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陈设
宋昌明重新坐下。他扫了眼偏厅的陈设,又看了看宋经云,表情里有那么一丝不自在,但很快收住了。
“你在东宫住得还好?”
“好。”
“殿下待1。”
“很好。”
他说一句,她回两个字,茶水喝了半盏,对话仍旧停在皮面上。宋昌明清了清嗓子。
“你妹妹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国公府那边……”
“父亲。”
宋经云把茶碗放下,声音不高,但宋昌明的话硬生生给截断了。
“皎皎嫁进国公府是她自己的造化,我记得当时她欢欢喜喜的,父亲也欢欢喜喜的。这才多久,怎么就不爽利了?”
宋昌明的脸色变了变。
“云儿,国公府现在处境难,梁世子那边……”
“梁世子的事,父亲最清楚不过,当初我是怎么嫁给他的。”
这句话扔出去,偏厅彻底安静了。
宋昌明手上的动作停住,两根拇指不绕了,整个人像被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他张嘴,又合上,半天挤出来一句:“那是明氏的主意,我……”
“父亲没拦。”
宋经云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说“明氏的主意”,倒也不算全错。只不过一个巴掌拍不响,宋昌明若不是乐见其成,事情哪里走得到那一步。
他不开口,她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宋昌明才又说话,这回绕了个弯。
“国公府那边的亏空,你可有什么。”
“没有。”
“你连我说什么都还没听完。”
“父亲来东宫之前,母亲就替父亲想好了要说什么,我猜得出来。”宋经云把茶碗搁回去,“国公府填不上亏空,皎皎在里头日子难过,父亲心疼女儿,想让我在殿下面前替国公府说句话。”
宋昌明的嘴皮子抖了一下,到底没否认。
“云儿,你们毕竟是姐妹……”
“同父异母的。”
“父亲,”宋经云站起身,“我在东宫的日子是靠自己站稳的,不是靠宋家的脸面。你们要我帮国公府,拿什么换?”
宋昌明愣了一下,没料到她问得这么直。
这个女儿,从前是温软的,哭也哭得无声无息,让人推着走也不吭声。现在这副样子,陌生得让他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你想要什么?”他试探着问。
宋经云想了想。
“我母亲的牌位,放回宋家祠堂里,按正妻之位立。”
宋昌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明氏那边……”
“父亲自己的家事,要我教怎么拿主意?”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偏厅外头有风吹过,廊下的挂件轻轻碰了一声。
“这件事……容我回去想想。”
“父亲想清楚了再来,我在东宫不急。”宋经云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父亲回去替我告诉母亲,皎皎嫁进国公府是她自己挑的路,国公府的烂摊子,也该她自己想法子收拾。我这个当姐姐的,帮不上忙。”
话落,她出了偏厅。
廊下的柯一站得规规矩矩,等宋经云走过去,低声问了一句:“顺利吗?”
“顺。”她边走边说,“他回去会跟明氏吵一架,但他撑不住。”
“太子妃怎么知道?”
“因为国公府撑不住的话,宋家也得跟着倒。宋昌明这个人,护不了别人,护自己还是有点数的。”
柯一没再说话,跟在后头走。
到了正殿,沈厌离还在翻那本书。宋经云在他对面坐下,拿了颗蜜饯慢慢嚼着。
“谈成了?”
“谈了个条件。我母亲的牌位归位,换我替国公府说话。”
沈厌离抬眼。“你打算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宋经云把蜜饯核吐进帕子里,“等他把牌位的事办好,再告诉他,太子妃已经尽力了,殿下那边实在没法周全,请宋大人见谅。”
沈厌离合上书,看了她片刻。
“你算得倒精。”
“跟父亲学的,他一辈子就干这个。”
这话说得平,听起来不像是在骂人,但也不是在夸人,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沈厌离没接话,重新拿起书翻开。
翻了两页,外头柯一进来禀报,说宋大人出东宫时,在宫门口站了一阵,往里头望了很久,才上的马车。
宋经云端着茶没动,听完就没再提这件事。
沈厌离掀了下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回去。
那本书他其实没在看,盯着同一页盯了快一盏茶的工夫了。
午后下了一场雨。
秋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把东宫院子里的桂花打下来不少,铺了一地碎金。安乐公主嫌闷,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雨,手里照旧抱着一包瓜子,嗑得满地壳。
宋经云从程氏那边回来,路过廊下,安乐公主冲她招手。
“嫂嫂,过来坐。”
宋经云在她旁边坐下。安乐公主递了把瓜子过来,她没接。
“程嬷嬷那边聊了什么?”安乐公主问。
“旧事。”
“什么旧事?”
宋经云看了她一眼。安乐公主吐了个瓜子壳,不追问了。
其实也没聊太多。程氏记性好归好,但秦家出事时她只是后宅的仆妇,知道的东西有限。关于那本账的去向,她能说的昨晚已经说尽了。今天宋经云去,主要是问另一件事。
母亲死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氏说得断断续续。秦家获罪之后,宋昌明翻了脸,明氏从外室扶了正,母亲被挪到了后院最偏的屋子里。没有丫鬟伺候,一日两餐送到门口,冷了馊了都没人管。
母亲撑了三个月。
第三个月的某天夜里,明氏派人把母亲房里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一只白玉镯子,搜走了。那只镯子是秦家老太太的嫁妆,传了三代。
母亲没拦。镯子拿走之后,她把铜印塞给了程氏,说了那句话。
第二天早上,下人去送饭,门推开,人已经凉了。
仵作验过,说是自缢。
但程氏说,她最后一次见夫人的时候,夫人的手腕上有淤青。
宋经云问什么样的淤青。
程氏说,是被人攥住的痕迹。
自缢的人,手腕上为什么会有攥痕?
宋经云没往下问了。有些事情,问到这一层就够了,再往下,程氏承受不住。
雨还在下。安乐公主嗑完了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站起来。
“嫂嫂,我明天得回庄子了。”
“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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