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三章 影子军团
秦世廉抬袖擦了把汗,勉强挤出笑来:“魏.....魏大人,下官.....下官在长泉县或许还能被人叫一声县尊,可是.....可是在京畿地面,那连个屁都算不上的。”
他说到“屁”字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仿佛这个字眼儿在这位魏大人面前说出来都是冒犯。
咽了口唾沫,又接着道:“长泉县每天往来的过客,只怕一大半都比下官还要尊贵......!”
“你想说什么?”
“下官的意思是,上面随便什么人递来个话,下官都不敢违命。”秦世廉双手不自觉地搓着,掌心已满是冷汗,“一个小小的县令,上面要吩咐做事,下官哪敢要什么好处。若是差事没干好,不要下官的脑袋,下官就.....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竟带了几分真诚的委屈,仿佛自己当真是这天底下最无可奈何的人。
魏长乐冷冷看着他,目光如刀:“调遣差役拦截商队,又是受了谁的吩咐?”
“昨天.....昨天有人找到下官。”秦世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只说是从神都过来。他衣着考究,举止不凡,一看便是世家出身。他只说有一支商队马上要经过长泉县,让下官派人在半道上细细检查。哪怕查不出违禁之物,也要耽搁几个时辰。此外他也描述了商队的规模,像这样的商队,最近不多,所以很容易辨别.....!”
他说得急,一口气没喘匀,咳嗽了两声。
“于是你奉命行事?”魏长乐似笑非笑,“好歹也是一县之尊,来了个陌生人,你都不知道底细,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秦世廉的脸皱成一团,“山上到处是神仙,哪一个神仙出手,都能用一根手指碾死下官。”
他摊开双手,“下官....下官明哲保身,即使不知道他的来路,但.....也不能得罪啊。下官以为只是一支寻常的商队,派几个人查一下也没什么大事。若是.....若是早知道那是魏大人的商队,打死.....打死也不敢派人去检查......!”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只见魏长乐抬起手,那搁在膝盖上的鸣鸿刀连刀带鞘竟自行飞出。
“噗!”
刀鞘狠狠撞在秦世廉腹间,发出一声闷响。
秦世廉“哎哟”一声惨叫,弯下腰,双手紧紧捧住腹部。
没等鸣鸿刀落地,魏长乐身形一晃,鬼魅般上前,探手稳稳握住。
秦世廉只觉得腹间剧痛钻心,那痛意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搅动。
他捂住肚子,表情痛苦得扭曲,双腿一软,瘫坐下去,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魏长乐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秦世廉,你五年前就已经前来长泉县赴任。大梁的规矩,一名县令,三年期满,只要没有犯下大事,定然会擢升调走。你在长泉县令位置待了五年,这就大违常理。是你不想走,还是没走通门路,被埋没在此?”
秦世廉面无血色,因为剧痛,额头上满是豆大的冷汗。
“能在京畿之内担任县令,本就不是一般的人物。”魏长乐继续道:“官虽小,但临近神都,位置却很重要,而且也容易走神都那边的门路。但凡能在京畿之内任职的县令,那背景可都不简单,想要被擢升提拔,并非难事。五年时间,换做京畿境内其他的县令,至少已经升了好几级。你为何五年得不到调任,这其中到底有何蹊跷?”
秦世廉正要张口解释,魏长乐已经冷声道:“你应该知道,我杀了独孤弋阳,都能安然离开神都。你觉得现在一刀砍死你,会有人能找我麻烦?”
“呛!”
话音未落,鸣鸿刀出鞘,刀尖瞬间抵住了秦世廉的喉咙。
秦世廉瞳孔骤然收缩,像针尖般大小。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喊道:“王先生.....!”
“王先生?”
魏长乐眉头微动,脑海中立刻闪过黄桂死前的供认。
那率领刺客夜袭商队的头领黄桂,当初就是被一个“王先生”收拢,安排在长泉县城内待命多年。
“工.....工部郎中王浚王大人......!”刀尖抵着脖子,秦世廉能清晰感受到那刀刃的寒意,“但.....但下官见他,不.....不能以官职相称,只能称呼先生......!”
“工部郎中王浚?”魏长乐眉头锁起。
他在神都时日不长,六部之中,与礼部侍郎秦渊交情匪浅,对刑部也略知一二。
除此之外,对其他诸部了解极少。
特别是工部,几乎没有任何接触,那些掌管营造、工匠的官员,与他素无往来。
但他猛然间意识到什么,眼中精光一闪,试探问道:“工部.....军器监?”
秦世廉脸上露出错愕之色:“魏大人认识王先生?”
魏长乐不置可否,反问道:“王浚在军器监当差?”
“是.....是!”秦世廉道:“他.....他是渑池军坊的监官,祖上....祖上几代人都是官匠。”
“渑池军坊?”魏长乐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
秦世廉见他不知,赶紧解释:“就是.....就是军器监下面的一座弩坊署,专门为朝廷锻造兵器的所在。京畿境内,有两所弩坊署,两所甲坊署,渑池军坊就是其中一座弩坊署。”
他说得急,喘了口气,又补充道:“那紧要得很,造的都是军国利器。”
“他负责渑池军坊,为何会对你长泉县令指手画脚?”魏长乐问得直接。
秦世廉犹豫了,嘴唇抿了又张,终于苦着脸道:“王先生.....是下官的表弟,私下里.....常有来往。”
魏长乐眼中寒光一闪。
秦世廉吓得一哆嗦,赶紧又道:“下官.....下官也是受了他的引荐,才能坐上这长泉县令的位置。其实.....其实下官也曾想调任别处,但他说下官的官职虽小,位置却紧要,有朝一日若能立下大功,莫说得到提拔,就是连升几级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魏长乐冷笑一声:“所以你也认识黄桂?”
“黄桂是何人?”秦世廉一脸茫然。
“你不认识?”
“真不认识。”秦世廉苦笑道:“下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讳。黄.....黄桂,这名字听着陌生得很。”
他忽然想到什么,惊骇道:“魏大人,难道.....你说的黄桂,就是.....就是方才那颗首级?”
“王浚派你拦截商队,你与他共谋袭击我们?”魏长乐声音里透出杀意。
秦世廉脸色大变:“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魏大人!下官以全族老小的性命向你发誓,下官真的不知道您在商队。若是知道,借下官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哪!”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接着道:“王浚让下官这样做,下官.....下官虽然心中疑惑,不明白他为何要为难一支商队,但不敢多问。他是工部郎中,下官受了他的恩惠才能做这个县令,所以下官.....下官只能任他驱使。可袭击商队的事,下官真的毫不知情,天地良心!”
魏长乐缓缓收刀,“那你可知道第七营?”
“第七营?”秦世廉脸上的茫然更深了,“下官.....下官从无听说过。魏大人,那是.....那是哪支兵马?”
魏长乐冷哼一声:“他们窝藏在李屋山,李屋山在你长泉县境内,属于你的治下,你敢说一无所知?”
“啊?”秦世廉惊得张大了嘴,“山上有兵马?魏大人,这.....这从何说起?李屋山那地方下官去过几回,荒得很,连猎户都少见,怎会有兵马驻扎?下官.....下官对此事一无所知啊。”
他见魏长乐脸色阴沉,赶紧又道:“下官绝不敢有一句欺瞒。您是不知道,那李屋山山高林密,有猎户山上一去不回,所以都不敢过去。”
“王浚让你在长泉县待了五年之久,你连山上有贼人都不知晓?”魏长乐冷笑道:“那你在长泉县到底干了什么?”
秦世廉犹豫了一下,才道:“王浚指使下官在长泉县境内加收一成的赋税,此外会时常派人在城外的官道检查过往的商队。往来商队也都懂的规矩,会送上一些孝敬。但为免找来麻烦,我们从不主动索要钱财,都是那些商队自己送些茶钱,算是意思意思。这些孝敬除了分些给差役们,下官.....下官可从没有留下一文钱。”
他抬起头,一脸真诚:“多收的一成粮食和往来商队孝敬的茶银,下官都是交给了王浚。所以下官一直以为,王浚只是.....只是想用下官在这里帮他敛财!”
魏长乐脸色冷峻,那目光像是要把秦世廉看穿。
秦世廉被看得心里发毛,忙又道:“下官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下官受王浚提拔,对他只能唯命是从。魏大人,你.....你也是朝廷中人,应该知晓,向上官孝敬,乃是常例,官场中人都是这样做的。京畿之内的地方小吏,又不能像其他外官那样随意勒索,稍微出格些,传到御史耳朵里,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加收一成赋税,那.....那已经是很小心,对百姓来说,那也.....那也是宽仁得很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每年加收一成粮食,你直接交给王浚?”
“是。”秦世廉点头如捣蒜,“按照他的吩咐,直接加收了粮食,打成包,送到城外指定地点,自会有人按时接收。其实下官觉得这样挺不方便,那么多粮食,搬运起来费时费力,还容易惹人注意。下官向他提议,可以直接将那些粮食换成银子,轻便些。可他非但拒绝,反倒让下官暗中将那些得来的茶银也都私下换成粮食。”
他说着,脸上露出困惑之色:“下官当时还想,这王浚莫不是有毛病,银子多方便,非要折腾粮食。可他是上官,下官不敢多问,只能照办。”
魏长乐立刻问道:“一年下来,你要交多少粮食给王浚?”
秦世廉眯起眼,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才道:“怎么着也有五千石左右,只会多不会少。”
“五千石都是交给王浚?”
“是。”秦世廉点头,“一年四季,每季至少也要交上一千多石粮食。春夏秋冬,从不间断。这要是按寻常人的口粮算,五千石足够一千人一年的口粮。下官也一直很奇怪,他这是要做什么,五千石粮食,都运到了哪里去。”
他说着,偷眼打量魏长乐的脸色。
魏长乐心如电转,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
他几乎可以断定,长泉县的粮食,有一部分必然是秘密送到了李屋山上。
大梁各道往来的货物,途中自然都要经过检查。
兵器、甲胄、粮草、马匹,这些都不是普通物事。
在大梁境内运输,这些货物往来都要有官府的文书,没有文书便是私贩,抓住了是要掉脑袋的。
李屋山的第七营,最多的时候有几百号人,如今也有上百号人,每天都要吃粮。
如果这些粮食是从长泉县境外运进来,沿途有关卡检查,很难不露出马脚。
但若是直接由长泉县就地供应,那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
每年长泉县供应的粮食超过五千石,按人头算,足以维持一千人一年所需。
可李屋山只有一百多号人,哪怕敞开肚皮让他们吃,也吃不了这许多。
五千石粮食,除了供应李屋山之外,至少还有七八百人的份额。
那么,剩下的粮食去了哪里?
第七营既然存在,那么是否还有第一营、第二营......?
甚至还会存在第八、第九......!
若真是如此,那就意味着在京畿腹地,神都的眼皮子底下,暗中藏着一支近千人的秘密兵马。
这些人不隶属于任何衙门,不在任何兵册之上,是一支凭空出现的影子军队。
若是都与第七营一样的战斗力,那绝对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这样一支力量藏在暗处,究竟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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