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就是这里。”
江辰风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响起，打破了刚才因历史而起的沉重。他的指尖，正牢牢的按在地图上一个标注为“废弃工厂”的区域，那地方曾是安庆内军械所的旧址，后迁至鹭鸶桥附近，更名为安徽制造局。
钱立群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头猛的一跳。
同治三年，徐寿、华蘅芳奉命前往金陵“放大续造”轮船，安庆的造船大业就此戛然而止。这处旧址，也随着历史的尘埃，几经沉浮。
“国军光复安庆后，我特意派人去查过。”江辰风收回手指，目光深邃的看向钱立群，“那里现在是一家叫‘福纪恒机器厂’的产业，光绪二十六年就建了。日本人占领安庆后，收买了这家厂，改名叫‘德心铁工所芜湖造船厂’。”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现在，这家厂，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属于我们了。”
江辰风已经正式接收了这家由日商移交的工厂，并且，他亲手为其定下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安庆救国造船厂。”
钱立群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救国，这两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肩膀，也足以点燃任何人胸中的火焰。
然而，现实的冷水很快浇了下来。
“总长，这家厂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钱立群推了推眼镜，他作为未来的经济总管，已经提前了解过安庆城内各大产业的现状，“我听说，那里只剩下三十多间破旧厂房，工人不过三百余人，设备更是老掉牙的一百多台。靠这点家底，怕是连修船都费劲。”
“你说得没错。”江辰风坦然承认，“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利用我们现有的资源，先把架子搭起来。以修船业务为主，同时，新建和扩建十几个关键项目，进行最大规模的技术改造。”
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江辰风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长江之上，一支全新的舰队正在乘风破浪。
“立群，这次安庆的胜利，是我们云岭根据地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但战争还远未结束，我们必须拥有自己的‘船坚炮利’。我需要强大的武器装备，特别是两样东西，枪支，和小型水面舰艇。”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我们自己的工厂能够大规模生产这两样东西，不仅可以武装我们的部队，更能成为我们的经济支柱，彻底盘活我们的财政！”
钱立群闻言，心头剧震。
他迅速在脑中盘算着可行性，作为经济和工业领域的专家，他立刻抓住了关键。
“总长的战略眼光，立群万分佩服。”他先是恭维了一句，随即提出了自己的专业见解，“枪支和小型水面舰艇的确是重中之重。不过，我个人认为，或许可以再加上小型火炮的制造。相比结构复杂的舰艇，小型火炮的生产技术要求相对较低，生产效率更高。如果我们能集中一部分资源，火炮的产量将会非常可观。”
他见江辰风在认真倾听，便继续补充道：“当然，造船也是一个绝佳的主意。尤其是小型水面舰艇，在长江这样的内河水域作战，简直就是神器。它们机动灵活，火力凶猛，无论是用于抵抗日寇的进攻，还是打破他们的水上封锁，都将发挥无可替代的作用。”
江辰风满意的点了点头，钱立群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眼就看穿了这盘大棋的核心。
他心中的蓝图，远比钱立群想象的更加宏伟。
他口中的小型水面舰艇，初期试制的，将会是五十五立方米，排水量在六十二吨左右的钢质训练战斗船。同时，技术难度更低的木质鱼雷快艇，以及各种型号的军用辅助船舶，也在试验计划之中。
这仅仅是第一步。
一旦技术成熟，生产线稳定，江辰风的计划将立刻进入第二阶段。以生产军用船舶为主，同时兼顾民用市场，建造钢驳、货船、拖轮、客轮、轮渡、渔轮、油水船、囤船……
一个庞大的造船帝国，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甚至，这还不是终点。
在江辰风的记忆中，后世的那些大型船厂，其能力绝不仅仅局限于造船。一个成熟的造船厂，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的工业城市。它可以同时为机械、冶金、矿山、农业等几乎所有部门，提供至关重要的工业产品。
电机、鼓风机、洗煤机、车床、工装设备、锅炉、炼钢热风炉、高压铁塔、水闸……
甚至可以承接大型钢结构件的焊接，加工铸造件，乃至生产木质家具。
这些，都是一个造船厂所储备的，可以辐射到其他所有军工制造业的关键技术。
这才是江辰风真正的底牌，是他为未来准备的工业心脏。
当然，这一切目前都还只是一个宏伟的构想。
江辰风收回思绪，微笑着看向钱立群，做出了眼下最务实的决定。
“立群，你说的对。我们可以双管齐下，同时发展枪支和小型火炮的生产线。至于舰艇，可以作为技术储备项目，稍后再全力推进。”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关键在于，我们的工厂需要大量的技术人员和启动资金。这件事，我打算全权交给你来负责，协调所有能动用的资源。”
江辰风很清楚，钱立群在雾都背景深厚，人脉广博，能动用到的资源，远非自己能比。想要在短时间内将这个庞大的工业计划启动起来，离了钱立群的支持，无异于痴人说梦。
“总长放心！”钱立群毫不犹豫的站了起来，神情肃然，“安庆的轮船局和机械厂本就有一批技术骨干，我会立刻着手整合。资金方面，我也会尽快联系雾都那边，确保您所需的一切支持，都能够分文不少的到位！我们一定要让安庆的工业，在我们的手中，重新茁壮成长！”
江辰风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知道，光有热情和承诺是不够的，必须给钱立群看到一个具体到可以触摸的未来，才能让他真正毫无保留的投入进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纸笔，飞快的在白纸上勾勒起来。
“立群，你看。”
他将画好的草图推到钱立群面前。
“这是我设想中的一种木质鱼雷快艇，暂定代号‘02型’。”
钱立群低头看去，只见图纸上的快艇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船型。
“它属于折角肋骨的滑舰快艇型，总长二十五点零五米，型宽六点零六米，型高三点零四米，排水量六十二吨……”江辰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比，仿佛这艘快艇已经在他脑中建造了无数次。
“主机需要四台M50-1型高速柴油机，单台马力一千二百匹。理论上，它的最大航速可以达到四十三海里每小时，续航能力六百海里。最关键的是结构，我要求在任何两个相连的舱室同时进水的情况下，快艇不能沉没！”
钱立群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数据，这些设计理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甚至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
尤其是那句“任何两个相连舱室进水不沉”，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迹！
江辰风作为一名现代军人，对这款功勋卓著的鱼雷快艇了如指掌。他知道，这款快艇在后世，需要苏联专家的指导才能建造成功。但他同样清楚，其核心的设计理念和技术参数，以安庆现有的工业基础，加上从雾都乃至国外引进的人才和设备，并非完全无法实现。
哪怕初期只能造出一个性能缩水的猴版，也足以在长江之上横行无忌！
“这款快艇，木质艇体，建造工艺相对先进，结构合理，灵活轻便速度快。它的鱼雷发射命中率，理论上可以做到百分之百，基本没有偏差。”
江辰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钱立群不由自主的沉浸其中。
“当然，它也有弱点。木质艇体，不能碰撞。而且，柴油机是它最大的瓶颈。”
江辰风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着钱立群。
“立群，我把这个梦想，交到你的手上了。”
钱立群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图纸上那艘仿佛要破纸而出的快艇，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张图纸。
这是通往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
是他，以及江辰风，将要亲手开创的，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工业时代！
“总长……”钱立群抬起头，眼镜下的双眸，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我……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三个月！不，最多两个月！我一定把您需要的技术专家和第一批设备，全部运到安庆！”
江辰风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将那张画着草图的纸，郑重的推到钱立群的面前。
“去吧，让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看看，我们能创造出怎样的奇迹。”
钱立群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捧起了那张薄薄的图纸，仿佛捧着的是整个世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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