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连话都不愿意说
有一天晚上,芳姐在楼下喝酒,喝多了,拉着她说话。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芳姐的脸红红的,眼睛半睁半闭,手里的酒杯晃来晃去,酒洒出来一点,溅在桌上。
宋知暖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不肯说?”芳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酒精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肯说就算了,谁还没点过去?我也不问你。”
她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宋知暖。
“你长得挺好看的,以前应该过得不差吧?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宋知暖看着芳姐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以前的自己,想起那些她以为永远属于她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都不在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了,一粒都没剩下。
“犯了错。”她说。
芳姐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上楼去了。
宋知暖一个人坐在楼下,面前是空了的酒杯和没收拾的碗筷。她把碗筷收起来,拿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水很凉,冲在手上那些裂口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她没有缩手,把碗一个一个洗好,摞在架子上,把水池冲干净,用抹布把台面擦干。
做完这些,她关了灯,上楼,回到那个小隔间,关上门,在床沿坐下。
窗外有月亮,很细,像一道被人遗忘的伤口贴在黑沉沉的夜幕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亮得刺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缠满了创可贴,有的湿了,有的干了,有的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她把创可贴一个一个拆下来,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拿出新的,一个一个重新缠上。
缠完最后一根手指,她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毛巾还没洗。
宋知暖攒了两个月,才攒够买电话卡的钱。
按摩店的活不给工资,但芳姐有时候会让她跑腿,买烟买酒买饭,剩下的零钱偶尔会让她留着。几毛,几块,最多的一次是芳姐给了她一百块买烟,烟店没开门,她等了半个小时,回来把钱还给了芳姐。芳姐抽出一张十块的扔给她,说跑腿费。
十块。
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说了声谢谢。
就这样,几块几毛地攒。她把钱塞在枕头套里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摸,数一数。都是零钱,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五毛的硬币,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捆着,像一座不起眼的小山。
攒够了那天,她请了半天假。
芳姐看了她一眼,问她去干什么,她说去买点东西。芳姐没多问,摆了摆手,让她去了。
她先去了一家手机店,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口摆着几个纸箱,里面全是旧手机。她挑了一部最便宜的,翻盖的,屏幕上有一道划痕,但还能用。老板要了她三十块。
她又去了一家小卖部,买了一张电话卡,预付费的那种,里面存了十块钱的话费。老板是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一边打游戏一边把卡递给她,收了十五块。
她握着那张卡,站在小卖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路两边是种满榕树的长街,树下停着几辆摩托车,有人在等客,有人靠在车座上打瞌睡。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碎掉的金子。
她走到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把卡插进手机里,开机。屏幕亮了,蓝白色的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等着手机搜索信号。
信号满了。
她翻开通讯录,里面是空的。没有存过任何一个号码。她盯着空白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宋朔云的号码她记得很熟,从小记到大,烂熟于心,像刻在骨头上的。
她按下拨出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嘟——嘟——嘟——
响了很多声,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没有人接。
她等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挂断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未接通”的字样,又按了一遍。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她放下手机,坐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那排关着门的店铺。铁门拉着,上面喷着花花绿绿的涂鸦,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又落下。
她想了一会儿,按了第三遍。
这一遍响了三声,接通了。
她听见那边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在忍着什么。没有人说话,没有问“喂”,没有问“你是谁”,只是沉默。
宋知暖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
“二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已经不习惯了。那边没有回应,呼吸声还在,很轻,很慢。
“二哥,是我,暖暖。”
沉默。
她听见那边有风声,有很远的车声,还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的声音,像是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然后电话挂了。
嘟——嘟——嘟——
她听着那串忙音,愣了好几秒,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结束”,四个字,短短的一行,刺眼得很。
她又按了一遍拨出键。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把手机放下,攥在手心里。翻盖的,很小,握在手里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屏幕暗了,她按了一下,又亮了。屏幕上是拨出记录,三条,同一个号码,第一条未接通,第二条未接通,第三条接通了,通话时长零点零零。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合上,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扶了一下旁边的电线杆。电线杆是铁的,被太阳晒了一天,摸着烫手。她等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慢慢往回走。
走到按摩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扇玻璃门。
门上有她来的时候就在的那张褪色海报,上面画着几个女人的剪影,已经看不清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对面的杂货铺开着门,老板在往里面搬货,一箱一箱的方便面摞在门口,摞得比他还高。他搬得很慢,搬两箱歇一会儿,弯着腰,喘着粗气。
她看着那个老板,看着他一箱一箱地把方便面搬进去,看了很久。
口袋里那部翻盖手机沉甸甸的,压得她的心口闷得慌。
她想起以前。以前在宋家的时候,宋朔云是最疼她的。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她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冲上去。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二哥会永远站在她这边,永远护着她,永远不会不要她。
现在他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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