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撑不过今年
皇帝摆手,屏退了殿内的宫人。福安带着人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内殿里只剩下三个人。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皇帝靠在枕上,声音很低,“太医说,撑不过今年了。”
皇后的肩膀抖了一下。
沈厌离没说话。
“朕走了以后,这天下交给谁?”皇帝看着他,“厌离,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快了。”
“快了是多快?”
沈厌离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皇帝连说话都费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情绪。
“儿臣有办法。”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心酸。
“好。朕信你。”
皇后从窗边走回来,坐到龙榻另一侧,握住皇帝的手。她没哭出声,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掉,砸在明黄的被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陛下……”
“别哭了。”皇帝反手握住她,“朕走了,还有厌离。他比朕强。”
殿内安静下来。
沈厌离等了等,开口。
“父皇,儿臣有一事要奏。”
“说。”
“秦家的案子,儿臣想重查。”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他松开皇后,撑着身子坐直,目光变得复杂。
“旧事重提,为何?”
“因为那案子有问题。”沈厌离没绕弯子,“当年弹劾秦老将军的第一人是丞相。负责查抄秦府的是丞相之子。案发前夜,兵部侍郎秘密拜访过丞相府。所谓通敌密信,极有可能是伪造。”
他把话说完,殿内安静下来。
皇帝脸色阴沉,眼中满是懊悔。
“你查了多久?”
“不算久。线索太明显了,藏都没怎么藏。”沈厌离顿了一下,“当年没人敢查,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敢查。丞相和肃王联手,朝中一半的人都在他们手里,谁碰谁死。”
皇帝闭上了眼。
他当然知道。十几年前,秦家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满朝文武纷纷弹劾。他那时候刚坐稳皇位,根基不牢,丞相和肃王的势力庞大。他有怀疑,但他选择了妥协。
他用忠臣满门的性命,换了几年太平。
对此,他心中有数,也觉得亏欠。
“你想怎么做?”皇帝睁开眼。
“查清真相,还秦家清白。顺带把丞相和肃王的爪子剁了。”
皇帝看着他,许久没出声。
皇后在旁边听着,手心出了汗。她知道这件事的分量。秦家、肃王、丞相,哪一个都不好惹。儿子这是要把刀架在虎脖子上。
“你的身子……”
“儿臣没事。”沈厌离打断她,语气不重,没有商量的余地。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这个儿子从小体弱,被人看轻了一辈子。满朝文武都觉得太子活不过二十五岁,是个废物。
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人,脊背挺直,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病弱。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拿着。从今日起,你替朕摄政。朝中一切事务,先斩后奏。”
沈厌离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儿臣领命。”
“还有。”皇帝喘了口气,“朕听说,你身边多了个宋家的丫头?”
沈厌离微顿。
“是母后赐的。”
皇帝哼了一声,看了皇后一眼。皇后心虚地移开目光。
“那丫头,是秦家的外孙女。”皇帝说这话时,语气沉重,“朕欠秦家的,还不完了。她若是个好的,你就好好待她。”
沈厌离把令牌收入袖中,站起身行礼。
“儿臣告退。”
他走出宣政殿时,天色已经擦黑。福安在外头候着,想扶他上辇,被他摆手拒了。
他沿着宫道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跟着柯一,亦步亦趋。
“殿下,宋家那边……”
“回去再说。”
夜风灌进来,吹得袍角翻飞。沈厌离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
“柯一。”
“属下在。”
“你说,一个人如果换了芯子,还算不算同一个人?”
柯一一愣。他不太明白殿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属下……不知。”
沈厌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明知那秃驴说宋经云并非此间人,他原本没当回事。可这些天看下来,宋经云身上的反常太多了。她对梁家的了解,对宋皎皎未来遭遇的精准预判,还有她查秦家案子时的方向,每一步都踩得太准。
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不该有这种阅历。
除非,她活过一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厌离自己都觉得荒唐。但荒唐归荒唐,解释得通。
回到东宫,偏殿的灯果然亮着。
他没去打扰,径直回了书房。摊开那张舆图,用镇纸压住四角,开始重新布局。
丞相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势力很大。肃王手握兵权,一直有异动。这两人表面各怀心思,私下里却有往来。
对付他们,不能直接冲突。
他提起笔,在舆图边缘写下几个字——粮道、军饷、盐税。
丞相管着户部,肃王控着北军。这两条命脉掐住了,不怕他们不露马脚。
他写到一半,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宋经云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
“殿下还没用膳吧?厨房熬了莲子羹。”
沈厌离抬眼看了看她。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着碗,热气遮了半张脸。
“放下吧。”
宋经云走进来,把碗搁在桌角上,目光扫过舆图。
她看了两秒,什么都没问,转身就走。
“宋经云。”
她回头。
“父皇准了。”沈厌离说,“秦家的案子,孤会查。”
宋经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亮闪闪的。
“谢殿下。”她的声音有点哑。
沈厌离低下头,继续写字。
“谢什么。是你自己挣来的。”
宋经云走出书房,在回廊上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抬手抹了把脸,手背湿了一片。
秦家的冤屈,终于有人愿意查了。母亲的冤屈,终于有人愿意查了。她可以安心了。
她攥了攥拳,深呼吸两口,把情绪压回去。
还没到哭的时候。这才刚开始。
丞相和肃王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她回到偏殿,重新翻开那本账册,在灯下一笔一笔地核对数字。
另一边,书房里,沈厌离端起那碗莲子羹,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他看着碗底沉着的几颗红枣,嘴角弯了一下。
这女人,连熬碗汤都记得放红枣。
他把碗放下,拿起令牌翻了翻。
从明天开始,行事要换个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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