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房门打开时,姜令仪已经端坐在桌边。
她没起身,甚至没抬眼,指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桌面:“坐。”
门口的光被一个高大身影堵住。
哑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
他踏进房间,反手关门。
动作故意放得很慢。
木门合拢时的吱呀声拖得极长,像钝刀刮骨碾磨着人的耳膜。
姜令仪皱眉,厌烦溢于言表。
关门后,哑巴抬手理了理衣襟郑重跪下。
“奴才给公主殿下请安。”
声音嘶哑尖细,像生锈的铁器在湿泥里拖拽。
看似姿态谦卑,可抬眼看人时,那双细长的眼睛只有玩味地审视。
目光从姜令仪苍白的脸滑到单薄的肩,再落到攥紧的手指,仿佛在估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忍着不适,姜令仪迎向那目光。
“高公公。”她开口,“别来无恙。”
高飞笑容更深了,眼尾堆起层层褶子,可那笑意只浮在皮肉上,眼底却是冷的。
“殿下还记得奴才,奴才受宠若惊,真是太后亲手教养出来的公主啊,殿下果然不同寻常。”
“哼。”姜令仪笑了,“是啊,养得挺好,日日汤药夜夜安神,养得我如今记忆七零八落,差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高飞面色不变,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殿下说笑了,落魂峡出事后,太后与圣人日日茶饭不思,忧心如焚,只当您……”
他抬手,用袖口假惺惺拭了拭眼角。
那袖口绣着精细的缠枝莲纹,是内廷司监以上宦官才能用的料子。
姜令仪别过脸,看向窗外浓黑的夜。
见她无动于衷,高飞也懒得再装。
脸上那层虚伪的和蔼瞬间剥落,他微微仰起下巴,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殿下独自在外逍遥快活,可真是没良心呐。”他声音压得更低,“枉费太后拿您当嫡亲的公主疼,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养着。您倒好,一走了之,让太后老人家伤心。”
“伤心?”姜令仪转回脸,直视他,“他们是伤心我没死在落魂峡,还是伤心我没如她所愿,乖乖做一枚听话的棋子?”
高飞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殿下这是哪里话……”他拖长音调,又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熏香与陈腐气味的体味扑面而来。
“不知殿下这身打扮是要去哪儿啊,北疆路远,山高水险,您千金之躯怎能受这等苦楚。不如随老奴回宫去,太后定会……”
“回宫?”姜令仪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回去继续喝那些安神汤,直到把最后一点记忆也喝干净?还是回去等着下一场意外?”
她站起身,背脊绷得笔直:“高公公不必绕弯子了,落魂峡要杀我的人,是谁派的,你心知肚明。我既然逃出来了,就会弄清所有真相。”
空气骤然凝固。
高飞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他盯着姜令仪,眼神里翻涌起阴鸷的怒意。
那细长的眼睛眯成两道缝,寒光从缝里渗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嘶声道,忽然起身抬手,那手苍白枯瘦指甲留得极长,还涂着淡淡的蔻丹。
那双手朝姜令仪手腕抓来,“殿下,这可由不得您……”
门外传来一声啐骂:“呸,老阉人,不男不女。”
阿臭到底没憋住。
在姜令仪第一时间认出高飞是太监的时候,对方也认出了她,高飞约她面谈,其他三人便分别在门外廊上、屋顶上和窗户下守着了。
此刻,听到高飞出言不逊又要动粗,阿臭忍无可忍。
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功夫比想象中高得多。
高飞动作一顿,眼底戾气暴涨,倏然转身,一掌拍向房门。
砰。
厚重的木门应声碎裂,木屑纷飞中,阿臭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动的,整个人就被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掐住脖子,硬生生从门外薅了进来。
“阿臭。”姜令仪惊喊。
阿臭双脚离地,拼命蹬踹挣扎,可个子矮小力气不足,乱踢的腿根本够不到高飞。
他脸涨得通红,却仍梗着脖子骂:“放、放开……臭太监……”
高飞狞笑,五指收紧,阿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殿下看看。”高飞转头,对着姜令仪,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您尊贵的凤体,怎能与这种下贱之人厮混,随老奴回宫,洗干净这一身污浊才是正理。”
姜令仪往前冲:“放开他。”
就在她迈步的刹那,高飞忽然猛地一扔,阿臭像一块破布一样被狠狠掷向门外栏杆。
“不要。”
咔嚓一声响,木栏断裂,阿臭瘦小的身影随着碎木直坠下楼。
高飞看也不看,反手就朝姜令仪脖颈抓来。
那涂着蔻丹的指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快如毒蛇吐信。
姜令仪甚至能闻到那股扑面的陈腐香气,能看清对方眼底残忍的得意。
躲不开了。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从梁上疾坠而下,快得只剩残影。
高飞的手距离姜令仪脖颈不过三寸,忽然被一股巨力狠狠扣住腕骨,那力道之大,让他听见自己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啦声。
他骇然转头,对上一双漆黑冰冷的眼睛。
九霄已挡在姜令仪身前,一手钳住高飞手腕,另一手并指如刀,直戳对方喉结。
高飞毕竟是宫里练过的,惊骇之下竟还能反应,脖子猛地后仰,同时抬膝撞向九霄下腹。
这一下阴狠刁钻,是宦官惯用的近身缠斗伎俩。
九霄却像早预料到。
他钳住高飞手腕的那只手骤然发力,一拧一拽。
“啊……”
凄厉的惨叫中,高飞整个人被扯得重心前倾,那记膝撞落了空。
九霄顺势侧身,肘部狠击对方肋下。
噗,高飞喷出一口血沫。
可这人疯劲上来,竟不顾伤势,另一只手五指成爪,直掏九霄心口。
指尖蔻丹竟隐约泛着暗蓝,竟真淬了毒。
九霄眸色一冷,脚下步法诡谲一滑,瞬间绕到高飞身侧,左手仍扣着对方手腕,右手并指疾点他肩井、曲池两穴。
高飞整条右臂顿时酸麻失控,九霄趁势提膝,重重顶在他后腰。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高飞惨叫着瘫软下去,右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显然已断。
九霄一脚踏在他背上,抽出腰间绳索三两下将他双手反剪,捆得结实。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姜令仪看着九霄利落的动作,他制服高飞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冷静,仿佛不是在搏命,只是在完成一件早已熟练的事。
直到高飞像条死狗一样被捆在地上呻吟,九霄才转身,走到她面前。
“可好?”他问,声音低而稳。
姜令仪摇头,下意识抓住他衣袖。
布料下手臂肌肉紧绷,还残留着发力后的微颤,但很快平复。
楼下传来阿臭虚弱的呻吟和厌伯匆忙赶去的脚步声。
还好,厌伯及时赶到接住了阿臭。
九霄看了眼地上挣扎的高飞,又看向窗外。
雪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些许,漏下惨淡的月光。
他低声道:“此事不能再拖了。”
姜令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压下翻腾的心绪。
二人交换了眼神。
子时三刻。
九霄和姜令仪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门,像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沿着昏暗的走廊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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