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7章 林思邈
光幕如水般漫过周身,触之微凉。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外界浓郁的灵雾在此处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千百种气味的奇异药香。
洞府极为深邃开阔,高逾百丈,四壁皆是温润的墨青色玉石,其上天然生有云水暗纹,隐隐有灵光流转。
真正令人目眩的,是洞内无处不在的“瓶罐”。
高及穹顶的多宝格依壁而立,格上密密麻麻陈列着数不清的容器:有羊脂玉瓶、紫晶小坛、青铜方鼎、琉璃长管、玄铁密匣……形制千奇百怪,材质各异。
唯一相同的,是每个容器表面都贴着一张或数张丹砂写就的符箓,符文明灭不定,封存着内里之物。
除了墙壁之外,还有许多容器凌空悬浮。
它们大小不一,或如拳,或如斗,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动。
有些通体透明,可见内里翻滚的七彩烟霞;有些密不透光,却自缝隙中渗出缕缕奇光;更有些表面凝结着冰霜、跃动着雷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不愧是药王……这里随便一个药罐,里面的丹药恐怕都价值非凡!”李墨白在心中暗暗感慨了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沿着一条蜿蜒石径向深处走去。
行不过百余步,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一个数百丈方圆的天然石厅呈现眼前,地面平滑如镜,中央凿有一口八角石井,井口寒气森森,隐有幽蓝波光荡漾。
井旁设一张巨大的墨玉台,台上丹炉、玉杵、药秤、研钵等物散置,炉火已熄,余温尚存。
而墨玉台后,一人背对洞口,正低头凝视掌心之物。
此人穿着一件灰扑扑、沾着不少污渍的宽大袍子,头发蓬乱,背影佝偻。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来。
只见其面容清癯,皱纹如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似孩童般纯粹。
此刻,他枯瘦如鹰爪的右手,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支珠钗。
那珠钗样式极为古朴,似以某种乌木所制,顶端嵌着一枚莲子大小的浑圆珍珠,在洞顶柔光映照下,隐约可见珠内有粉霞舒卷……
看到进来的两人,他直接忽略了李墨白,目光直勾勾落在李希然脸上,起身向前两步,声音急切道:
“这珠钗……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它的主人……现在何处?!”
李希然迎着他灼灼的目光,摇了摇头:“不瞒林老,贫道也不知其主如今身在何方。”
林思邈闻言,眉头锁紧,刚才的热情瞬间消失,脸色冷了几分。
他上下打量李希然片刻,问道:“那你与这珠钗主人是何关系?此物怎会在你手中?”
李希然坦然道:“她是在下的挚友。多年前,她将此钗交予我,曾言道,将来若有难处,可携此钗来大周王都,寻一位名叫林思邈的药王。”
林思邈闻言,脸色稍缓。
他退回案后,重新坐下,将那支珠钗置于案上,手指轻轻抚摸。
良久,长叹一声。
“原来如此……倒像是她会说的话。”
林思邈抬眼,目光扫过两人,神色已恢复平静:“你二人找我何事?”
李墨白立刻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在下崔扬,奉周王之命,追查寿宴刺客一案。”
他将九名舞者元神融合、肉身化尘、灰烬无痕等异状简明道来,末了道:“此等诡谲手段闻所未闻,百草司诸位执事亦束手无策。在下听闻林老乃丹道泰斗,见识广博,故冒昧前来,望林老能指点迷津。”
说完,将寒玉匣取出,置于案上。
林思邈听罢,并未立刻言语,只将枯瘦手掌虚按于寒玉匣上。
他阖目凝神,须臾,指间渗出三缕淡金色的烟丝,似有生命的细藤,缓缓探入玉匣之中。
触及灰烬的刹那,烟丝陡然绽开千百道更细的分叉,如金菊盛放。
“洗玉手,炼真目……”李墨白双眼微眯。
只见那金色烟丝在灰烬中游走盘旋,时而聚作河图,时而散若星辰,每一次变幻,林思邈眉头便蹙紧一分。
洞中寂然无声,唯闻石井寒气升腾时细微的“嘶嘶”轻响。
李墨白并未出声打扰。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洞中那些悬浮的瓶罐……那些被封存的奇丹异药中,会不会有他所需之物?
正思量间,身侧的李希然忽然衣袖轻垂。
她素手在袖中悄然一翻,一枚寸许大小、通体莹白的玉质罗盘便滑入掌心。
罗盘边缘刻着二十八宿星纹,中央指针细若毫芒,此刻正无声飞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时间静静流逝……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林思邈倏然睁眼。
那双眼中金芒流转,脸上却露出了罕见的凝重之色。
他袖袍一拂,三缕金烟自匣中倒卷而回,没入指尖消失不见。
“这灰烬……太空无了。”
林思邈的声音在空旷石厅中回荡,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冽。
李墨白心头微震:“此言何意?”
“寻常修士陨落,纵是形神俱灭,亦会留下‘痕迹’。”林思邈枯瘦的指节叩击墨玉台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譬如草木焚烧,化作灰烬,灰烬中仍存草木之性。但这九人所化之尘……”
他顿了顿,眼中金芒愈盛:“内中空无,无阴无阳,无生无死。仿佛……她们本就不是真正的活人”
李希然眸光一动:“林老的意思是?”
“有两种可能。”
林思邈缓缓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其一,这九人的真灵本源,在很久以前便被人以秘法窃取、抽离,只余一具空壳肉身,再经某种邪术改造,成为某种近乎‘傀儡’的存在。她们看似修行、生活、甚至能通过寻常检测,实则早已身不由己,只待某个时刻被唤醒,执行预设的命令。”
李墨白心中凛然。
将活人炼成傀儡?且是化劫境的修士?这简直闻所未闻!
傀儡一道虽不乏精妙之术,但多是以灵材铸体、注入灵识操控,至多是以妖兽妖魂祭炼。
直接以活人修士为材,抽其真灵、控其肉身,还能保持原本修为境界不坠……
“这不可能!”
李墨白摇了摇头:“活人怎么可以被炼制成傀儡?除非是用尸体,但那已经是死人了,更不可能瞒过王都的检测……”
“老夫也只是说出一种推测罢了。”林思邈淡淡道。
“那其二呢?”李墨白追问。
“其二……”林思邈略微一顿,眼中金芒明灭,“她们或许是自愿的。”
“自愿?”李墨白眉头微皱。
“东韵灵洲修真界中,曾流传一门唤作‘九子同心’的古老秘术。修此术者,需寻得九位修为相若、心意相通之人,九人同参共修,以秘法将部分真灵本源献出,熔铸为一,存于某件特殊法器或某人体内。如此,九人可短暂‘同心同念’,发挥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合力一击。”
林思邈指尖轻叩玉匣边缘,声音低沉:“但这秘术代价极大。献出的真灵本源无法收回,用不了多久,九人便会失去自我,最终沦为承载那道‘共念’的容器……”
石厅内一时寂静。
井口寒气袅袅升腾,与空中悬浮的瓶罐微光交织,映得林思邈的面容晦明不定。
李墨白沉默片刻,摇头道:“林老所言,实在太过骇人听闻。那‘九子同心’之术,献祭真灵、泯灭自我……这简直比死更可怕。真有修士甘愿如此?”
“此术诡异至极,老夫只是把所有可能呈现在你面前。”
林思邈收回手掌,将那支乌木珠钗放入了储物戒中,“至于真相如何,还需更多线索佐证,但那是你的事情了……”
李墨白听后,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无论是被强行改造,还是自愿献祭,这幕后之人都必定图谋甚大,且手段诡异莫测。
“对了……”林思邈又补充道:“如果能找到这九人缺失的那部分真灵,或许就知道是谁在幕后谋划这场刺杀了。”
李墨白闻言,眼中思索之色更浓。
就在他沉吟之际,身侧李希然的袖中,那一直在飞速旋转的罗盘指针,终于停了下来!
指针笔直地指向远处高空。
那里,悬浮着一个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小陶罐。
罐身不过拳头大小,表面粗糙,无符无纹,混在周围那些宝光隐隐的瓶罐之中,显得格外寒酸。
若非罗盘指向,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李希然唇角微扬。
她转向林思邈,语气轻快:“林老,在下可否从您这儿取走一物?”
“你想要什么?”林思邈笑问道。
李希然抬手,纤指遥点穹顶那只漆黑陶罐。
林思邈顺着她所指望去,眉头不由一挑,眼中露出一丝意外之色:“你要那个?丫头,你可知那罐中所盛何物?”
李希然神色坦然,笑意清浅:“不知。”
“不知?”林思邈声音拔高了几分,“不知你也敢要?”
“正是。”李希然点头,语气轻快,“晚辈就是瞧着它顺眼,心中喜欢。林老,给句痛快话罢——允,还是不允?”
洞府中一时静默。
林思邈凝视李希然片刻,又转头望向那漆黑陶罐,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似在权衡什么。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
“罢了。”
林思邈衣袖一拂,一股无形之力托起那黑陶罐,缓缓飘落至李希然面前。
“你既是她的朋友,老夫……没有理由拒绝。”
他目光扫过陶罐,又深深看了李希然一眼,意味深长道:“此物封存已久,连老夫都几乎忘了它的存在。你既要取,便拿去吧。只是……用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李希然点点头,双手接过陶罐。
罐身触手冰凉粗糙,重量却极轻,仿佛空无一物。
她并未立刻探查,只将其收入储物戒中,朝林思邈躬身一礼:“多谢林老成全。”
林思邈摆了摆手:“若无他事,二位请回罢。老夫还需推演残方,不便久留外人。”
李墨白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拱手道:“林老且慢。在下……另有一事相求。”
“哦?”林思邈抬眼看他,“何事?”
李墨白略作沉吟,声音压低了几分:“林老可曾听闻……‘蚀心蛊’?”
“蚀心蛊?”
林思邈眉头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那不是你们琅玕崔氏的秘传蛊术么?怎么反倒问起老夫来?”
洞中悬浮的瓶罐微光流转,映得李墨白面色明暗不定。
他轻叹一声,语气沉郁:“不敢隐瞒林老。此蛊……如今正种在我丹田之中。”
“什么?”林思邈坐直了身子,目光如针般刺来,“崔家嫡脉,竟被自家秘蛊所制?此话从何说起?”
李墨白叹了口气:“家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晚辈此番远赴王都联姻,族中有人不愿见我好过,暗中做了手脚。此事关乎崔家颜面,晚辈无法声张,所幸身上带了缓解之药,才不至于立刻暴毙……但也无法根除,久闻林老乃当世药王,故冒昧恳请,望林老能施以援手。”
言罢,深深一揖。
林思邈眯起眼睛,打量着李墨白,半晌,才嗤笑一声:“世家大族,果然污糟事多。连嫡脉长子都敢下手,你们崔家倒是出息了。”
他顿了顿,复又摇头:“崔家丹术、毒术皆不弱于老夫,此蛊既是你们崔家秘传,解法自然也握在崔家手中。外人想要破解,谈何容易?”
“晚辈明白。”李墨白神色恳切,“不敢强求林老立时破解,只求林老能为晚辈指条活路。”
说罢,自袖中取出一枚青冥云纹丸,置于墨玉台上。
“晚辈偶然发现,此物中似有某味成分,能引动晚辈体内蛊虫异动。不知……是否对解蛊有所助益?”
“哦?”
林思邈眸光一动,拈起那枚碧莹莹的丹丸,置于眼前细细端详。
初时,他神色尚有些漫不经心,但看了数息后,眉头渐渐蹙起。又凑近鼻端轻嗅片刻,眼中竟露出几分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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