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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8章 谶言


“此丹……炼制手法颇有些意思。”

    他指尖凝出一缕金芒,轻轻刺入丹丸表层,闭目感知片刻,脸上讶色更浓:“七十二味辅材层层相嵌,彼此激发,玄妙非凡……虽然所用材料品阶不高,但制作此丸的手法之巧,火候之精,已非寻常丹师可为!”

    他睁开眼,看向李墨白:“此物从何得来?”

    “一个唤作‘真香门’的小门派。”李墨白答道:“据说以美食入道,门中修士皆是饕餮食客。”

    “真香门?”林思邈眉头皱得更紧,喃喃道,“听起来像是个不入流的小门派,怎会有如此丹道造诣?”

    说话的同时,他将青冥云纹丸置于掌心,另一只手虚悬其上,指尖金芒流转如丝,缓缓渗入丹丸之中。

    这一次,他探查得极细、极慢。

    洞府内寂然无声,唯有石井寒气升腾的嘶嘶轻响,以及空中那些瓶罐缓缓旋动的微声。

    李墨白与李希然静立一旁,不敢打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林思邈枯瘦的身形凝立如石雕,唯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眸中金芒几乎要溢出眼眶,死死盯着掌中那枚渐渐化开的丹丸。

    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恍然颔首,口中偶尔漏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却听不真切。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林思邈掌中的青冥云纹丸已化作一滩碧色灵液,液中有无数细若微尘的灵光流转,彼此牵引,构成了玄奥的符文轨迹。

    他盯着那团灵光看了许久,深吸一口气,指尖金芒渐渐敛去。

    碧色灵液失去支撑,“啪嗒”一声滴落墨玉台面,迅速渗入玉石纹理之中,消失不见。

    林思邈似乎这才意识到身旁还有人,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眼中还残留着浓浓的思索之色。

    “你们……先回罢。”

    他挥了挥手,语气有些不耐,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此丹确有几分门道,老夫需仔细推敲推敲。”

    李墨白没想到他会有如此反应,心中微感惊讶。

    沉默片刻后,无奈拱手道:“既如此,我们就不打扰道友了,先行告辞。”

    说完,与李希然对视一眼,转身欲走。

    “对了……”

    林思邈忽又想起什么,头也不抬地补充道:“蚀心蛊阴毒,解起来颇为麻烦,非一日之功。从明日起,你每晚戌时来此,老夫试着为你拔除一二。”

    李墨白心中一喜,朝林思邈深深一揖:“多谢林老!此恩晚辈铭记于心!”

    林思邈却已转过身,重新面对墨玉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两人不再多言,悄然退出石厅。

    走出“玄冥丹室”的光幕,外间灵雾氤氲,松鹤等人早已离去,所幸沿途并没有禁制,无需人引路。

    回程途中,李墨白只觉心中一块大石稍稍松动。

    蚀心蛊如附骨之疽,始终是他心头最大的隐忧。如今得林思邈允诺出手,虽未必能立时根除,终究是看到了一线曙光。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李希然,传音道:“师姐,今日多亏你了。”

    李希然抿唇一笑,眼波流转:“同门之间,何必言谢?这王都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杀机,比我所在的幽溟渊前线,恐怕还要凶险三分。只可惜师姐身负军令,不能久留……帮不到你什么。”

    李墨白微微摇头:“师姐此言差矣。昨日寿宴上,若无师姐为我遮掩身份,我哪里还能活到现在?再说了,若非师姐带来的那根珠钗,我连林思邈的面都见不到,更遑论求解蛊之法。师姐于我而言,何止是帮忙,简直是神兵天降,解我倒悬之急。”

    李希然听他说得诚恳,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这张嘴啊……几个师弟里面,就属你最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李墨白亦笑道。

    云梦山千年同修,几人情谊早已深入骨髓。此番各自下山历劫,前途未卜,阴云笼罩。能在危机四伏的王都意外重逢,俨然有了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暖意。

    此刻气氛融融,难得片刻轻松。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并肩而行,到了百草司门外,李希然忽然停住脚步。

    她望向远处雾海中若隐若现的宫阙飞檐,神色渐肃:“师姐明日便要返回幽溟渊了,临行前有八字谶言转告于你。”

    李墨白心中一动,敛去笑意:“是……师父说的?”

    “嗯。”李希然轻轻颔首,指尖于袖中掐了一道隔音法诀。

    “哪八个字?”

    “逢阴则退,遇阳则动。”

    “逢阴则退,遇阳则动……”李墨白在心中喃喃重复,眉头渐蹙,眼中露出思索之色,“师姐,这八字……作何解?”

    李希然轻轻摇头,道袍在灵雾中飘拂:“师尊以无上神通推演天机,其中玄奥,又岂是我能明白的,师姐只不过是代师传话罢了。”

    眼看李墨白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又不由轻笑道:“师弟也不必心急。你现在听不明白,恐怕是因为时机未到,倘若时机到了,以师弟的聪慧,必能明悟。”

    再抬眼时,他已恢复平静,朝李希然拱手道:“多谢师姐传话。师尊之言,墨白定当谨记。”

    李希然见他如此,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她撤去隔音禁制,拍了拍李墨白的肩:“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送到此处吧,王都之路,你需自己走下去……万事小心。”

    “师姐保重。”李墨白长揖相送。

    李希然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

    月白道袍在渐起的晚风中拂动,身影如鹤,倏忽间已化作一道清光,没入王都鳞次栉比的殿宇深处,消失不见。

    李墨白独立长街,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暮色如纱,缓缓笼罩下来。

    街灯次第亮起,灵光氤氲,将他的影子在青玉砖上拉得很长。

    半晌后,李墨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快步走向了街边的车驾。

    那许姓执事与八名天罚卫早已等候在此。

    “拜见首席。”众人同时行礼。

    “回钦天监吧。”

    李墨白更不多言,上车入座,拉下门帘。

    车队缓缓开动。

    ……

    半柱香之后。

    车驾回转,驶过王都星夜下的长街。

    街边灵灯盏盏,光晕流转如星河倒坠,将青玉路面映照得明暗交错。偶有巡夜甲士的玄甲寒光在街角一闪而过,在这平静中添了几分肃杀。

    李墨白端坐车内,闭目凝神。

    百草司之行,虽让蚀心蛊的困局有了解决的希望,但那八字谶言却如山石,沉甸甸压在心头。

    “逢阴则退,遇阳则动……”

    阴为何?阳为何?退至何处?动在何时?

    思绪如乱麻,一时难解。

    “大人,到了。”

    许老的声音自车外传来,打断了沉思。

    李墨白睁开眼,掀帘下车。

    钦天监那两尊青铜獬豸在暮色中愈显威严,张牙舞爪,似欲扑噬夜色。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

    殿内灯火通明,照天镜前已候着十余人。见李墨白入内,齐齐躬身:“拜见首席。”

    为首的正是副监正徐元礼。

    他面色凝重,眼底带着几分风尘之色,显是刚从外头回来不久。

    “徐副监正辛苦了。”李墨白行至紫檀大案后坐下,“礼乐司那边,情形如何?”

    徐元礼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奉上:“回大人,礼乐司一应卷宗、名录皆已调取。这是三十六名舞者的遴选勘验卷宗。表面看来,皆出身清白,根底无瑕,入宫前更经‘问心香’测试,无一异常。”

    李墨白接过帛书,指尖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眸光渐凝。

    “表面无瑕……”他沉吟片刻,“那九名刺客的真实身份,可曾查明?”

    徐元礼摇头:“难。这九人卷宗记载,皆来自不同地域的修真宗门或世家,彼此素无往来。下官已派‘天罚卫’分头前往核实,但……恐怕希望渺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下官查验卷宗时发现,负责最终勘验、录入名录的七名礼乐司官吏,近五年内……皆与西伯侯府有过来往。”

    此言一出,堂内烛火似都微微一晃。

    李墨白抬眸,眼中精光一闪:“仔细说。”

    徐元礼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简,法力催动,玉简上顿时浮现出数幅模糊画面。

    “这是下官以钦天监特有的‘溯影香’,从礼乐司‘往来录事簿’中还原的残影。”

    他指着画面中几道身影,“这七人,或受邀赴侯府夜宴,或收受侯府馈赠,更有两人……曾私下拜会西伯侯次子周宸。”

    画面流转,虽不甚清晰,却能辨认出那些身影出入侯府侧门、与侯府执事交接礼盒等情景。

    “此外,”徐元礼又取出一卷泛黄帛书,“下官调阅了近百年王都大小典仪的伶人遴选记录,发现一个规律——凡西伯侯府插手或关注的典仪,最终入选者中,总会有几人……在事后不久便销声匿迹。”

    李墨白指尖在案沿轻叩,沉默良久。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身后那面巨大的“照天镜”上,镜中王都万千光影流转,似倒映着人心深处的暗流。

    “这些线索,皆指向西伯侯。”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太过明显了。”

    徐元礼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西伯侯殿前跋扈,与陛下针锋相对不假。”李墨白目光扫过那些留影画面,“但他若真要行刺,又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二公主玉璃在寿宴上吃了个闷亏,心中必定记恨西伯侯,我们看到的这些,或许是她故意为之,栽赃嫁祸。”

    徐元礼听后,细思片刻,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是下官想得浅了。寿宴之上,西伯侯与二公主针锋相对,若说二公主借机布下疑阵,将祸水引向西伯侯……倒也合情合理。”

    他眉头随即又皱了起来,声音压低:“按理来说,动用搜魂术是最直接的验证方法。可这七人皆在礼乐司身兼要职,且修为不低,若无陛下明旨,动不得搜魂术……大人,可要将这些线索整理呈报陛下,求一道密令,允我等拿人搜魂?

    “尚未到火候。”

    李墨白轻轻摇头:“布局之人心思缜密,既能将刺客悄无声息送入寿宴,又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就算这七人真是棋子,只怕此刻搜魂,也只能得到些无关痛痒的记忆……届时,我等非但一无所获,反倒落人口实,要被冠以‘构陷王侯,逼杀朝臣’的罪名。”

    徐元礼听后,眉头紧锁,面现忧色:“话是如此,可若西伯侯这条线暂且不动,眼下……线索便似断了一般。”

    “谁说不动?”李墨白微微一笑:“栽赃之说,不过是我的推测。西伯侯自然要查,只是……得换个法子查。”

    “请大人明示。”

    “西伯侯若真是幕后黑手,此刻必定严加防范,强查只会打草惊蛇。你暗中安排可靠人手,去外面查一查西伯侯近百年来与哪些势力往来频繁,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宗门、散修。”

    徐元礼是个聪明人,眼中顿时亮起微光,拱手道:“大人此法甚妙!从外围入手,迂回探查,既不惊动正主,又能织网收线。下官这就去安排得力人手,暗中查访!”

    “记住,”李墨白指尖轻叩案面,“隐秘为上,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

    “下官明白!”徐元礼肃然应诺。

    正说着,殿外忽有疾步声传来。

    一名天罚卫单膝跪在阶前,声音沉肃:“禀大人,璇玑宫来人,说是有事相商,想请大人去宫中小叙。”

    “璇玑宫?”李墨白眉头微蹙,与徐元礼对视一眼,“那不是长公主玉璇的居所吗?”

    “正是。”徐元礼点头。

    “她来找我做什么?”李墨白奇道。

    徐元礼沉吟片刻,暗中传音:“大人,长公主乃陛下心腹,执掌内廷多年,地位尊崇,在朝中威望极高。她的话……不好明着忤逆。”

    李墨白双眼微眯,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朝徐元礼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便走一遭吧……监中事务,暂由徐副监正代掌。若有急事,可传讯于我。”

    “下官领命。”徐元礼躬身应道。

    李墨白不再多言,整了整衣袍,随那天罚卫步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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