在他胸口，九霄闷哼一声，倒退三步撞在灶台上，锅碗瓢盆哗啦落地。
“师父。”阿臭尖叫。
高飞却不追击，转身扑向姜令仪。
姜令仪后退，脚下一绊，跌坐在地。
“阿臭，护好她。”九霄声嘶力竭的叫声唤醒阿臭。
高飞的钢针已到姜令仪眼前，针尖泛着幽绿的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臭不知何时窜到了灶台边，端起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热油，用尽全身力气，朝高飞泼了过去。
滚烫的热油劈头盖脸浇下。
“啊。”
高飞发出凄厉的惨叫，捂着脸踉跄后退。
油烫伤了他的眼睛、脸颊，皮肤瞬间起泡溃烂，发出刺鼻的焦味。
九霄强提一口气，挥刀上前。
这一刀，本能地劈向他脖颈，刀锋划过，血喷溅出来，染红了墙壁。
高飞倒下去了，睁着那双被热油烫烂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终于彻底不动了。
后厨陷入死寂。
只有油滴在地上的滴答声，和众人粗重地喘息。
九霄看着高飞的尸体，面色凝重。
他本不想下死手，可毒发之下失了准头，没留活口。
最重要的线索断了。
“九霄。”姜令仪扑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样，针上有毒……”
九霄摇摇头，想说话，却一口血喷出来。
黑色的血。
姜令仪慌了，撕开他衣袖，看见手臂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已变成青黑色，正迅速向周围蔓延，像蜘蛛网般爬满皮肤。
森然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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