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非查下毒
“如朕亲临”的金牌,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朝堂内外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明面上,百官噤声,各部衙署的运转陡然加速,以往拖沓推诿的公文批复变得前所未有的迅捷,京营的整顿、城防的加强、陈党余孽的追查,一切都在太子的意志下,以惊人的效率推进着。暗地里,无数道目光变得更加幽深,无数条信息在隐秘的渠道中飞速传递,有惶恐不安的,有静观其变的,也有蠢蠢欲动的。
朱载垕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味权力带来的快意,也无心去理会那些暗流下的窃窃私语。他像一个绷紧的弓弦,每一刻都在为那“三元之期”倒计时。朝会结束后,他立刻返回文华殿,连象征性的午膳都只是匆匆扒了几口,便召来了陆擎。
陆擎来得很快,依旧是一身干净的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神色恭谨,但眉宇间似乎比前几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他行礼之后,并未立刻汇报锦衣卫内部的清洗进展,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密函,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今晨,从山西晋王府通过隐秘渠道递送入京,几经辗转,送到臣手上的。” 陆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山西?晋王?朱载垕心中一凛,接过密函,迅速拆开。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的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却无个性,显然是为了隐匿笔迹。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殿下钧鉴:惊闻京师剧变,陈逆伏法,陛下安泰,实乃社稷之福。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京中暗流汹涌,恐非仅陈逆一党。据闻,殿下近日饮食起居,宜倍加小心。另,臣于藩邸,偶得前朝野闻一册,内涉‘白云旧事’,颇为诡谲,已专人密送,不日可达,或可一观。臣,载垅,顿首再拜。”
落款是“不肖弟载垅”,正是晋王朱载垅。
信的内容看似关切,提醒朱载垕注意安全,并提及“白云旧事”的线索,似乎是在示好,表达忠心。但朱载垕的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晋王远在山西,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他特意点出“非仅陈逆一党”,是在暗示什么?是知道“逆命”组织的存在,还是在故布疑阵,扰乱视线?他送来的“前朝野闻”,是真心提供线索,还是另一个陷阱?
“这信,是如何到你手中的?” 朱载垕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是通过锦衣卫北镇抚司一名试百户转交的。此人祖籍山西,与晋王府一名管事有些远亲,平日里并无特别往来。据他交代,是前日夜间,有人将信和十两银子塞在他家门缝里,附言让他务必转交臣。臣已查过,那送信人踪迹全无,银子也是普通官银,无从查起。” 陆擎回答道,语气中也带着疑惑,“臣以为,此信来得蹊跷。晋王若真想向殿下示警或示好,大可光明正大上奏疏,或通过正常渠道递送礼物信件,何须如此鬼祟,绕这么大圈子,还特意送到臣这里?”
“他是在试探。” 朱载垕冷笑一声,“试探孤对你的信任,试探你对他的态度,也试探孤对‘白云旧事’的反应。他想知道,在陈矩倒台后,锦衣卫是否还听他的话,孤是否对你起了疑心。同时,他也想看看,孤对‘白云子’这条线索,到底知道多少,重视多少。”
陆擎脸色微变,立刻单膝跪地:“殿下明鉴!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晋王此举,实乃离间之计,臣……”
“起来吧。” 朱载垕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孤若疑你,就不会让你去清洗锦衣卫。晋王这点伎俩,还动摇不了孤。他送信来,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他对京城的事了如指掌,甚至可能对‘逆命’组织也有所知晓;第二,他坐不住了,想趁乱做点什么,或者,想从孤这里得到点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陆擎:“你继续暗中清查锦衣卫内部,尤其是与各地藩王,特别是晋王、景王(如果他还活着)有隐秘联系的,一个都不许放过。另外,加派人手,盯紧晋王在京中的所有眼线和产业,但有异动,立刻来报。至于他说的那本‘前朝野闻’……等他送来,看看再说。”
“臣遵旨!” 陆擎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还有,” 朱载垕补充道,语气转冷,“京城投毒案的调查,不能停。陈矩虽死,但下毒的真凶未必就是他,或者,未必只有他。给孤继续查,从毒物来源,到下毒路径,再到可能的动机,一查到底!这件事,孤交给你全权负责,用你的人,动用一切手段,不必顾忌。需要协调东厂或者顺天府,拿孤的金牌去调!”
说着,朱载垕指了指放在书案显眼位置的“如朕亲临”金牌。那金牌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闪烁着冷硬而威严的光芒。
陆擎心头一震,知道这是太子对他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考验。他沉声道:“臣,定不负殿下所托!必将下毒真凶,绳之以法!”
“不是绳之以法。” 朱载垕纠正道,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揪出来,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背后站着谁。明白吗?”
陆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用力点头:“臣明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是冯保略带急促的通禀声:“殿下,王安王公公在外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让他进来。” 朱载垕心头一跳。王安此时求见,莫非是沈清猗那边有了消息?
王安快步走进来,他甚至没看旁边的陆擎一眼,直接对朱载垕躬身,语气急促中带着一丝惊疑:“殿下,出事了!奴婢派去接应沈姑娘的人,在河间府景和镇以北三十里的落马坡,发现了打斗痕迹和几具尸体,其中……有我们东厂的番子,也有锦衣卫的缇骑,还有……几个身份不明、黑衣蒙面的高手尸体。现场有马车翻覆的痕迹,血迹凌乱,但……不见沈姑娘,也不见护送她的骆指挥手下核心几人!”
“什么?!” 朱载垕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虽然早有预料沈清猗会遇袭,但听到确切的消息,尤其是可能已经交过手、出现伤亡,他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可曾仔细搜索周边?沈清猗是生是死?有无留下线索?”
“奴婢的人正在以落马坡为中心,向外辐射搜索,目前暂无发现。但从现场痕迹看,打斗极为激烈,双方都死了人,沈姑娘她们……恐怕是凶多吉少。不过……” 王安迟疑了一下,“不过,现场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一些……破碎的瓷瓶,和一些散落的、颜色怪异的粉末。” 王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片细小的青色瓷片,以及一小撮暗红色、夹杂着金色颗粒的粉末。“瓷瓶碎片上,有模糊的标记,像是……像是道观的符纹。而这粉末……” 他顿了顿,低声道,“经随行的老仵作初步辨认,似乎……与之前陛下所中‘窃天’之毒,以及陈矩炼制的那些邪丹中的某些成分,有些相似!”
朱载垕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抓过那个布包,凑到眼前仔细查看。那暗红色的粉末,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确实与李时珍之前描述过的、“窃天”之毒和那些缴获的邪丹气味有些类似!而那些青色瓷瓶碎片上的符纹,虽然残缺,但那种古朴诡异的风格,也与云台山道观中发现的某些器物纹路,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逆命”组织的人!他们不仅对沈清猗下手,而且使用了与谋害父皇、与陈矩炼制邪丹同源的毒物或药物!他们想抢走沈清猗,抢走《瘟神散典》和“真正末页”!甚至,他们可能想直接杀人灭口!
“还有别的发现吗?” 朱载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
“有……” 王安的脸色变得更加古怪,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在现场一具黑衣杀手的尸体上,搜出了这个。”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白布垫着,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黑色铁牌,入手冰凉,非金非铁,不知是何材质。铁牌的一面,刻着一个极其古怪的图案——那似乎是一个扭曲的、仿佛在逆时针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一点暗红色的、像是镶嵌上去的斑点,触手微凸。图案线条古朴诡异,透着一股邪气。铁牌的另一面,则刻着一个篆字,朱载垕仔细辨认,认出那是一个“罗”字!
罗?!
罗先生?!
朱载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果然是“罗先生”!这个一直隐藏在陈矩背后,策划了“三十年之功”,疑似是“逆命”组织核心人物的神秘“罗先生”,终于再次露出了马脚!而且,这次是直接派人截杀沈清猗!
这说明什么?说明沈清猗掌握的秘密,对“罗先生”至关重要!说明“真正末页”上记载的东西,可能不仅仅是破解“窃天”之术的关键,更可能是指向“罗先生”及其组织核心秘密的关键!也说明,“罗先生”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触手伸得还要长,竟然能准确掌握沈清猗的行踪,并在半路设下如此凶险的埋伏!
“这个‘罗’字铁牌,还有什么特征?” 朱载垕的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
“这铁牌材质特殊,坚硬异常,刀剑难伤。而且……” 王安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据那老仵作说,这铁牌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类似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但又带着一丝腐血的气息,与那暗红色粉末的气味,有几分相似,也与之前从陈矩密室搜出的某些器物上的残留气味吻合。”
朱载垕紧紧攥住了那枚冰冷的三角铁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线索,越来越清晰了。“罗先生”,“逆命”组织,神秘毒物,道观符纹,龙鳞戒指,三十年谋划,窃天邪术……这一切,仿佛一条条散乱的线,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逐渐串联起来。
“陆擎,” 朱载垕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一旁同样面色凝重的陆擎。
“臣在!”
“京城投毒案,重点查这个!” 朱载垕将那块三角铁牌和那包暗红色粉末,推到陆擎面前,“查所有与这种铁牌、这种粉末有关的人、事、物!查京城内外,所有可能与道观、符纹、诡异丹药有关的隐秘据点!尤其是那些历史悠久、香火不旺、或者有‘白云’、‘罗’字相关传闻的地方!给孤掘地三尺,也要把这条线揪出来!记住,你查的不是普通的下毒案,你查的,是谋逆弑君、动摇国本的大案要案!孤许你动用一切手段,先抓后奏,遇有抵抗,格杀勿论!”
陆擎看着那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铁牌和粉末,听着太子那杀气腾腾的命令,心中凛然,知道此事已远远超出了普通案件的范畴。他沉声应道:“臣,领旨!必不负殿下重托!”
“王安,” 朱载垕又看向王安。
“奴婢在!”
“加派东厂最精锐的档头、番子,携带强弓劲弩,由你亲自挑选可靠之人统领,立刻赶赴河间府落马坡一带,扩大搜索范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孤再说一遍,必须给孤活着找到沈清猗!还有,仔细查验那些黑衣杀手的尸体,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比如刺青、疤痕、随身物品,任何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还有,查查他们的兵器、武功路数,看看能否找出他们的来历!”
“是!奴婢立刻去办!” 王安也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和紧迫性,连忙领命。
“另外,” 朱载垕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龙鳞戒指”,用一方丝帕垫着,以免留下指纹气息,“让人秘密临摹这戒指的纹样,不,多找几个画工,从不同角度临摹,务必精细。然后暗中查访,京城内外,乃至更远的地方,是否有工匠见过类似的纹样,或者古籍、壁画、器物上有类似的‘龙鳞’图案记载。记住,要秘密进行,不得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
陆擎和王安领命而去,脚步匆匆。文华殿内,又只剩下朱载垕一人。他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枚三角铁牌和那包暗红色粉末上,又看了看手中冰冷的“龙鳞戒指”。
“罗先生……‘逆命’……龙鳞……窃天……” 他低声念着这些词汇,眼中寒光闪烁。
对手已经图穷匕见,开始直接抢夺关键人物和证据了。沈清猗生死未卜,“真正末页”下落不明。而父皇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主动出击,以攻代守!
“冯保。” 他沉声唤道。
一直侍立在殿角阴影中的冯保立刻上前:“奴婢在。”
“准备一下,孤要出宫。”
冯保一惊:“殿下,此刻出宫?去何处?外面……”
“去诏狱。” 朱载垕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去见陈矩。虽然他死了,但他手下那些还活着的核心党羽,总该知道点什么。尤其是那个……罗丙辰。孤要亲自问问他们,‘罗先生’,究竟是谁!”
冯保倒吸一口凉气。诏狱那是什么地方?阴森恐怖,污秽不堪,太子千金之躯,怎能亲临?而且陈矩虽死,其党羽未必肯开口,甚至可能留有后手。
“殿下,诏狱污秽,且恐有余孽潜伏,暗藏凶险。不如将人提来……”
“不,孤亲自去。” 朱载垕站起身,将“如朕亲临”的金牌系回腰间,整理了一下袍服,眼神锐利如刀,“有些话,有些反应,只有在那个环境里,当面问,才能看得清,听得真。备轿,低调些,从西华门走。让陆擎调一队绝对可靠的净军好手,暗中随行护卫。”
他知道此去可能有风险,但他更知道,时间不等人。他必须从陈矩的余党口中,撬出关于“罗先生”,关于“逆命”组织,关于“龙鳞戒指”和“窃天”之术的更多信息!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可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
冯保见太子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只得躬身道:“奴婢遵命,这就去安排。”
片刻之后,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在数十名便装打扮、但眼神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汉子簇拥下,悄无声息地出了西华门,融入京城午后熙攘的人流,朝着北镇抚司诏狱的方向而去。
轿中的朱载垕,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龙鳞戒指”和那枚三角铁牌。冰冷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这场关乎大明国运、关乎父皇性命、也关乎他自己未来命运的生死棋局,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短兵相接的时刻。
诏狱,那个充满了血腥、恐怖和无数秘密的地方,能否给他带来突破的线索?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已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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