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选择
一九六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刚进三月，山上的雪就化了一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山体。风还凉，但吹在脸上已经不刺骨了。院子里的桃树冒出了嫩芽，比去年多，比去年密，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看着就喜人。
念念每天放学回来都去看，看完了跑进屋汇报。
“娘，树芽又多了！”
“娘，叶子出来了！”
“娘，树快开花了！”
林晚秋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这话，探出头来笑一笑，又缩回去。
念念的兴奋没持续太久。
三月中旬，学校公布了统考成绩。
那天下午，念念跟老二老三一起去看榜。榜贴在学校的墙上，一张大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分数。孩子们挤成一团，你推我我推你，都想往前凑。
老二挤进去了，看了半天，又挤出来。
念念拉住他。
“二哥，咋样？”
老二挠挠头。
“我看见老大的名字了。不对，是老大的名字在上面，去年的榜。”
念念急了。
“我问今年的！”
老二又挤进去，这回看仔细了。
挤出来的时候，他脸色有点怪。
念念心里一沉。
“咋了？”
老二看着她，又看看老三。
“念念，你考上了。”
念念愣住了。
“真的？”
老二点点头。
“真的。第三名。”
念念心跳快了。她抓着老二的手。
“二哥你呢？”
老二摇摇头。
“我没考上。”
念念又看向老三。
老三低着头，不说话。
念念明白了。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二拍拍她的肩。
“念念，没事。你考上就行。”
念念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二哥……”
老二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真的没事。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
老三抬起头，看着她。
“念念，我也没考上。”
念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念念走在前头，老二老三跟在后头。走一会儿，念念回头看一眼，老二就冲她笑笑。笑得很正常，但念念知道，他心里难受。
回到家，林晚秋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们三个的脸色，心里就明白了。
她放下手里的衣裳，走过去。
“没考上？”
老二点点头。
老三也点点头。
念念站在旁边，小声说：“娘，我考上了。”
林晚秋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来，把念念抱进怀里。
“念念，娘高兴。”
念念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林晚秋松开她，又看向老二老三。
“老二，老三，过来。”
两个孩子走过去。
林晚秋把他们也搂过来，三个孩子挤在她怀里。
“没考上就没考上。日子还长着呢。”
老二抬起头。
“娘，你不生气？”
林晚秋摇摇头。
“不生气。你们努力了，娘知道。”
老三低着头，不说话。
林晚秋摸摸他的头。
“老三，没事。”
那天晚上，陈建军回来，听说了这事。
他把老二叫过去，问：“难受不？”
老二点点头。
陈建军说：“难受就对了。知道难受，下次才能使劲。”
老二抬起头。
“爹，还有下次？”
陈建军说：“有。明年还能考。”
老二眼睛亮了。
老三也抬起头。
陈建军看着他。
“老三，你呢？”
老三想了想。
“我想考。”
陈建军点点头。
“那就好好学。”
那天晚上，三个孩子趴在炕上写作业。念念写得快，写完了就趴在那儿，看着老二老三写。
老二写得比以前认真，一笔一画，不着急。
老三还是慢，但他眼睛里有光了。
念念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二哥，三哥，我教你们。”
老二抬起头。
“你教？”
念念点点头。
“我考上了，我比你们学得好。我教你们，明年咱们一起考。”
老二看看老三，老三看看老二。
老二笑了。
“行。你教。”
念念也笑了。
三月二十，栓子来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暖洋洋的。念念放学回来，老远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个人。穿着军装，背着行李，高高瘦瘦的。
她愣住了。
然后她跑起来。
“舅舅！”
栓子转过身，看见她，笑了。
念念一头扎进他怀里。
栓子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圈。
“念念，想舅舅了没？”
“想了！”
老二跑过来，老三跑过来，三个人把他围得紧紧的。
栓子被他们围着，动不了，只是笑。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红。
“进屋吧。外头冷。”
栓子抱着念念，跟着她进屋。
屋里，陈大娘已经做好了饭。看见栓子，她眼圈也红了。
“瘦了。”
栓子摇摇头。
“没瘦，是结实了。”
陈大娘笑了。
“好好好，结实了好。”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栓子说养伤的事，说住院的事，说出院的事。孩子们听得入迷，老二问这问那，念念也问这问那，老三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念念推推他。
“三哥，醒醒，舅舅说话呢。”
老三揉揉眼睛，又坐起来。
栓子看着他们，心里软软的。
吃完饭，他问起孩子们的学习。林晚秋把统考的事说了。
栓子听完，看向念念。
“念念考上了？”
念念点点头。
栓子笑了。
“好。跟大哥一样。”
他又看向老二老三。
“你们呢？”
老二低下头。
老三也低下头。
栓子说：“没考上？”
老二点点头。
栓子想了想，说：“没考上就再考。我当兵的时候，第一次考核也没过。后来练了一年，就过了。”
老二抬起头。
“真的？”
栓子点点头。
“真的。”
老二眼睛亮了。
那天晚上，栓子睡在西屋。念念舍不得睡，赖在他屋里不走。
栓子问她：“念念，考上县中，高兴不？”
念念想了想。
“高兴。可是二哥三哥没考上，我有点难过。”
栓子摸摸她的头。
“念念，你考上，他们也高兴。你难过，他们也难过。”
念念眨眨眼。
“那我应该高兴？”
栓子点点头。
“对。你高兴，他们也高兴。”
念念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高兴。”
她笑了。
栓子也笑了。
“睡吧。明天还得上学。”
念念爬上炕，盖好被子。
栓子把灯吹了。
屋里黑下来。
念念忽然问：“舅舅，你这次住多久？”
栓子说：“一个月。”
念念算了一下。
“那过年的时候呢？”
栓子笑了。
“过年的时候，我争取再回来。”
念念满意了，闭上眼睛。
三月二十五，团里开了个会。
说是县里要扩大招生，成绩好的学生可以保送。念念的名字在名单上。
林晚秋听到这个消息，又高兴又发愁。
高兴的是念念能保送。
发愁的是，保送也得花钱。学费、书本费、生活费，一样不能少。老大已经在县里了，每个月都要寄钱。再加一个念念……
她没往下想。
晚上，她跟陈建军说起这事。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供。两个也是供，三个也是供。”
林晚秋说：“可老二老三明年还要考……”
陈建军说：“那就一起供。咱们省着点，总能过去。”
林晚秋看着他，没说话。
陈建军握住她的手。
“别愁。日子是人过的。”
林晚秋点点头。
四月初，桃树开花了。
满树的粉红，一树都是，好看极了。念念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栓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念念，这树真好。”
念念点点头。
“我的树。”
栓子笑了。
“嗯，念念的树。”
他看着那些花，忽然说：“念念，等你考上县中，这树就没人看了。”
念念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还有二哥三哥。”
栓子点点头。
“对。还有他们。”
念念看了一会儿树，忽然问：“舅舅，县中啥样？”
栓子想了想。
“不知道。没去过。”
念念又问：“大哥在那儿，过得好吗？”
栓子说：“应该好吧。他来信说的。”
念念点点头。
她又看了一会儿树，忽然说：“舅舅，我有点怕。”
栓子蹲下来，看着她。
“怕啥？”
念念想了想。
“怕新地方。怕不认识人。怕想家。”
栓子把她抱起来。
“念念，大哥也在那儿。有大哥在，就不怕。”
念念靠在他肩上。
“嗯。”
四月十五，县里来了通知。
念念被正式录取了，九月一号报到。
林晚秋拿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
念念站在旁边，看着她。
“娘，你咋了？”
林晚秋摇摇头。
“没咋。娘高兴。”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林晚秋坐在煤油灯下，给老大写信。
“老大，念念也考上了。九月就去。你照顾着她点。她是妹妹，你多操点心。”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装进信封。
念念趴在她旁边，看着她写。
“娘，大哥会照顾我吗？”
林晚秋点点头。
“会的。他是大哥。”
念念笑了。
四月二十，栓子要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念念爬起来，跑到西屋门口，看见栓子正在收拾行李。
她跑进去，从后面抱住他。
“舅舅。”
栓子转过身，把她抱起来。
“念念，舅舅走了。”
念念搂着他的脖子。
“你啥时候再来？”
栓子想了想。
“过年。过年一定来。”
念念点点头。
“那你说话算话。”
栓子笑了。
“算话。”
他把她放下，背上行李，走出门。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老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老三也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三个孩子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走到路口，栓子回头，朝他们挥挥手。
他们也挥挥手。
栓子转过身，走了。
念念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二哥，过年还有多久？”
老二想了想。
“还有八个多月。”
念念点点头。
“我等。”
她转过身，跑向那棵桃树。
桃树还在那儿，花已经落了，长出嫩绿的叶子。
她站在树跟前，看着它。
“树，舅舅过年回来。你到时候也要好好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点点头，跑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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