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薄刃紧贴着厌伯的脖颈,九霄架着短刀站在床榻边。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女子脸上。
姜令仪面色苍白如纸,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厌伯正在专注地为她施针。
阿臭蹲在床尾,两只手紧紧攥着床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令仪的脸。
姜令仪晕倒前吩咐九霄:“护好厌伯。”
是以厌伯未曾被那些人刁难,此刻正在为姜令仪治病。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突然,姜令仪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阿臭差点叫出声,连忙捂住嘴。
九霄的手指微微收紧,刀锋又贴近半分。
厌伯却仿佛毫不在意颈间的利器,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囊,展开,里面排列着大小不一的银针。
这是第三套针了。
他动作极其轻柔,取了一枚最细的针,在烛火上细细灼烧,开始行针。
片刻后,姜令仪终于睁眼了。
“水……”她一开口,声音干涩。
刀锋在瞬间撤去,九霄送上温水。
“先莫动。”厌伯提醒,缓慢地将银针轻轻刺入她腕间穴位,手法娴熟而稳当。
“小娘子感觉如何?”他问,语气温和又小心翼翼。
姜令仪试着动了动,除了浑身无力,倒没有别的异样。
“有些乏,别的还好。”
厌伯点点头,又取一针,一边施针一边缓缓开口:“小娘子体内积年已久被人下了药,药力渗透肌理,需长期调养方能祛除根本。”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姜令仪,“小娘子如今有魇症,可是在触及某些重要物品后,会发魇溯回当时情形?”
姜令仪一怔,随即点头:“是,还能身临其境带回一些东西,您怎知……”
“施针时探你脉象,气血逆流于眉心,此乃魇症之兆。”厌伯十分又耐心地解释,“而且每次溯回之后身体虚弱,记忆亦有所失,是与不是。”
姜令仪点头:“是。”
阿臭抹着眼泪问:“那娘子会不会有一日忘了阿臭。”
一句孩子的傻话,却触动了九霄的神经。
他想起她被人下药后沉睡不醒,想起她忘记了为他包扎的难看的伤口,想起这一路他一遍一遍提醒她的一些事……
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爬遍全身。
“闭嘴。”九霄吼阿臭,“再乱说话割了你舌头。”
“厌伯。”九霄声音低哑,问:“那些让她溯回的东西可有破解之法。”
厌伯缓缓摇头:“防不胜防,魇症触发全凭天意,物品承载的记忆何时被触动,非人力可控。”
姜令仪苦笑:“厌伯说得对,就像吴书生死的时候,我把物证都摸了一遍想要溯回,却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只有某些特别重要的时刻,才会被触发。”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九霄问:“那这次忘了什么,现在可还难受?”
姜令仪认真感受了一下,摇头:“不难受了,又是一条好汉。”
“至于忘了什么,我也很想知道。”
看着她强装轻松的模样,九霄心头一紧,开始帮她梳理记忆。
从两日内的吃食和日常开始细数,再到命案发生,到搜查厌伯房间……这些她都记得。
九霄又问了此行的目的,她也能说出要去北疆寻人,可当问到她自己的身份时,姜令仪愣住了。
“我是姜令仪啊。”她迟疑地说。
“还有呢?”
她皱眉思索,眼神逐渐茫然。
她忘了自己被封安国公主去北狄和亲。
九霄从和亲开始帮她回忆,略去了自己对她的盯梢,只说受人所托护她周全。
阿臭听得一愣一愣的,突然蹦起来说:“原来我阿臭如此好命,竟然跟了公主,那我就是,就是,就是……”
“内侍。”九霄接话,面无表情。
阿臭垮脸不干:“我不要做太监,我要做护卫军,保护娘子安全。”
九霄瞥他一眼:“就凭你?”
“我可以你学功夫,拜你为师。”话没说完阿臭就跪下??磕头。
“去去去,小崽子,我不收你。”九霄嫌弃。
“师父。”阿臭改了口,拽着九霄的衣襟不撒手,“我跑得快,耳朵灵,师父收下我吧,我什么都能做。”
就像块牛皮糖,九霄甩都甩不掉。
二人插科打诨拉拉扯扯,姜令仪看得笑出声来,还不忘给阿臭助阵。
“阿臭,我支持你,贴住了你师父。”
“哎,好嘞。”
“姜令仪,你……”
三人闹作一团。
厌伯静静看着,这么一闹腾,小娘子因失忆的恐慌和悲伤就被岔过去了。
真是难为这一大一小两个浑小子了。
闹腾了片刻,姜令仪又喝下了厌伯的汤药,身上发了汗面色也好起来。
“小娘子。”厌伯起身,郑重跪地,声音苍老却清晰,“下官有罪,隐瞒身份至今。”
姜令仪想要起身,却被厌伯抬手制止。他跪直身子,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过往:
“下官追随大将军多年,从小看着小娘子出生长大。那年军中变故,将军命我回京报信求援。我昼夜兼程却在半路遭人拦截,他们夺走我身上所有文书信物,污我叛逃,将我打成重伤,扔进乱葬岗。马被杀了,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了。我凭着巫蛊之家出身的一点本事,以蛊虫吊命,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想回北疆报信,却一身伤病,只能走走停停,这一走……就是一年多。”
姜令仪听得心头发紧:“北疆究竟发生了何事?”
厌伯抬眼,与九霄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垂下眼,轻描淡写道:“没什么,普通的增兵布防而已,只是军中有些摩擦。”
姜令仪看出他有所隐瞒,但见他神色疲惫,也不忍追问。
厌伯见状,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柔软下来:
“好好,你可还记得小时候,你总缠着下官要糖吃?”
好好是她的闺名,已许久没人叫过了。
“您是王厌伯伯。”姜令仪泪如泉涌。
“正是下官。”厌伯比画了一个矮矮的高度,“那时你才这么高,因为背不出书躲在假山后面哭鼻子,下官偷偷塞给小娘子一块饴糖,小娘子说下官好,是好好的好。”
记忆的碎片在姜令仪脑中闪烁,她依稀记起一个模糊的身影,和舌尖化开的甜意。
“好好,娘子的闺名真好听。”阿臭一脸与有荣焉的得意。
被知晓了闺名,姜令仪害羞起来,收回的目光无意中撞上九霄投来的关切,四目相对,都红了脸。
姜令仪与厌伯相认,当即决定一同北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厌伯道:“请您帮九霄也看看,他身子不好,有毒。”
九霄:……
话不能这么说。
“不必。”九霄拒绝。
“必须看。”姜令仪看都没看他一眼,对厌伯道:“听我的。”
九霄还想说什么,姜令仪一个眼神扫过来,只得闭了嘴。
厌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起身走到九霄面前:“伸手。”
九霄迟疑片刻,还是伸出了手腕。
厌伯搭脉片刻,神色渐渐凝重。
他抬眼看向九霄,欲言又止。
九霄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厌伯会意,转而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确是有些陈年内伤,需好生调理,切忌动用内力过甚。至于蛊毒,需从长计议,下官可以诊断十之八九却有一味药需老友亲自出马,此人就在平湖。”
平湖并非去北疆的必经之地,需要绕道一小段。
姜令仪当即决定,拐道平湖。
人多热闹,阿臭很是高兴,拍着胸脯保证:“娘子和师父的身体就由我阿臭来照顾,保证每天盯着你们吃饭喝药,绝不懈怠。”
说完就跑去开门:“娘子身子虚弱,晚饭需吃点肉食补一补,阿臭这就去安排。
房门被拉开,楼下的议论声传到了楼上:
“他是谁啊,黑方阁的阁主,他要的人我敢不给吗。”
“人送外号盘瓠,专吃人头啃人手脚,听说他练的是邪功,靠吃人肉增内力。”
……
姜令仪凌厉的眼神看向九霄。
九霄不语,只一味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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