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行动开始。”

　　四个字，从江辰风的口中吐出，平静的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这四个字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在整个国军大营掀起了滔天巨浪。

　　命令通过电话线和无线电波，如蛛网般迅速传递到每一个作战单位。早已待命的通讯兵们，像离弦之箭一般冲出指挥部，奔向山脚下各个隐蔽的阵地。

　　山谷间的风，愈发狂野。

　　江辰风没有动，依旧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山坡上，冷峻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肆虐的狂风，直抵九华山之巅。

　　“好，让赵石头带着猛虎突击队去督察各个掩护的部队，然后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应对各方。”江辰风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河岸的风向变幻莫测，很容易发生意外，咱们不能不小心，更不能弄巧成拙。”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最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数在脑海中飞速推演。风向突然逆转，浓烟反噬我方阵地怎么办？日军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冲出堡寨反扑怎么办？其他两个方向的日军堡寨识破了佯攻，派出部队夹击怎么办？

　　每一个变量，都对应着一套甚至数套应对预案。战争，从来不是莽夫的角力，而是智者的博弈。任何一丝疏漏，都将由无数士兵的鲜血来弥补。

　　林苍霖微微点头，神情肃穆。他早已习惯了江辰风这种近乎苛刻的严谨。正是这种严谨，才带领他们一次次从绝境中杀出血路。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下达了指令。

　　很快，一个身形矫健、皮肤黝黑的军官快步跑上山坡，正是猛虎突击队的队长赵石头。他一个标准的立正，声音洪亮：“总指挥！猛虎突击队赵石头前来报到！”

　　江辰风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充满爆发力的年轻军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石头，你的任务很关键。”他沉声说道，“风是我们的武器，也可能是我们的敌人。你带着你的人，给我盯死了风向。一旦有任何不对的苗头，立刻执行‘乙字三号’预案，明白吗？”

　　“明白！”赵石头大声回应，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作为江辰风一手带出来的兵，他对于总指挥的命令，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和执行力。

　　“另外，”江辰风的语气变得森寒，“如果铜陵县城里和堡寨上的鬼子敢趁机出动突袭，就把他们全部打回去。多打几次，打到他们疼，打到他们再也不敢伸出爪子为止。”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石头再次敬礼，随即转身，带着一股凌厉的风，消失在山坡之下。

　　看着赵石头远去的背影，一旁的汪淼忍不住感慨道：“总指挥，您这一手‘借东风’，实在是神来之笔。江口太郎恐怕到死也想不明白，他自己亲手为我们铺平了进攻的道路。”

　　江口太郎，铜陵县的日军守备司令官，一个典型的帝国军人。他不久前才被调到此地，为了防备国军的进攻，尤其是防备国军最擅长的火攻，他下达了一道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命令。

　　那就是将九华山、铜陵山、笔架山三座堡寨周围的树木，全部砍伐一空。

　　光秃秃的山体，从山顶的堡寨一直延伸到山脚，短则一二百步，远则四五百步，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开阔地。在江口太郎看来，这片开阔地就是国军进攻部队的死亡地带。任何企图靠近的敌人，都将成为堡寨上机枪和迫击炮的活靶子。至于火攻，更是无从谈起。

　　然而，他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一个地图上永远不会标注出来的因素——铜陵独特的河谷盆地地形。

　　“他不是疏漏，是傲慢。”江辰风淡淡的说道，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日本陆军的军官，尤其是那些从东京陆大毕业的所谓精英，骨子里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他们迷信手册，迷信数据，却唯独不相信因地制宜。在他们眼里，楚州省的山，和他们国内的富士山，或许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林苍霖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走到沙盘前，指着铜陵县城所处的河谷地形，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总指挥说的没错。这正是我们整个计划的核心。铜陵地处河谷，夏季高温，太阳辐射之下，平原和山体受热不均，会自然形成局部的气流运动，也就是河岸风。当温差达到一定程度，尤其是在正午时分，这股向上的气流会变得极为强大和稳定。”

　　他拿起一根红色的细杆，指向九华山的山脚。

　　“我们只需要在正午时刻，点燃早已堆积在山腰各处的草木，这股强劲的上升气流，就会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滚滚浓烟精准的‘灌’进山顶的堡寨里。”

　　指挥部内的几名参谋军官听得心驰神往。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计划了，这简直是借助天地之威的阳谋！

　　汪淼接过话头，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潮红：“浓烟一起，小鬼子在堡寨里就成了睁眼瞎！别说用迫击炮和机枪精准射击了，他们连我们的主攻方向都判断不出来！呛人的浓烟会让他们咳嗽不止，泪流满面，连呼吸都困难，战斗力将大打折扣！”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而我们呢？我们的炮兵早就标定好了堡寨的坐标，闭着眼睛都能把炮弹打进去！等到浓烟稍微稀薄，我们的士兵已经顺着烟雾的掩护，摸到了堡寨的墙根底下！”

　　“啪！”汪淼一拳砸在沙盘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到那个时候，日军引以为傲的火力优势、地利优势，将荡然无存！他们连最后一道寨墙，都未必有足够清醒的士兵来防守！”

　　这番话，让指挥部内的气氛瞬间燃到了顶点。

　　原本，攻打这种堡垒，是一场血腥的消耗战。士兵们需要顶着漫天炮火，用身体去填平那数百步的死亡开阔地。即便冲到墙下，还要面对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和炮口，伤亡必定惨重无比。

　　可现在，江辰风的一个计划，就将这最艰难、最血腥的一步，近乎完美的规避了。

　　更绝的是，江口太郎下令砍光的树木，反而帮了国军大忙。光秃秃的山坡，让国军可以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佯攻，日军在浓烟中根本无法判断主次，只能分散兵力，处处设防，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将被进一步稀释。

　　“江口太郎为他的愚蠢和傲慢，为我们省下了至少上千名士兵的性命。”林苍霖看着江辰风，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他以为自己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却不知道，他只是亲手给自己挖好了一个坟墓。”

　　当然，这个计划看似天衣无缝，但参谋总部和一众军官也并非盲目乐观。他们集思广益，反复推演了十几个日夜，也发现了其中存在的诸多风险和不可控因素。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风向的突然改变。

　　河岸风毕竟只是局部的小气流运动，极易受到复杂因素的影响。一旦利用不当，浓烟反吹，那便是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因此，江辰风将这次行动定义为一次“尝试”。今天中午的“烟熏”行动，并不会配合主力大军发动真正的总攻。其主要目的，是实地验证计划的可行性，收集风向、风力、烟雾浓度和持续时间等第一手数据，为接下来的总攻做好最精确的准备。

　　这正是江辰风麾下这支国军与其他部队最大的不同。专业的分工，科学的态度，严谨的作风，让他们可以完成许多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作战任务。

　　“烟熏之后，攻城火炮立即开始延伸射击。”江辰风一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山腰处那些墨绿色的草木堆，一面冷静的下达着后续命令，“派出尖兵袭扰，枪炮齐放，把进攻的动静给我闹大一些，越大越好！要彻底扰乱堡寨里鬼子的判断，让他们以为我们的总攻已经开始！”

　　他的声音陡然一寒。

　　“这个时候，狙击手的行动一定要迅速、准确！我要你们以最快的速度，敲掉所有暴露出来的日军军官、机枪手和炮手！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摧毁他们的指挥系统和战斗意志！”

　　那些堆积在山腰的草木，都是精心准备的。半干燥半湿润的树枝和青草混杂在一起，既能保证持续燃烧，又能产生最大量的浓烟。江辰风甚至能想象到，当那呛人的浓烟灌入堡寨，日军士兵就算用湿布捂住口鼻，也绝对捂不住自己的眼睛。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林苍霖精神一振，立刻挥手招来了几个通讯兵。

　　通讯兵们在接到命令后，没有丝毫迟疑，挨个大声复述了一遍军令，确认无误后，便如猎豹般冲下山坡，奔赴各自的传令岗位。

　　……

　　九华山之巅，堡寨之内。

　　日军指挥官江口太郎，正一脸倨傲的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动静。

　　他看到了国军营地里的人影绰绰，看到了那些在山腰处鬼鬼祟祟堆砌草木的中国士兵。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一群愚蠢的支那人。”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宫下城田说道，“他们以为堆一些柴草，就能吓到大日本帝国的勇士吗？还是说，他们准备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来一场可笑的火攻？”

　　宫下城田躬身附和道：“司令官阁下英明。我们已经将堡寨周围百米之内清理得一干二净，别说是火攻，就算是一只老鼠跑过去，也会被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这么做，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江口太郎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毕业于东京陆大，对堡垒攻防战有着极为深刻的研究。在他看来，这座建立在九华山之巅的堡寨，简直就是一本完美的教科书。

　　居高临下的地势，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射界，坚固的混凝土工事，以及……那数十门黑洞洞的迫击炮。

　　他走到堡寨的垛口，俯瞰着下方。灰黑色的石墙之上，一架架迫击炮的炮身密集林立，炮口微微昂起，像一排排择人而噬的毒牙，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宫下君，你看到了吗？”江口太郎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自己的杰作，“这就是帝国的力量！这就是不可战胜的证明！支那人想要攻上这里，除非他们用尸体把这道山坡填平！”

　　他的眼中闪烁着残忍而狂热的光芒。他甚至有些期待国军发起冲锋了。他渴望听到炮弹出膛的轰鸣，渴望看到敌人在开阔地上成片倒下的场景，那将是他军旅生涯中最美妙的乐章。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冲锋的号角。

　　而是烟。

　　午时已到，太阳升至最高点，炙烤着大地。

　　山腰处，数十个草木堆被同时点燃。

　　“轰！”

　　火舌冲天而起，紧接着，一股股夹杂着墨绿和灰黑的浓烟，如同苏醒的巨龙，翻滚着，咆哮着，冲向天空。

　　就在烟雾升腾的瞬间，那股一直在山谷间盘旋的河岸风，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猛然增强！

　　“呜——”

　　狂风呼啸，卷起浓烟，形成一道道粗大的烟柱，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径直朝着九华山顶的堡寨席卷而去！

　　“那……那是什么？”宫下城田最先发现了不对劲，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指着山下，声音都变了调。

　　江口太郎也猛然转头看去。

　　只一眼，他脸上的傲慢和轻蔑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片由浓烟组成的黑色海洋，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山下“倒灌”而来！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烟，那是一堵墙，一堵移动的、遮天蔽日的黑色高墙！

　　“八嘎！怎么会这样？风……风怎么会往山上吹？！”江口太郎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他学过气象学，但他书本里的知识，完全无法解释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然而，天地之威，岂容他思考。

　　不过短短几十秒，那片黑色的烟海便吞噬了整个山顶。

　　堡寨之内，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咳咳……咳咳咳！”

　　“眼睛！我的眼睛！”

　　“水！快拿湿布来！”

　　刺鼻的浓烟无孔不入，疯狂的涌入每一个日军士兵的口鼻和眼睛。剧烈的咳嗽声、痛苦的哀嚎声、惊慌失措的叫喊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堡寨。

　　坚固的堡垒，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毒气罐。

　　江口太郎也被呛得涕泪横流，他拼命用袖子捂住口鼻，在黑暗和混乱中大声嘶吼：“不许慌！保持镇定！敌人要进攻了！进入阵地！快！进入阵地！”

　　然而，他的命令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士兵们东倒西歪，连方向都分不清，更别提组织有效的防御了。

　　就在此时，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天际。

　　是炮弹！

　　“轰！轰隆隆——”

　　国军的炮弹，带着死神的狞笑，精准的砸落在堡寨之内。

　　早就标定好的坐标，让炮手们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爆炸的气浪混合着浓烟，在堡寨内肆虐。碎石横飞，血肉模糊。刚刚还自诩固若金汤的堡垒，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山下的指挥部里，江辰风面沉如水，举着望远镜，冷冷的看着那被浓烟和炮火笼罩的山顶。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炮声。

　　“狙击手，开始行动。”

　　命令下达。

　　在九华山对面的一处隐蔽山坡上，一名国军狙击手缓缓从伪装网下探出头。他叫孙虎，是全师闻名的“狙神”。

　　他身边的观察手，正用高倍望远镜死死盯着烟雾缭绕的山顶。

　　“虎哥，三点钟方向，烟雾散了一点，有个戴指挥刀的鬼子！”观察手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孙虎没有说话，迅速调整枪口。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悠长而平稳。

　　CSZ203狙击步枪的瞄准镜中，世界变得缓慢而清晰。

　　烟雾如流云般飘过，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垛口后一闪而过。那人正挥舞着指挥刀，似乎在声嘶力竭的下达着命令。

　　就是他！

　　孙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的食指，轻轻的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风速、湿度、距离……所有的参数，在零点一秒内，便在他的脑海中计算完毕。

　　他屏住了呼吸。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瞄准镜十字线中心，那个惊慌失措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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