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小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东宫照例祭了灶，小顺子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端上来一盘糖瓜和两碟子饺子。沈厌离吃了三个饺子就搁了筷子，宋经云没催他，把剩下的饺子分给了翠屏和小顺子。
下午柯一递了一张条子进来。
条子上写：李全腊月二十搬了住处，从城东搬到城南靠近通惠巷的一个小院子。通惠巷出去三条街，就是义昌号京城总号。
宋经云把条子拿给沈厌离。
“搬到义昌号附近了。”
沈厌离正在磨墨，手没停。“他在站队。”
“站谁的队？”
“还不好说。义昌号明面上是生意人，暗地里替肃王走钱，李全搬过去，要么是投靠义昌号的人，要么是宋昌明让他过去盯着什么。但不管哪种，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李全不打算回宋府了。”
宋经云把这事记下来。李全不回宋府，明氏就少了一条臂膀。二十多年的账房管事，手里攥着的东西全带走了。明氏不光慌，她得疼。
“殿下，李全搬家这事要不要告诉明氏？”
“不用你告诉。宋昌明会告诉她。”
宋经云想了想，没再问。宋昌明跟明氏之间的事，比外人看到的复杂。那个男人不蠢，蠢的人做不了官，他只是自私，什么对自己有利就偏向什么。李全搬走，宋昌明未必不知情。
傍晚翠屏进来禀了一件事。
“太子妃，安乐公主身边的春杏来传话，说公主让奴婢问一声，赏梅宴那天太子妃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公主好配。”
“告诉她我穿石青色。”
翠屏去了。宋经云把那套翡翠头面又拿出来对着铜镜比了比。石青色的衣裳配翡翠，压得住。周贵妃好排场，到她跟前去不能寒酸，但也不能太出挑，太出挑是抢风头，给人递把柄。
分寸拿捏在不起眼的贵气上。
这道理不是谁教的，是被明氏磋磨出来的。在宋府那些年，穿得好了说她不守规矩，穿得差了说她丢宋家的脸。来来回回几十个回合，她把这门功夫练得骨子里都是。
腊月二十四，韩大人那边又有消息传来。
方瑞的销档流程卡在户部，户部的章迟迟盖不下来。原因很简单，户部侍郎是丞相的人，他压着不办。
韩大人去户部催了两回，被挡了两回。第三回，韩大人把吏部的公文原件往户部侍郎桌上一拍，说了一句：这是朝廷的规矩，你盖也得盖，不盖也得盖。要是年前走不完流程，考评全部延后，到时候谁来跟皇上交代，你自己掂量。
户部侍郎掂量了一天，盖了。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沈厌离正在看书，翻了一页，嘴角动了一下。
“韩大人替我省了不少事。”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在替殿下做事？”
“他替的是规矩，不是我。”沈厌离把书合上，“但结果是一样的。户部的章一盖，流程就往下走。走到兵部会签的时候，孙怀瑾就彻底过不去了，他的档案要重新排队，排在方瑞后头。”
“年前铁定来不及了。”
“来不及。丞相如果想年后走补缺的路，得重新运作一遍。重新运作就得花银子、搭人情，痕迹更多。”
宋经云把这事在脑子里盘了一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殿下，孙怀瑾被卡住，肃王会不会把气撒到韩大人头上？”
“会想。但不敢动。韩大人在吏部干了十一年，根基深，门生多，而且他不站队，谁的人都不是。动一个谁的人都不是的人，等于给自己树敌。肃王没那么蠢。”
“那他会怎么办？”
“绕开韩大人，找别的路。”沈厌离把书放在一边，“我等着看他找哪条。”
腊月二十五，赵氏又去了一趟永宁坊。
这回是对面催的。赵氏拖了两天才去，进门的时候那个问话的男人脸色不太好看。
赵氏回来把经过说了。
“他们这回只问了一件事，太子殿下年后有没有出宫的打算。”
出宫。宋经云把这两个字翻了翻。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知道。殿下的行程哪轮得到我打听。”
“他们信了？”
“信不信不好说，但没再追。倒是走的时候，那个男人塞了个荷包给我，说是过年的打赏。”
宋经云让她把荷包拿来。打开一看，十两银子，外加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年后初五，再来一趟。
宋经云把纸条收好。“初五的事到时候再说。你先歇着，这几天别出门了。”
赵氏走了。宋经云拿着那张纸条去找沈厌离。
“他们问殿下年后有没有出宫的打算。”
沈厌离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肃王在找机会。”
“什么机会？”
“太子出宫，路上动手的机会。”
宋经云后背一凉。
“他敢？”
“他敢不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想。在想就说明他觉得时机快到了。”沈厌离把纸条烧了，“年后我哪儿都不去。让赵氏初五去的时候透一句，殿下身子不好，太医不让出门。堵死他。”
“堵死了他会不会换别的法子？”
“换就换。他每换一条路，就多暴露一层。我现在不怕他动，怕他不动。”
宋经云把这话咽下去了。沈厌离说得轻巧，但她听出底下的意思，他在拿自己当饵。太子越虚弱，肃王越沉不住气，沉不住气就会犯错。
这个人拿命在下棋。
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偏殿。
晚上宋经云睡不着，爬起来把赏梅宴的事又理了一遍。
座次图摊在桌上，七个位子。
定安侯夫人，这个人她不熟，但听安乐提过，是个老好人，谁都不得罪。
礼部尚书夫人，礼部尚书跟肃王不远不近，夫人应该也是这个路子。
兵部郎中夫人，这个人选得有意思。兵部郎中品级不高，进不了这种宴席，周贵妃专门把人家夫人请来，要么是凑数，要么是有别的用处。
宋经云把兵部郎中这个名字划了个记号。回头让柯一查查，这个人跟肃王什么关系。
她正想着，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小顺子的手劲，比他轻。
宋经云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沈厌离。
披了件大氅，底下是中衣，脚上踩着软底靴子，像是从正殿直接走过来的。
“殿下？”
“睡不着。”他说，“看你屋里亮着灯，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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