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做过粮茶
宋经云没有马上往深了聊。先说茶叶，说产地，说泡法。陈夫人确实是个好茶的人，说起茶来有板有眼，比忠勤伯夫人说戏还上瘾。
聊了一盏茶的工夫，宋经云才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陈夫人喝茶的习惯是家里带来的？"
"算是吧，我们方家从前做过粮茶的生意，家里总有好茶叶。"
方家。粮茶生意。宋经云心里记下了，面上没露。
"难怪，做生意的人家见多识广。方家现在还做吗？"
陈夫人摇了摇头。"早不做了。老一辈的人走的走散的散，铺子也关了。"
"可惜了。"
陈夫人没再往下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宋经云也没追。火候到了，再烧就焦。
宴席过半的时候，殿里热闹起来了。有命妇起身敬酒，有小辈过来给长辈行礼。
宋经云趁着换菜的间隙往主位那边看了一眼。
肃王正跟沈厌离隔着皇帝说话。看不清说什么，但肃王脸上那个笑意挺深，沈厌离回话的时候端着酒杯，嘴唇沾了酒没喝。
做样子。
宋经云看见沈厌离把酒杯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一下。
那是他们约好的暗号，注意肃王那边有动静。
宋经云的目光往肃王妃的位子上扫了一圈。肃王妃坐在西侧第一排，刚好跟陈夫人斜对着。
肃王妃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了一句什么，那人笑了，然后朝宋经云这边看了一眼。
来了。
忠勤伯夫人这时候已经喝了四杯酒，脸红得跟关公一样，拉着宋经云的袖子不撒手。
宋经云一边应付忠勤伯夫人，一边听着旁边的动静。
西侧那边有个声音传过来，说话的人嗓门不低，话音穿过人堆飘到东侧。
"听说东宫最近换了太医，太子的身子是不是不大好？"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像是随口问的，但方向对着宋经云这边。
陈夫人低头喝茶，像没听见。
宋经云也没搭这个话。忠勤伯夫人倒是耳朵灵，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谁说的？太子殿下好得很，今天不是在上头坐着呢吗？"
那边没人接话了。
宋经云拍了拍忠勤伯夫人的手。"伯夫人说的是，殿下好着呢。来，吃菜。"
这一招打过来，不疼不痒，但意思到了。沈厌离说的对冬宴上做文章，嘴就够了。一句"太子身子不好"从命妇嘴里传出去，出了宫门就变成"太子快不行了"。
赵氏传出去的消息起了作用，肃王那边真的以为沈厌离身子不行，冬宴上拿这个做话头。
正中下怀。
宴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命妇们鱼贯而出，宋经云走在前头，陈夫人在后面不远。
出含光殿的时候，陈夫人追上来两步。
"太子妃。"
宋经云停下来。
陈夫人走到跟前，声音压得低。"太子妃刚才说令堂爱喝武夷水仙，我家里确实有些好茶。太子妃什么时候方便，到我那儿坐坐？"
宋经云看着她。
陈夫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别的东西，就是客气。但冬宴上聊了大半个时辰才说了两句家常的人，散场追上来主动邀约，这里面有名堂。
"好。过几天我差人递帖子。"
陈夫人点了点头，没多说，转身走了。
宋经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走路带风，腰板挺得很直。
回到东宫已经入夜了。沈厌离比她先回来，在正殿等着。
"陈夫人约我喝茶。"
沈厌离手里拿着一颗蜜枣，新买那包里的。
"她主动约的？"
"主动。散席的时候追上来说的。"
沈厌离把蜜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有意思。"
"她提了方家做粮茶生意的事，说老一辈走的走散的散。我问她方家还做不做，她说不做了。"
"走的走，散的散，这话有讲究。走和散是两回事。走了的人还活着，散了的人没了。"
宋经云坐下来，把茶杯端起来暖手。
"她约我喝茶，不会只是为了喝茶。"
"你觉得她想干什么？"
宋经云把茶杯搁下。"两种可能。第一，肃王妃授意，让她来摸我的底。第二，她自己有话想说。"
"你倾向哪个？"
"第二个。"宋经云说，"她要是奉命来摸底，不会散席才追上来。提前就会安排好怎么接近。她今天的反应我看了，冬宴上那句关于太子身子的话传过来的时候，旁边的人都在听，她低头喝茶，像没听见。"
"不接这个话，是不想掺和。"
"对。她跟肃王妃是妯娌，但未必是一条心。"
沈厌离把蜜枣核吐在碟子里。
"去赴约。带着你的茶具去。"
宋经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殿下今天喝了几杯酒？"
沈厌离的动作停了一息。
"两杯。"
"我看见的是三杯。第二道菜上来的时候，肃王敬酒，殿下喝了一杯。第五道菜的时候兵部侍郎过来敬了一杯。散席前殿下自己又端了一杯。"
沈厌离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那杯没喝。"
"沾了嘴唇。沾了就算。"
沈厌离把碟子推开，不说话了。
宋经云走到门口，程嬷嬷正好端着药碗进来。两个人在门口碰上，宋经云接过药碗转身回去，搁在沈厌离面前。
桌上放了一颗蜜枣，是她提前搁好的。
沈厌离看了一眼药碗，又看了一眼蜜枣。
端起来喝了。
冬宴过后第三天，宋经云递了帖子去陈夫人府上。
帖子写得客气，说听闻陈夫人存了好茶，想登门讨一杯喝。落款用的是太子妃的私印，不是东宫的正印。
这个分寸拿捏得准，以私交的名义上门，不带官家架子，陈夫人接起来不扎手。
回帖当天下午就来了。陈夫人的字写得规矩，一笔一画不带花哨。帖子上写：后日午后，恭候太子妃。
宋经云把帖子收好，去找沈厌离商量。
沈厌离在看折子，桌上那包新蜜枣少了两颗。抽屉里那包旧的还原封不动搁着。
“后天去陈夫人府上，我带谁？”
“带程嬷嬷。柯一的人在外头接应，不进府。”
“带赵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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