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北上
马车颠簸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到了镇上。
陈建军带着一家人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换乘汽车,往火车站赶。汽车比马车快,但也更颠。三个孩子从来没坐过汽车,新鲜得不行,老二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什么都稀奇,嘴里问个不停。
“娘,那是什么?”
“那是牛。”
“牛干什么的?”
“耕地。”
“耕地干什么?”
“种粮食。”
“种粮食干什么?”
“吃。”
“哦。”老二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娘,那个呢?”
林晚秋被他问得头疼,陈大娘在旁边笑得不行。
“这孩子,话咋这么多?”
老大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他话少,但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老三被林晚秋抱着,也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一会儿就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念念最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被娘抱着就安心。她睁着眼睛,看着车顶,偶尔哼哼两声,像是在唱歌。
汽车走了大半天,下午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穿军装的和不穿军装的,扛着大包小包,挤来挤去。陈建军让林晚秋抱着念念,陈大娘牵着老大和老二,他自己背着老三,拎着行李,在前面开路。
“让一让,让一让!”他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林晚秋跟在后面,抱着念念,走得跌跌撞撞。念念被吵醒了,哇哇大哭,她一边哄一边走,急得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挤上了火车,找到座位,陈建军把行李放好,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坐下了。”他说。
林晚秋坐在座位上,抱着念念,大口喘气。
“我的天,这人可真多。”
陈建军点点头。
“都是往东北去的。那边新建了好多厂矿部队,缺人。”
林晚秋看了看四周,果然,车厢里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工人服的,有拖家带口的,有单身一人的。大家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一家人。
火车“呜”地一声长鸣,慢慢开动了。
三个孩子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站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娘,我们去哪儿?”老二问。
“去东北。”
“东北远吗?”
“远。”
“多远?”
林晚秋想了想,说:“要坐好几天火车。”
老二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老大在旁边说:“就是很远很远。”
老二点点头,继续看窗外。
火车开得很快,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跑。田野、村庄、河流、山峦,一样一样地闪过,看得人眼花缭乱。
三个孩子看了一会儿,看累了,就靠在座位上睡着了。老大靠着陈大娘,老二靠着林晚秋,老三被陈建军抱着,念念躺在林晚秋怀里,一家人挤在一起,睡得东倒西歪。
林晚秋没睡。她看着窗外,心里想着事。
东北是什么样子?冷吗?苦吗?住的地方好吗?邻居好相处吗?孩子们能适应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陈建军在,有孩子在,去哪儿都不怕。
火车走了三天两夜。
白天看风景,晚上睡觉。饿了吃干粮,渴了喝开水。孩子们坐不住,在车厢里跑来跑去,跟别家的孩子玩。老二交了好几个朋友,天南海北的,说话口音都不一样,但不妨碍他们玩得开心。
老大不爱跑,就坐在座位上看书。他把那本《三字经》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快背下来了。旁边一个老大爷看见了,夸他:“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老大抬起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看。
老三最喜欢看窗外。他趴在窗户上,一看就是半天,看什么都新鲜。看见牛就叫“牛”,看见马就叫“马”,看见房子就叫“房”,叫得可高兴了。
念念也长大了一点。她会在座位上爬来爬去了,爬得飞快,一不留神就爬到别人那边去。林晚秋得时刻盯着她,生怕她爬丢了。
第三天傍晚,火车终于到了。
“终点站到了,都下车吧!”列车员在车厢里喊。
陈建军拎起行李,林晚秋抱起念念,陈大娘牵着老大和老二,陈建军背着老三,一家人随着人流下了车。
站台上,风很大,凉飕飕的。林晚秋打了个寒噤,把念念裹得更紧了些。
“冷吗?”陈建军问。
林晚秋摇摇头。
“还好。”
陈建军看了看四周,说:“等一会儿,有人来接。”
果然,没等多久,就看见几个穿军装的走过来。打头的那个是个年轻干部,走到陈建军面前,敬了个礼。
“陈团长?我是来接你的,姓王,叫我小王就行。”
陈建军点点头,跟他握了握手。
“辛苦了。”
小王摆摆手,看了看林晚秋和孩子们。
“嫂子好,大娘好,孩子们好。”
林晚秋笑着点点头。
小王招呼人过来,帮着拎行李,带着他们往外走。
站外,停着两辆卡车。小王让陈建军一家上了前面那辆,行李放在后面那辆。
卡车开动了,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
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风声呼呼的,冷得刺骨。
林晚秋把念念抱得紧紧的,用棉袄把她裹住。
“冷吗?”陈建军问。
林晚秋摇摇头。
“不冷。”
其实有点冷。可她不想让他担心。
卡车走了很久,久到三个孩子都睡着了,久到念念也睡着了。林晚秋靠着陈建军,迷迷糊糊的,也快睡着了。
终于,卡车停了。
“到了!”小王在前面喊。
林晚秋睁开眼,跟着陈建军下了车。
眼前是一片黑漆漆的平房,稀稀拉拉的几排,在夜色中看不真切。风很大,呼呼地刮着,吹得人站不稳。
“这边走。”小王在前面带路。
他们跟着他,走到一排房子前,在最边上那间停下。
小王掏出钥匙,打开门。
“陈团长,这就是你们的屋子。条件简陋,先凑合住,往后慢慢改善。”
陈建军点点头,接过钥匙,带着一家人进去。
屋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小王划了根火柴,点着了一盏煤油灯。
微弱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屋子。
一间屋,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一张大炕,占了一半地方。炕上铺着苇席,叠着几床被子。靠墙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铁皮炉子,烟囱从窗户伸出去。
简陋,但还算干净。
林晚秋松了口气。
“挺好,”她说,“比我想的好。”
陈建军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不嫌苦?”
林晚秋摇摇头。
“不嫌。有你在,哪儿都不苦。”
陈建军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小王在旁边看着,笑了笑,说:“陈团长,嫂子,你们先歇着。明天我带你们去认认路,供销社、食堂、水房,都认一遍。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陈建军点点头。
“辛苦了。”
小王摆摆手,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人。
林晚秋把孩子们抱上炕,挨个脱了衣裳,盖好被子。三个大的睡得沉,一动不动。念念醒了一下,哼哼了两声,又睡了。
陈建军把行李搬进来,又把炉子生起来。火苗在炉膛里一跳一跳的,屋里渐渐暖和了。
林晚秋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切。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屋子,可身边是熟悉的人。
她笑了笑。
“建军,”她说,“咱们又安家了。”
陈建军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嗯,”他说,“又安家了。”
两个人静静地坐着,看着炉子里的火苗。
风在外面呼呼地刮着,屋里却暖融融的。
第二天一早,林晚秋被冻醒了。
虽然炉子烧了一夜,可屋里还是冷。她缩在被窝里,不想动。
身边,三个孩子挤成一团,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睡得正香。念念在她怀里,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可踏实了。
陈建军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炉子前添柴。看见她醒了,他走过来。
“冷吗?”
林晚秋点点头。
“有点。”
他把自己的军大衣拿过来,盖在她身上。
“等会儿我去领点煤,多烧点,就不冷了。”
林晚秋裹着军大衣,暖和多了。
她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屋里还是那个屋,可在白天看,跟晚上不一样了。
墙是黄泥糊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窗户是木棂格的,糊着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地是土的,踩上去硬邦邦的。
可那炕很大,睡一家人绰绰有余。那炉子很旺,烧得屋里暖融融的。那桌子椅子虽然旧,但能用。
林晚秋笑了笑。
“挺好的。”
陈建军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你真这么想?”
林晚秋点点头。
“真这么想。有炕有炉子,有你有孩子,哪儿都好。”
陈建军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手很糙,很暖。
林晚秋靠在他手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孩子们醒了。
老二第一个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东张西望。
“娘,这是哪儿?”
“咱们的新家。”
老二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老大也醒了,坐起来,看了看四周,没说话。
老三最后一个醒,醒来就找娘,看见林晚秋在,就爬过来,往她怀里钻。
念念被吵醒了,哼哼了两声,睁开眼,看见娘,就笑了。
一家人起来,洗漱,吃饭。
早饭是干粮和热水,简单,但吃得香。
吃完饭,小王来了。
“陈团长,嫂子,我带你们去认认路。”
一家人跟着他出了门。
外面,天灰蒙蒙的,风很大,刮得人脸疼。林晚秋把念念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家属院不大,稀稀拉拉的几排平房,比之前的家属院小多了。供销社在中间,很小,东西也不多。水房在东头,每天早晚各供水一次。食堂在西头,凭票打饭。
小王一边走一边介绍,林晚秋一边听一边记。
走到食堂门口,碰见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张脸。那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一看就是个和气人。
“哎呀,新来的家属?”她笑着走过来,“陈团长家的吧?我是隔壁老吴家的,姓韩,叫我韩大姐就行。”
林晚秋连忙点头。
“韩大姐好。”
韩大姐打量着她,又看看孩子们,眼睛亮了。
“哎呀,这么多孩子?三个小子,一个闺女?好福气啊!”
林晚秋笑了。
“是四个。”
韩大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对对对,四个,我数错了。这闺女多大了?”
“快一岁了。”
韩大姐凑过来看念念,念念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把脸埋进娘怀里。
“哎哟,还害羞呢。”韩大姐笑得更欢了,“往后咱们是邻居,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林晚秋点点头。
“谢谢韩大姐。”
韩大姐摆摆手,又说了几句话,就忙自己的去了。
小王继续带着他们认路。供销社、水房、食堂、卫生院,都认了一遍。地方不大,走一圈就记住了。
回家的路上,林晚秋问陈建军:“老吴是谁?”
陈建军想了想。
“应该是后勤部的,管物资的。”
林晚秋点点头。
“韩大姐看着挺和气的。”
陈建军“嗯”了一声。
回到屋里,林晚秋把孩子们安顿好,开始收拾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起来也快。她把行李打开,把衣裳叠好放进炕柜里。把锅碗瓢盆摆好,放在桌子和炉子旁边。把孩子们的小衣裳、尿戒子分门别类放好。
三个孩子在旁边玩,老大依旧规规矩矩地坐着看书,老二依旧上蹿下跳,老三依旧抱着念念不撒手。念念被哥哥抱着,也不挣扎,只是睁着眼睛看来看去。
陈建军去领煤了,回来的时候,推着一小车煤,累得满头汗。
林晚秋迎上去,帮他卸煤。
“累不累?”
陈建军摇摇头。
“不累。”
他把煤卸好,又进屋烧炉子。炉子烧旺了,屋里很快暖和起来。
林晚秋坐在炕上,看着这一切。
新家,新地方,新邻居。
可心里的感觉,跟以前一样。
踏实,安心。
晚上,韩大姐来串门。
她端着一碗酸菜,说是自己家腌的,给她们尝尝。
林晚秋接过碗,闻了闻,酸溜溜的,挺香。
“谢谢韩大姐。”
韩大姐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东看看西看看。
“收拾得挺利索的,”她说,“一看你就是个能干的。”
林晚秋笑了笑。
“还行。”
韩大姐又看看孩子们,夸了几句。老二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躲到娘身后。老大依旧规规矩矩地坐着,不卑不亢的。老三抱着念念,不撒手。念念看着这个陌生人,眼睛一眨一眨的。
韩大姐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什么谁家男人升了,谁家媳妇生了,谁家孩子淘气了。林晚秋听着,偶尔应两句。
临走的时候,韩大姐拉着她的手说:“往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啥事尽管说。这家属院里,大家都是军属,互相帮衬着。”
林晚秋点点头。
“谢谢韩大姐。”
韩大姐走了。
林晚秋关上门,回到屋里。
陈建军正在炉子边烤火,看见她进来,问:“聊得怎么样?”
林晚秋想了想。
“还行。韩大姐人挺热心的。”
陈建军点点头。
“慢慢就熟了。”
林晚秋坐在他旁边,看着炉子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建军,”她突然说,“你说栓子在学校咋样了?”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
“想他了?”
林晚秋点点头。
“有点。”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他挺好的。上次来信不是说进步了?”
林晚秋叹了口气。
“我知道。就是想他。”
陈建军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想太多。他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对。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想。
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刚来的时候怯生生的,连话都不敢多说。现在,他去军校了,学文化,学军事,学本事。他会长大,会出息,会走得很远。
可不管走多远,他都是她弟弟。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林晚秋闭上眼睛。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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