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称病

宋经云坐在偏殿等消息。桌上摆着那碟昨天剩的桂花糕，凉了，硬邦邦的。她掰了一块啃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韩大人那边动了，方瑞的档会卡住考评十天。

明氏那边慌了，程嬷嬷的话会让她坐立不安。

方九找到了，断了腿，嘴紧。柯二在想办法。

赵氏在永宁坊喂假消息。

四条线同时在走。每一条都不能断，断了一条全盘都要重新布局。

窗外传来乌鸦叫，粗嘎嘎的，不好听。

宋经云把桂花糕咽下去，喝了口冷茶。

还有半个月就是除夕。夜宴上要见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但她不怕。

被人踩在脚底下十几年，该怕的事早就怕完了。

腊月十七，柯二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回信写得比上一回长，纸都快用完了，字挤在边角上。宋经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信推给沈厌离。

沈厌离扫了一眼，把信放在桌上压着。

"方九开口了。"

"陈夫人的名字好使。"宋经云倒了杯茶，"他说了什么？"

"说他哥在城西一个私宅里。宅子是谁的，他不清楚，只知道方瑞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过。柯二的人绕着那一带转了两圈，是一户做皮货生意的人家，东家姓周。"

姓周。宋经云想了一下，没想起什么有用的。

"周家跟肃王那边有没有关联？"

"在查。"沈厌离拿起那封信，在方瑞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方瑞主动躲进去的，还是被人押进去的，方九也不清楚。只说他哥腊月初就失了消息，那个磨坊是事后有人告诉他去找的。"

"谁告诉他的？"

"不知道。方九说那人戴着帽子，没露脸，塞了一张纸条就走。"

宋经云把这个细节翻了翻。有人故意让方九去磨坊——让他去了，再把他打断腿困在里头。这个人既不想让方九找到方瑞，又不想让他乱跑，把他钉在原地。

"留着当眼线。"沈厌离把信叠起来，"方九腿断了，消息灵通，嘴又能撬开，这种人放在渭州比带回来有用。让柯二给他养着，需要的时候再用。"

宋经云应了。

下午没什么事，难得闲。宋经云坐在偏殿翻了会儿账册，是东宫采办的旧账，翻到一半，翠屏进来禀了一件事。

"太子妃，宋府来人了，是刘妈妈。"

明氏动了。

宋经云把账册放下，换了件外衫，让人把刘妈妈请进来。

刘妈妈是明氏跟前的老人，五十出头，长了张笑脸，眼神却精得很。进来先行了礼，开口就是一套客套话，夫人记挂太子妃，听说天冷了特地让她来送两罐子腌菜，自家腌的，太子妃若是不嫌弃留着下粥用。

一罐腌菜当借口，人情跑了，话也就好说了。

"嬷嬷坐，喝杯热茶。"

"不敢当，站着就成。"刘妈妈把食盒搁下，没动，拿眼神把屋子扫了一圈，"太子妃气色好，奴婢回去也好跟夫人回话。"

宋经云端着茶没说话。

刘妈妈等了片刻，把话绕进来了："前几日程嬷嬷去府里，提了一句太子妃在收拾旧物，夫人心里惦记，问奴婢进宫来瞧瞧，太子妃可还顺当？"

"顺当。"

"那就好，那就好。"刘妈妈笑，"夫人说，太子妃刚进门，百事繁杂，若是有什么使唤得着宋府的地方，尽管开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宋经云在肚子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没什么感觉。

"替我谢过夫人。"她说，"腌菜收下了。旧物那头我自己收拾得来，用不着旁人帮忙，麻烦嬷嬷替我回一声。"

刘妈妈的笑维持着，往下再探了一句："程嬷嬷说太子妃翻出几封旧信——是亲家夫人留下的？奴婢斗胆，亲家夫人的东西，府里若有人能帮着辨认，也省得太子妃费神。"

辨认。

宋经云把茶放下，抬头看刘妈妈。就这么看着，没说话。

刘妈妈让她看得有点撑不住，笑开始松动。

"劳嬷嬷惦记，"宋经云说，"我母亲的东西，我自己认得。不用旁人帮忙。"

就这一句，堵死了。

刘妈妈告辞走了。宋经云坐着没动，听脚步声出了院子，消失在回廊那头。

翠屏在旁边说："太子妃，刘妈妈进来的时候，眼神往书架那边瞟了好几回。"

"我知道。"宋经云把茶喝完，"匣子还放着吧？"

"放着，就摆在书架第二层。"

那个匣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宋经云把它摆在那儿，就是给人看的。刘妈妈今天进来转了这一圈，回去跟明氏一学，明氏能猜出匣子里装着什么——哪怕什么都猜不准，她也睡不踏实。

猜不准才最要命。

晚饭沈厌离让人送到偏殿来一块吃，说是懒得挪地方，实际上宋经云路过正殿的时候看见他正在写东西，写了大半桌。

"殿下在写什么？"

"给韩大人的文书。"沈厌离头也没抬，"方瑞的销档走程序，要东宫出一份证明文书，说明户部在册期间东宫不知情、未经手。"

"走程序要这么多字？"

"韩大人的规矩，一个字都不能少。"

沈厌离把最后一行写完，搁笔，拿起来检查了一遍，叠好封上。宋经云把饭菜摆好，两个人坐下来。

今天的菜不多，一道白菜炖豆腐，一道酱肘子，一碗蛋花汤。沈厌离把肘子夹了一块，吃了两口，放筷子，拿起药碗把剩下的半碗药灌了。

宋经云没说话。

"刘妈妈来，明氏的意思是探你手里有没有账册。"沈厌离用帕子擦了手，"秦家那本账，她一直在找。"

"她找不到的。"

"在哪儿？"

宋经云夹了块豆腐，没回答这个。

沈厌离也没追。两个人吃了一阵，外头天擦黑了，廊下挂的灯笼亮起来，把窗纸映出一块橙黄。

"殿下，"宋经云开口，"除夕夜宴，周贵妃那边会不会给我使绊子？"

"会。"沈厌离说得很直接，"但她不会在宴上动，太显眼。她的惯常路数是宴后。"

"宴后怎么动？"

"找由头让你单独露面，然后叫人过来说些不好听的话，让你当众失态。当年太子妃进门，逢年过节都这么过。"沈厌离说这话时没什么起伏，像在讲别人的事，"上一任太子妃是个性子软的，被她整治了三回，称病不肯出门了。"

上一任太子妃。宋经云没接这个话，把汤碗推到沈厌离面前，"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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