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张氏篇 九

张氏大哥的离开，对于张家人的生活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原本两家就走动不多，张老头倒是挺乐意勤走动着，奈何张氏并不热络，久不走动情分便淡了，也只好作罢。

在这期间，张老头的病也好了个七七八八，加上后面补元气的一些药材，合下来花了20多两，对于农家人来说，绝对是一笔天价巨款，要不是家里有底子，还能卖田，换个普通人家，早就拉回家等死了。

虽说病是看好了，但经此一事，张家也是元气大伤，家里一下子便捉襟见肘起来，饭桌上也变得更加清淡。

原计划送张老大去私塾读书的事也一拖再拖。

中间张氏曾考虑过要不要跟村长先借笔银子送孩子过去，但张老大自己不太愿意念书，对读书一事十分抗拒。

张氏也怕孩子读到一半，家里没能力继续供下去，到时候让孩子反而落得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眼高手低的性子，跟周边环境格格不入，反而过得痛苦，斟酌再三，最后还是叹息一声，断了送孩子念书这个想法。

要是换做之前，她是断断不可能这样想的，绝对不会让孩子做大字不识的睁眼瞎。

但经过张老头生病一事，还有娘家大哥的事情，张氏突然觉得人各有命，有时候有些事也不用强求。

一辈子只要平平安安，衣食无忧，过得开开心心的，也未尝不好，懂得越多，烦恼越多，尤其是当无力改变的时候更是痛苦。

张老头知道后有些难过，却也没强求，家里孩子这么多，一个读了剩下的都要读，总不能一直卖田卖地，农家人能读书的到底还是极少数，不读也没什么。

想是这么想，可张老头的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愧疚，平日还是会抽空闲时间教张老大几个字，好歹能认识自己的名字，能看契书，出去买卖东西不至于被人骗。

张老头自己是念过私塾的，而且还念了好几年，那时候家里光景好，他又是长子，即使没念出个什么名堂来，教孩子认几个字还是不成问题。

张氏看了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大儿子虽然成日只知道憨吃哈睡，疯玩儿，不太聪明，但心肠不坏，死活不愿意去念书也有一方面是知道家里没钱，怕给家里增添负担。

这也是往后许多年，即使张老大长大了没什么大出息，张氏仍然愿意跟着大房过的原因。

年少时总觉得每一日都过得十分漫长，盼望着长大。

可一旦上了年纪，时间是一日比一日快，十年时间眨眼就过，二十年更是转瞬即逝。

眼看着孙子孙女们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张氏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

几个儿子都是按部就班的娶妻生子，遵循着古老的生存法则，在这乡间地头，日子算是数得上的。

大房三房她不担心，唯独二房，一连生了五个女儿，都没有一个儿子继承香火，才是最让她心里忧心的。

这倒并不是因为她重男轻女，孙子她已经有了，也够多了。

而是因为在这乡下，在这当今的生存法则下，没有儿子就是原罪，任你再有钱有势，也会被人瞧不起，周围的唾沫星子和无形的压力会压得一个人喘不过气来。

看着二儿子和二儿媳妇日渐消沉，对生活失去了斗志和希望，才是最让她忧心的根源。

她要真是那恶婆婆，也不会允许二媳妇生了五胎闺女了，还都好好儿的养着。

她巴不得孩子们都过得好好的，让她清清静静的。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当然也盼着张老二一辈子顺顺当当的，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安稳度日，衣食无忧。

所以当小孙子张平安出生的时候，张氏是着实松了口气，独苗苗也无所谓，只要有就好，是个带把的就行。

不夸张的说，这个孙子的出生，救了二房一家。

但是后面的惊喜是张氏没想到的，她没想到这个孩子的天赋这么出色，又足够坚持，有韧性，而二儿子两口子对这个孩子又是一心一意的扶持，陪着孩子越走越远，连带着荫庇了整个家族。

当得知小孙子考上童生、考上秀才的时候，张氏是真心高兴，有了秀才就是有了功名，和泥腿子就不一样了，某种程度来说，是一种阶级的转换。

这么多年刻苦求学，苦尽甘来，有了收获，总是让人开心的。

何况拜了府学的举人为师，以后的前途是可以预见的一片光明。

国丧和之后的兵荒马乱，是张氏没想到的，她也十分庆幸当初的果断，带着一家子人到南边挣扎求生。

也许这是老天爷给出的最后一步磨练，经此大乱以后，这个让她引以为傲的小孙子逐渐蜕变得更加沉稳，慢慢绽放属于他的光芒，直到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到了让人不敢置信的地步。

从举人，到进士，从平民之家到贵族阶级，张氏亲眼看着这个孙子一步一步，走的越来越高。

而她和张老头也活得够久，她没想到她们老两口竟然能活到七老八十这个寿数，同龄段的人早就进棺材了，他们还在沾孙子的光，尽享荣华富贵。

所以这辈子虽然偶有坎坷，大起又大落，但张氏还是觉得老天爷待她不薄。

她这辈子，值了！

从京城回乡安享晚年的时候，张氏曾收到过娘家大哥的来信，那时候他们一家也经过战乱迁到了别处，张氏有些惊讶他竟然也还活着，也许是当初自己的那封信救了他们？

虽不知道这个大哥是如何打听到自己一家的消息，又如何将这封信辗转送到她手上的，但经年过去，两人都是快要驾鹤归西的年纪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张氏并不希望对方来打扰自己一家的生活，更不希望对方借着自己的名义来攀关系，讨好处，拖孙子的后腿，若真是那样，她会毫不客气的出手。

好在对方没有收到回信，也并没纠缠，只当从来没有过这门亲戚一样的，大家相安无事，各自安好，这是最好的结局。

一切风过无痕。

大限将至的那一天，张氏胃口很好，一连吃了两碗饭，还命丫鬟找出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套衣裳换上，又打扮妥帖，也就是打个盹的功夫，人便去了，并不痛苦。

身后事更是办的极尽风光，认识的老人没有不羡慕的，都说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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