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真正的远方是让生你养你的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巷陌里的根
第一章 重回槐安巷
初秋的江州市,梧桐叶刚染上浅黄,风里还带着夏末的余温。陆则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喧嚣的主干道突然被甩在身后,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老巷,出现在眼前。巷口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条巷子的阳光。树身上挂着的牌子,写着“树龄120年”,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陆则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十年了。他离开槐安巷的时候,还是个刚考上大学的毛头小子,背着外公给他做的木箱子,走出这条巷子,再也没有回来过。而现在,他以江城城建集团城南片区更新项目总经理的身份,重新站在了这里。
“陆总,到了。项目指挥部就在巷口旁边的院子里,刚才李副主任打电话过来,说都已经布置好了,就等您过去。”司机小陈转过头,轻声提醒道。
陆则回过神,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踩在了青石板路上。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踩上去,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和他记忆里的触感,一模一样。
巷子里很安静,能听到院子里传来的收音机声,还有老人聊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江州方言。墙头上爬着三角梅,开得正盛,红砖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被风雨冲刷得模糊不清。
这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几乎没有变化。
“陆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项目指挥部的副主任李哲,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您可来了,大家都在等着您开第一次项目启动会呢。”
陆则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走吧,先开会。”
项目指挥部,是巷口一个闲置的老院子改造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项目的设计、工程、成本、招商各个条线的负责人,都到齐了。看到陆则进来,所有人都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陆则今年32岁,是江城城建集团最年轻的片区项目总经理。985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又拿了名校的MBA,进集团五年,从项目工程师做起,一路做到片区总,手里操盘过三个高端住宅项目,个个都是销冠,是集团里公认的“明星干将”。
这次的城南槐安巷片区更新项目,是集团今年的头号项目,占地120亩,包含了槐安巷在内的六条老巷子,还有周边的旧居民楼,总建筑面积超过20万方。集团把这个项目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陆则走到主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开门见山:“今天是项目第一次启动会,我不多说废话。集团给我们的任务,18个月内,完成整个片区的拆迁、规划、建设、招商,实现项目开盘,达成集团的利润指标。大家手里都有项目的初步任务书,都清楚自己的职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沉稳:“这个项目,是江州市重点的城市更新项目,关注度很高,集团也给了最大的支持。我只有一个要求,各司其职,按时按质完成任务,谁掉了链子,谁就走人。明白吗?”
“明白!”所有人齐声应道。
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个条线的负责人,依次汇报了前期的准备工作。成本部汇报了项目的初步测算,按照集团定的“全拆全建”方案,拆掉所有老建筑,建高端商业综合体+轻奢住宅,项目净利润率可以达到18%,完全符合集团的要求。工程部汇报了拆迁的前期准备,已经和拆迁公司签了框架协议,预计3个月内,完成整个片区的拆迁签约和清场。招商部也汇报了,已经有多家连锁品牌、高端商超,表达了入驻意向。
一切都很顺利,按照他之前操盘项目的节奏,按部就班推进,就能完美完成集团的任务,再添一笔亮眼的业绩。
可陆则的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会议开到尾声,设计部负责人林晚,一个留着短发、眼神清亮的女设计师,突然开口了:“陆总,关于项目的规划方案,我有一点不同的想法。”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晚身上。大家都知道,集团已经定了全拆全建的大方向,林晚这个时候提不同意见,无异于当众挑战陆则的权威。
陆则看着她,微微挑眉:“你说。”
“陆总,我前期去槐安巷和周边的巷子,做了详细的踏勘。这片老街区,是江州现存为数不多的、保留了清末民初街巷肌理的老城区,里面有很多文保点和历史建筑,比如槐安巷的老木工坊、张家的老宅子,还有巷口的老槐树,都是有历史价值的。”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坚定,“如果全拆全建,这些东西就都没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做‘活化更新’,保留原有的街巷格局和历史建筑,在这个基础上做改造,留住老街区的烟火气,也留住江州的城市记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成本部负责人立刻反驳:“林设计师,你这想法太不切实际了。保留老建筑,改造成本比拆了重建高得多,工期也会拉长,而且容积率上不去,利润直接腰斩,集团肯定不会同意的。”
“就是啊,”工程部负责人也跟着说,“保留老建筑,施工难度太大了,很多老房子都已经成了危房,改造的安全风险很高,拆迁公司也说了,全拆是最省事、最快的方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反驳林晚的方案,核心只有一个:全拆全建,利润高,周期短,符合集团的要求;活化更新,成本高,周期长,赚不到钱,根本行不通。
林晚的脸,微微涨红,还想再说什么,陆则抬手,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他看着林晚,语气听不出喜怒:“林设计师,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但集团已经定了项目的大方向,我们的职责,是完成集团的任务,不是搞情怀。方案就按照之前的全拆全建来推进,散会。”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没有再看林晚一眼。
众人陆续散了,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陆则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失望。她早就听说过陆则,是个只看业绩、只讲利润的“冷面上司”,没想到,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陆则走出指挥部,没有回车上,而是转身,走进了槐安巷。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边的老宅子,青砖黛瓦,木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他一步步往里走,童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涌了上来。
他从小就在槐安巷长大,父母在外地工作,他跟着外公一起生活。外公是江州有名的老木匠,巷子里那个老木工坊,就是外公开的。小时候,他每天都泡在木工坊里,看着外公拿着刨子,把一块块木头,变成桌椅、柜子、小玩具,木屑的清香,是他整个童年的味道。
外公教他做木工,第一句话就是:“做木头,先找根,根稳了,东西才不会歪。人也一样,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块土地上长出来的。”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外公的话太老套。直到外公去世,他考上大学,离开槐安巷,在大城市里打拼,一路往上爬,赚了钱,买了房,成了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直到此刻,重新踩在槐安巷的青石板上,他才明白,他少的,是根。
他走到巷子中段,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个临街的老铺子,木门紧闭,门上的牌匾,写着“陆记木工坊”,字迹是外公亲手写的,已经被风雨冲刷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苍劲有力。铺子的窗户,糊着的纸已经破了,能看到里面落满灰尘的木工工具,还有墙角堆着的木料。
十年了,这个木工坊,竟然还在。
陆则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木门,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和记忆里外公手掌的温度,重叠在了一起。他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你是谁?站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陆则转过身,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拎着一个菜篮子,站在不远处,警惕地看着他。
陆则看着老奶奶,愣了几秒,随即认了出来,是住在隔壁的张奶奶。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张奶奶经常给他送糖水、送饺子,看着他长大的。
“张奶奶?”陆则轻声喊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我是陆则,陆老木匠的外孙,小则。”
张奶奶愣了一下,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恍然大悟,脸上的警惕瞬间变成了惊喜:“小则?你是小则?哎呀,都长这么大了!奶奶都快认不出你了!”
她快步走过来,拉着陆则的手,手很粗糙,却很温暖,和小时候一样。“你这孩子,怎么走了十年,都不回来看看?奶奶还以为,你早就忘了槐安巷,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了。”
陆则看着张奶奶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涩,轻声说:“对不起,张奶奶,是我不好,一直没回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奶奶拍着他的手,笑着笑着,眼里就泛起了泪光,“你要是再不回来,就看不到这巷子,看不到你外公的木工坊了。”
陆则的心里一沉:“张奶奶,这话怎么说?”
“你还不知道?”张奶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愁容,“前几天,来了一群人,说这里要拆迁了,要把整条巷子都拆了,建高楼、建商场,让我们赶紧签字搬走。我们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根都在这里,搬走了,我们去哪啊?”
她指着巷口的老槐树,指着两边的老宅子,声音里带着哽咽:“这棵老槐树,你小时候天天在下面爬,还有你外公的木工坊,还有我们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都要被拆了。拆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们这些老人,连个念想都没了。”
陆则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知道拆迁,知道项目要拆了这片老巷子,可在会议室里,在项目报告里,这只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一个个任务节点。直到此刻,站在这片他长大的土地上,听着张奶奶的话,看着眼前熟悉的一砖一瓦,他才真正明白,“拆迁”这两个字,对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要离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家,离开这片埋着他们根的土地,丢掉所有的记忆和念想。
而他,就是这个拆迁项目的负责人,是亲手要拆掉这片土地,拆掉自己童年记忆的人。
张奶奶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小则,你现在回来,是做什么的?你刚才说,你是城建集团的?”
陆则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告诉张奶奶,告诉这些看着他长大的邻居,他就是那个要拆掉槐安巷的人?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陆则站在外公的木工坊门口,看着眼前熟悉的老巷,一边是集团的业绩指标,是他打拼了十年的职业前途,一边是生他养他的土地,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记忆,是无数老邻居的家。
他第一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第二章 职场上的交锋
陆则一夜没睡。
他在自己的公寓里,翻出了压在箱底的老相册,里面全是他小时候在槐安巷拍的照片。有外公抱着他,在木工坊门口拍的;有他和小伙伴们,在老槐树下爬树的;有张奶奶给他过生日,他脸上抹着蛋糕的;还有整个槐安巷的全景,青砖黛瓦,炊烟袅袅。
一张张照片看过去,童年的记忆,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外公教他做木工时的样子,张奶奶给他端来糖水时的笑容,巷子里夏天的蝉鸣,冬天的雪,还有木工坊里永远散不去的木屑清香。
这些记忆,都刻在槐安巷的一砖一瓦里,刻在这片土地上。如果把巷子拆了,这些记忆,就真的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
天快亮的时候,陆则合上相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指挥部,第一件事,就是把林晚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林晚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戒备。昨天的会议上,陆则直接驳回了她的方案,她以为,陆则叫她过来,是要批评她昨天当众提不同意见。
可陆则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开口道:“林设计师,昨天你说的活化更新的方案,有没有详细的文本?”
林晚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总,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看看你那个活化更新方案的详细文本。”陆则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包括街巷肌理的保留规划、历史建筑的修缮方案、成本测算、运营思路,所有的细节,我都要。”
林晚终于反应过来,眼里瞬间亮起了光,连忙点头:“有!我都做好了!我马上发给您!”
她原本以为,这个方案,只会被当成不切实际的情怀,永远没有机会被看到,所以她只是自己偷偷做了详细的文本,没想到,陆则竟然真的要看。
半个小时后,陆则的邮箱里,收到了林晚发来的方案文本。他关掉了办公室的门,花了整整三个小时,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整个方案。
林晚的方案,做得非常细致,比他想象的要专业得多。
她没有盲目地保留所有建筑,而是做了详细的分级:文保单位和有历史价值的老建筑,100%保留修缮,比如陆记木工坊、张家老宅;有特色的民居,保留外立面和结构,内部做适老化改造,满足原住民的居住需求;已经成为危房、没有保留价值的建筑,才拆除,改造成社区配套空间和公共绿地。
整个方案,完全保留了槐安巷“鱼骨状”的街巷肌理,没有改变原来的道路走向,甚至连巷子里的老井、老槐树、墙角的石刻,都做了专门的保护设计。
更难得的是,她不是只讲情怀,也做了详细的成本测算和运营规划。改造后的项目,不做高端商业,而是做“市井生活街区”,保留原住民,引入和老街区气质相符的业态,比如非遗工坊、独立书店、社区咖啡店、老字号小吃,不搞网红化的快消商业,而是做长期的运营,靠租金和运营收益,实现长期的盈利,而不是靠卖房子赚快钱。
方案的最后,写着一句话:“城市更新,不是拆掉过去,而是带着记忆,走向未来。每一片土地上的记忆,都是城市的根。”
陆则看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外公当年说的“根”,是什么意思。根,不是某一间房子,某一棵树,而是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是活着的烟火气,是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回来的家。
中午,陆则拿着方案,去了集团总部,找集团总裁王克明。
王克明今年55岁,是看着陆则一路成长起来的,对他既有提携之恩,也有很高的期望。看到陆则进来,他笑着放下手里的文件:“小陆,怎么有空过来?槐安巷的项目,启动得还顺利吧?”
陆则把方案放在王克明的办公桌上,开门见山:“王总,我过来,是想跟您申请,调整槐安巷项目的开发方案。”
王克明愣了一下,拿起方案,翻了两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活化更新?小陆,你搞什么?集团早就定了全拆全建的方案,18个月开盘,净利润率不低于15%,你现在跟我说要改方案?”
“王总,您先听我说完。”陆则语气坚定,把方案的核心内容,详细地跟王克明讲了一遍,包括历史建筑的保护、原住民的保留、长期的运营规划,还有他重新测算过的成本和收益。
“王总,全拆全建的方案,确实能快速回笼资金,拿到短期的高利润。但槐安巷是江州仅存的老街区,有很高的历史文化价值,拆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陆则看着王克明,一字一句地说,“而活化更新的方案,虽然短期利润低,回报周期长,但长期来看,它的文化价值和社会价值,是无法估量的。而且,现在国家一直在鼓励‘城市有机更新’,反对大拆大建,这个方案,完全符合政策导向,也能帮集团树立良好的品牌形象,比单纯建一个商业综合体,意义大得多。”
王克明放下方案,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则,脸色很严肃:“小陆,我问你,你是集团的项目总经理,你的首要职责,是为集团创造利润,不是搞情怀。你这个方案,净利润率只有8%,比全拆全建低了一半,回报周期要5年以上,董事会那边,根本不可能通过。”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你在江州城建待了五年,应该知道,这个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集团副总赵斌,一直盯着这个项目,他手里的城东项目,和你的槐安巷项目,是今年的两个重点项目,他一直想把这个项目抢过去。你现在要改方案,就是给了他把柄,他一定会在董事会上发难,到时候,别说改方案,你这个项目总经理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陆则当然知道。赵斌是集团的老副总,和他一直不对付,觉得他太年轻,爬得太快,早就想找机会把他拉下来。如果他坚持改方案,赵斌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往死里攻击他。
可他还是看着王克明,语气无比坚定:“王总,我知道风险。但我还是想申请,推进这个方案。槐安巷,是我长大的地方,我外公一辈子都在那里,那里有我的根,也有无数原住民的根。我们做城市建设,不是只建高楼大厦,更是要给人建家,给城市留住根。如果连我们这些建设者,都只看利润,不管城市的记忆,那以后,我们的孩子,就只能在照片里,看到江州原来的样子了。”
王克明看着陆则,沉默了很久。他认识陆则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以前的陆则,冷静、理智,永远把业绩和利润放在第一位,是个不折不扣的职业经理人。可现在,他眼里的坚定,还有那份藏不住的情怀,是王克明从来没见过的。
最终,王克明叹了口气,说:“小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半个月后,集团董事会,你自己上台,给所有董事讲这个方案。如果董事会投票通过了,你就可以按你的方案做。如果通不过,那你就老老实实按全拆全建的方案来,不许再出任何幺蛾子。明白吗?”
陆则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立刻点头:“明白!谢谢王总!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从王克明的办公室出来,陆则刚走到走廊上,就遇到了赵斌。
赵斌今年48岁,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肚子微微发福,看到陆则,脸上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小陆啊,刚从王总办公室出来?怎么,为了槐安巷的项目?”
陆则心里一沉,知道赵斌肯定已经听到了风声,面上却不动声色:“赵总,只是跟王总汇报一下项目的启动情况。”
“是吗?”赵斌笑了笑,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小陆,我劝你一句,年轻人,不要太意气用事。什么情怀,什么记忆,在业绩面前,一文不值。好好的全拆全建的方案不做,非要搞什么活化更新,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陆则看着他,平静地说:“谢谢赵总提醒。但我觉得,做项目,不能只看眼前的利润,还要看长远的价值。”
“长远价值?”赵斌嗤笑一声,“等你把项目做亏了,董事会问责的时候,你跟他们说长远价值?小陆,别太天真了。这个项目,你要是做砸了,有的是人想接。”
说完,他拍了拍陆则的肩膀,转身走了,背影里满是志在必得的样子。
陆则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他知道,接下来的半个月,不会好过。赵斌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他的方案通过,甚至会把他从项目总经理的位置上拉下来。
可他没有退路了。
回到指挥部,陆则立刻召集了林晚,还有项目上几个愿意支持他的年轻员工,成立了一个专项小组,开始完善活化更新的方案。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小组,几乎天天泡在指挥部里,加班加点地改方案。陆则带着林晚,一遍遍地踏勘老巷子,挨家挨户地走访,听原住民的需求,把他们的想法,一点点融入方案里。
张奶奶知道了陆则的想法,高兴得不得了,主动帮他挨家挨户地做工作,跟老邻居们说:“这是老陆家的外孙,是我们槐安巷长大的孩子,他不是来拆我们房子的,是来帮我们保住巷子的!”
老邻居们一开始还不信,觉得开发商都是来拆房子的,可陆则每天都泡在巷子里,听他们的诉求,谁家的房子漏雨了,他帮着找人修;谁家的老人行动不便,他帮着跑前跑后;他跟大家承诺,改造之后,所有愿意留下来的原住民,都可以回迁,房子会做适老化改造,租金不涨,甚至还会有补贴。
慢慢地,老邻居们开始信任他,支持他。很多老人,给他讲槐安巷的历史,讲每一栋老房子的故事,给他找当年的老照片、老物件,帮着完善方案里的历史细节。
陆则每天都在老巷子里跑,白天走访原住民,晚上回指挥部改方案,经常忙到凌晨,连饭都顾不上吃。整个人瘦了一圈,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却从来没有喊过累。
林晚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戒备,到后来的敬佩。她原本以为,陆则只是个只看业绩的冷血经理人,可现在才发现,他的心里,藏着比谁都深的情怀,比谁都坚定的底线。
可职场上的暗箭,也接踵而至。
很快,集团里就开始流传各种关于陆则的谣言。说他为了自己的情怀,不顾集团的利益,要把集团的头号项目做亏;说他收了原住民的好处,才非要搞什么保留改造;甚至还有人说,他和设计方林晚有不正当关系,才非要推行林晚的方案。
这些谣言,越传越凶,甚至传到了董事会的耳朵里。赵斌更是借着这些谣言,在各个董事面前煽风点火,说陆则不负责任,意气用事,不适合再担任项目总经理。
陆则的压力越来越大。有好几次,王克明都给他打电话,让他想清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可他每次都坚定地说,他不会放弃。
他在外公的木工坊里,找到了外公当年留下的一把老刨子,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放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看着这把刨子,想起外公说的话:“做木头,先立心,心正了,刨出来的木头才会直。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都不能歪了心,忘了根。”
他就靠着这句话,撑过了最难的日子。
半个月后,集团董事会,如期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集团的董事和高管,气氛严肃得近乎凝滞。赵斌坐在对面,看着陆则,眼里满是看好戏的表情。
陆则拿着方案,走上了发言台。他没有先讲方案的利润,没有讲成本测算,而是先放了一组照片。
有槐安巷的全景,有老槐树,有陆记木工坊,有原住民在巷子里下棋、聊天、做饭的日常,还有他小时候在外公身边学做木工的照片。
他对着所有的董事,讲了槐安巷的历史,讲了这片土地上的记忆,讲了那些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讲了外公教他的那句话。
然后,他才拿出了完善后的方案,详细地讲解了规划设计、成本测算、运营规划、长期的收益预期,还有原住民的联名支持信,政府相关部门对方案的认可,以及国内多个成功的活化更新案例,证明这个方案,不仅有情怀,更有可持续的商业价值。
“各位董事,各位领导。”陆则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传遍了整个会议室,“我们做城市建设,建的不仅是房子,更是城市的未来。而一个城市的未来,永远不能建立在对过去的抹杀上。槐安巷这片土地上的记忆,是江州的根,是我们所有人的根。我们有责任,把它留住,让它在新的时代,重新焕发生机,而不是把它拆成一片平地,变成冰冷的钢筋水泥。”
“我相信,这个方案,能给集团带来的,不仅仅是短期的利润,更是长久的品牌价值,是一个能留在江州城市发展史上的作品。请各位董事,给这个方案一个机会,给槐安巷一个机会。”
说完,他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的陆则,没有人说话。
第三章 土地上的博弈
董事会的投票结果,出来得比陆则预想的要艰难。
11位董事,6票同意,5票反对,方案以一票的微弱优势,勉强通过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王克明拍了拍陆则的肩膀,叹了口气:“小陆,你运气好。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方案虽然通过了,但董事会给你定了硬性指标:三年之内,项目必须实现现金流回正,五年之内,净利润率不得低于12%。如果达不到,你要负全部责任。”
“我明白。”陆则点了点头,语气坚定,“王总您放心,我一定完成目标。”
“还有,”王克明压低了声音,“赵斌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在董事会投了反对票,接下来一定会盯着你的项目,只要出一点差错,他就会立刻发难。你一定要小心,不能出任何问题。”
陆则心里清楚,这一票的优势,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方案通过了,只是拿到了入场券,接下来的落地执行,才是真正的硬仗。
回到指挥部,陆则立刻召开了项目全员大会,宣布了董事会的决定,正式启动活化更新方案。会议室里,支持他的几个年轻人,都兴奋地鼓起了掌,可大部分的老员工,脸上都带着犹豫和不安。
尤其是成本部和工程部的负责人,之前一直反对活化更新方案,现在方案通过了,他们虽然不敢明着反对,却处处透着消极。
“陆总,方案虽然通过了,但我还是要提醒您,”成本部负责人刘凯,皱着眉头开口,“老建筑的修缮成本,比我们之前测算的,还要高。很多老房子的木结构,都已经腐朽了,要做加固和修缮,用的都是传统工艺,人工和材料成本,是现代工艺的三倍都不止。还有,原住民的回迁安置,还有适老化改造,都是额外的成本,我们的预算,很可能会超。”
工程部负责人张磊也跟着说:“还有工期的问题。全拆全建,我们3个月就能完成清场,现在要保留大部分建筑,还要边施工边保障原住民的正常生活,施工难度极大,工期至少要拉长一倍,能不能按时完成节点,我不敢保证。”
他们说的,都是现实的问题。陆则早就想到了,他看着众人,语气平静却有力:“我知道,这个方案,执行起来难度很大,比全拆全建要难得多。但难,不代表做不到。成本高,我们就一点点抠,优化设计,在不影响修缮效果的前提下,控制成本;工期长,我们就做详细的施工计划,分区分段施工,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我知道,大家心里有顾虑,怕项目做砸了,影响自己的绩效。我在这里跟大家承诺,项目做好了,功劳是大家的,奖金翻倍;项目出了问题,所有的责任,我一个人担。我只要求大家,各司其职,尽心尽力,把这个项目做好。有没有问题?”
众人看着陆则眼里的坚定,原本犹豫的人,也渐渐被感染了,纷纷点头:“没问题,陆总!”
只有刘凯和张磊,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眼里依旧带着不以为然。
陆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这两个人,都是赵斌的人。之前全拆全建的方案,他们能拿到不少好处,现在方案改了,他们的利益没了,自然不会真心配合,甚至可能会在背后使绊子。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出任何差错。
项目正式启动,第一步,就是和原住民签订搬迁安置协议。和全拆全建不同,活化更新的方案,不需要原住民彻底搬离,而是采用“分批过渡、原址回迁”的方式,施工到哪一片,哪一片的居民,暂时搬到项目部安排的过渡房里,施工完成之后,立刻搬回来。
可就算是这样,签约工作,还是遇到了很大的阻力。
槐安巷里,有一部分原住民,是年轻人,早就想搬离老房子,住新楼房,听说不拆了,不能拿拆迁款买新房,心里很不满,不愿意签协议;还有一部分老人,怕施工的时候,把自己的房子改坏了,怕承诺的回迁不算数,也不愿意签字;还有几户,被赵斌那边的人找过,煽动他们闹事,说陆则的方案是骗人的,最终还是会拆了他们的房子,让他们不要签字,给项目制造麻烦。
陆则带着团队,挨家挨户地做工作,一户一户地谈。
不愿意回迁的年轻人,他跟他们算经济账,老房子改造之后,价值会翻几倍,比拿拆迁款买新房划算得多;担心房子改坏的老人,他带着设计师,一户一户地上门,根据老人的需求,定制改造方案,哪里要装扶手,哪里要改卫生间,都一一记下来,给他们看详细的设计图,承诺改造完不满意,不收一分钱;被煽动闹事的住户,他一次次上门,耐心地解释方案,给他们看董事会的文件,看政府的批复,承诺所有的条款,都写进协议里,具有法律效力。
那段时间,陆则几乎住在了槐安巷里,每天从早上天亮,忙到半夜,嗓子都说哑了,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饭。张奶奶也帮着他,挨家挨户地做工作,跟老邻居们拍着胸脯保证:“小则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绝不会骗我们!大家信我一次!”
林晚带着设计团队,每天泡在巷子里,一户一户地测量,修改设计方案,经常忙到凌晨,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却从来没有抱怨过。
整整一个月,陆则带着团队,跑遍了片区里的每一户人家,谈了无数次,磨破了嘴皮,终于,片区里98%的住户,都签了安置协议。
签约完成的那天,陆则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手里的签约协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
林晚递给他一瓶水,笑着说:“陆总,我们做到了。”
陆则接过水,看着林晚眼里的笑意,也笑了:“是我们一起做到的。”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巷子里传来邻居们的笑声,还有收音机里的戏曲声,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可麻烦,很快就来了。
项目正式开工,第一批修缮的,是巷口的陆记木工坊,还有旁边的几栋历史建筑。施工队刚进场,开工没几天,就出了问题。
工程部负责人张磊,拿着一份检测报告,找到了陆则的办公室,脸色凝重地说:“陆总,出事了。我们对木工坊的木结构做了检测,发现大部分木构件,都已经严重腐朽,还有白蚁侵蚀,结构已经不安全了,没办法修缮,只能拆除重建。”
陆则的心里一沉,立刻拿过检测报告,快速地翻看着。报告里写着,木工坊的梁、柱等主要承重构件,腐朽率超过了70%,已经失去了承重能力,不符合安全标准,建议整体拆除。
“不可能。”陆则皱着眉头,“开工之前,我们已经请第三方机构做过检测了,只是局部腐朽,做加固修缮就可以,怎么突然就严重到要拆除了?”
“之前的检测,是初步检测,不详细。这次我们施工的时候,拆开了外面的装饰层,才发现里面的腐朽,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得多。”张磊语气很肯定,“陆总,这不是小事,万一施工的时候,房子塌了,出了安全事故,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拆除,按照原来的样子,复建一个。”
陆则看着报告,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木工坊是外公亲手建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木料,每年都会做防腐防蚁处理,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也不可能腐朽得这么严重。
他没有立刻同意张磊的提议,只是说:“我知道了,报告先放我这里,我亲自去现场看看,再做决定。”
张磊走了之后,陆则立刻给林晚打了电话,叫上她,一起去了木工坊。
木工坊里,施工队已经停了工,几个工人站在旁边,看到陆则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陆则走到柱子旁边,蹲下身,仔细地看着拆开的木构件,果然,里面有很严重的腐朽,还有白蚁侵蚀的痕迹。
可他伸手摸了摸腐朽的地方,又敲了敲旁边的木料,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陆则看着林晚,“你看,腐朽的地方,都是从构件的内部开始的,而且只有主要的承重柱和梁有,其他的木料,都好好的。正常的腐朽和白蚁侵蚀,不可能这么集中,这么均匀。”
林晚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脸色瞬间变了:“陆总,你的意思是,这是人为的?”
陆则点了点头,眼神冷了下来。他从小跟着外公玩木头,对木料的特性了如指掌。正常的木材腐朽,是从外到内的,而且会受环境影响,潮湿的地方腐朽严重,干燥的地方会好很多。可这些承重构件,腐朽的地方,全在内部,外面看起来好好的,里面却烂透了,而且刚好是最关键的承重部位,明显是有人故意用化学药剂,腐蚀了木料,甚至故意放了白蚁,就是为了让木工坊没办法修缮,只能拆除。
而能接触到木工坊,做这些手脚的,只有负责现场施工的工程部,还有张磊。
陆则瞬间明白了,这是赵斌和张磊,给他设的圈套。他们知道,木工坊是整个项目的核心,是陆则最在意的地方,如果木工坊要拆除,那整个活化更新的方案,就等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他们就可以借着“安全隐患”的名义,把更多的老建筑拆掉,最终把整个项目,变回全拆全建。
甚至,他们还可以借着这件事,在董事会上发难,说陆则的方案不可行,管理不善,出现了重大的安全隐患,把他从项目总经理的位置上拉下来。
好狠的一招。
林晚看着陆则冰冷的脸色,也明白了过来,急得说:“陆总,现在怎么办?他们肯定已经把报告交到集团了,赵斌一定会借着这件事大做文章的。”
陆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语气冷静:“别慌。他们想拆木工坊,没那么容易。”
他立刻拿出手机,给省古建筑保护研究院的老专家打了电话。这位老专家,是国内有名的古建筑修缮专家,也是陆则外公的老朋友,之前陆则做方案的时候,专门请教过他。
陆则把情况跟老专家说了一遍,老专家一听,立刻说:“小则,你别着急,我现在就带人过去,看看能不能做加固修缮。你外公的木工坊,绝不能就这么拆了。”
当天下午,老专家就带着团队,从省城赶了过来,带着专业的设备,对木工坊的木结构,做了全面的检测。
检测结果出来,果然和陆则判断的一样,木料的腐朽,是人为用化学药剂腐蚀造成的,而且时间不超过半个月。
更幸运的是,老专家说,虽然承重构件内部有腐蚀,但并没有完全失去承重能力,用传统的“偷梁换柱”工艺,把腐朽的部分替换掉,再做加固和防腐处理,完全可以修缮好,不需要拆除,甚至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原来的木料和结构。
陆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他心里的怒火,却越来越盛。他拿着检测报告,还有老专家出具的修缮方案,直接去了集团总部,先找了王克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王克明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狠狠拍了桌子:“简直是胡闹!为了拆房子,竟然敢做出这种事!眼里还有没有集团的制度,还有没有王法?”
他立刻叫来了纪检监察部的负责人,下令对张磊,还有相关的施工人员,展开全面调查。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果然是张磊收了好处,故意让人腐蚀了木工坊的木料,伪造了检测报告,想要逼着拆除木工坊。而背后指使他的,就是集团副总赵斌。
集团很快就做出了处理决定:免去张磊工程部负责人的职务,开除出集团,移交公安机关处理;赵斌因为指使下属违规操作,干预项目正常推进,被集团通报批评,记大过处分,不再分管项目相关的工作。
消息传到项目指挥部,所有人都震惊了。大家终于明白,陆则看着温和,却绝不是软柿子,谁要是敢在项目上动手脚,他绝不会手软。
刘凯看到张磊的下场,吓得再也不敢消极怠工,老老实实配合项目的成本控制,再也不敢出任何幺蛾子。
风波平息之后,陆则站在陆记木工坊里,看着老专家带着团队,用传统的木工工艺,一点点修缮着腐朽的木料,仿佛看到了外公当年,拿着刨子,一点点刨平木料的样子。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木门上的纹路,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带着岁月的温度。
他在心里对外公说:外公,您放心,我一定会保住这个木工坊,保住槐安巷,保住这片土地上的记忆。
第四章 记忆里的新生
木工坊的修缮工作,进展得很顺利。
老专家带着的团队,都是做了一辈子古建筑修缮的老匠人,用的都是外公当年用过的传统工艺,榫卯结构、偷梁换柱、桐油防腐,一点点把腐朽的木料替换掉,把变形的结构矫正过来,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木工坊原来的样子,连墙上外公当年刻下的记号,都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陆则一有空,就泡在木工坊里,给老匠人们打下手,刨木头、磨木料,动作熟练得让老匠人们都惊讶。他笑着说,小时候跟着外公,早就把这些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
木屑的清香,弥漫在整个木工坊里,和他童年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每次拿起刨子,推着木头,看着卷曲的木屑落下来,他就觉得,外公仿佛就在他身边,笑着看着他。
随着木工坊的修缮,整个槐安巷的改造工程,也全面铺开了。
陆则把整个片区,分成了四个标段,分区分段施工,先做公共区域和配套设施,再做民居的修缮改造,最大限度地减少对原住民生活的影响。没有了之前的阻碍,工程部和成本部,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严格按照方案推进,不敢出任何差错。
林晚带着设计团队,天天泡在工地上,盯着施工的细节,大到一栋房子的结构加固,小到一块砖的铺法,都要亲自把关。她常说,这些老房子,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记忆,不能在我们手里,毁了这些记忆。
陆则和林晚,天天一起泡在工地里,一起解决施工中遇到的问题,一起挨家挨户地听原住民的意见,修改设计方案。两个人的默契,越来越深,看着对方的眼神里,也渐渐多了不一样的东西。
巷子里的老邻居们,看着一天天变样的老巷子,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原本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重新铺平整了,却保留了原来的老石板;原本堵塞的下水道,重新修好了,下雨天再也不会积水了;巷子里装了新的路灯,晚上再也不是黑漆漆的了;还建了新的社区食堂、养老服务中心、儿童活动空间,都是用原来的危房拆除后,空出来的地建的,和老巷子的风格融为一体,一点都不突兀。
张奶奶每天都要拄着拐杖,在巷子里转一圈,看着改造后的巷子,逢人就说:“你看这巷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却比以前更亮堂了,更舒服了!还是小则有本事,保住了我们的家!”
陆则听到这些话,心里总是暖暖的。他知道,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项目推进的过程中,还是遇到了不少的难题。
最大的难题,就是招商。按照陆则的方案,槐安巷不做连锁的网红商业,不搞高租金的快消品牌,而是要引入和老街区气质相符的业态,比如非遗工坊、老字号小吃、独立书店、手作工作室,还有社区配套的业态。
可这样的业态,大多是小体量的创业者,租金承受能力不高,而且很多人担心,老巷子的改造,会不会变成网红打卡点,很快就过气了,不愿意入驻。招商部跑了两个多月,有意向的品牌,寥寥无几。
集团里,赵斌虽然被处分了,却依旧不死心,借着招商不顺的事情,又在董事会上发难,说陆则的方案,根本没有商业可行性,现金流回正的目标,根本不可能完成,要求立刻终止活化方案,改回全拆全建。
董事会里,很多董事也开始动摇了,给陆则施加压力,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三个月内,必须完成80%的招商签约,否则,就立刻调整方案,更换项目负责人。
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了陆则的身上。
那段时间,他天天带着招商部的人,跑遍了江州的各个非遗工坊、老字号、独立工作室,一家一家地谈,给他们讲槐安巷的规划,给他们最优惠的租金政策,最长的免租期,还有全方位的运营支持。
可很多人,还是犹豫观望,不愿意轻易入驻。
陆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每天都睡不着觉,头发白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他又在木工坊里,待到了深夜。林晚给他送来了晚饭,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轻声说:“陆总,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招商的方向,是不是错了?”
陆则抬起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在找外面的品牌入驻,可我们忘了,槐安巷本身,就有自己的宝藏。”林晚笑着说,“你看,巷子里的张奶奶,会做江州传统的糖水,很多人专门开车过来吃;李叔,会做竹编,是非遗传承人;还有隔壁巷子的王师傅,做了一辈子的江州馄饨,老字号了。这些,不就是我们最想要的业态吗?我们为什么不先扶持巷子里的原住民,让他们开店,把自己的手艺传下去?”
陆则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怎么忘了,槐安巷最珍贵的,不是外面来的品牌,而是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是他们手里的手艺,是他们的生活方式。这才是槐安巷的魂。
第二天一早,陆则就带着团队,挨家挨户地走访,问巷子里的老人们,有没有什么手艺,想不想开店。
张奶奶一听,眼睛就亮了:“我想啊!我做了一辈子的糖水,好多人都爱吃!可我年纪大了,没本钱,也不知道怎么开店。”
“张奶奶,本钱我们出,店面我们帮您装修好,您只要负责做好糖水就行!”陆则笑着说,“我们不收您租金,等您赚钱了,再给我们一点点分红就行。”
李叔也很激动,他做了一辈子竹编,手艺很好,可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学,手艺快要失传了。陆则跟他说,免费给他提供店面,开竹编工坊,不仅可以卖竹编产品,还可以开体验课,教年轻人做竹编,把非遗手艺传下去。
陆则带着团队,在巷子里梳理出了十几家有手艺的原住民,给他们提供免费的店面、装修资金、运营支持,帮他们开店。老邻居们都高兴坏了,纷纷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想要把自己的小店做好。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很多外面的非遗传承人、手作人、独立创业者,都主动找上门来,想要入驻槐安巷。他们看到了陆则的诚意,看到了槐安巷的烟火气,知道这里不是赚快钱的网红打卡点,而是能让手艺扎根的地方。
招商的困局,一下子就打开了。
不到三个月,槐安巷的招商签约率,就达到了90%,入驻的业态,全都是和老街区气质相符的手作工坊、非遗工作室、老字号小吃、独立书店、社区咖啡店,没有一家快消的网红品牌。
董事会的质疑声,终于平息了。王克明给陆则打电话,笑着说:“小则,好样的!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陆则挂了电话,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正在装修的小店,看着老人们脸上的笑容,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他终于明白,最好的城市更新,从来不是把旧的全部推倒,换成新的,而是让原来在这里生活的人,能继续在这里好好生活,让原来的记忆,能在新的时代,继续活下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两年过去了。
两年后的秋天,槐安巷更新项目,正式开街了。
开街那天,巷口挤满了人,有原住民,有慕名而来的游客,有媒体记者,还有集团的领导。
整条槐安巷,还是原来的青石板路,原来的青砖黛瓦,原来的老槐树,原来的街巷肌理,和陆则记忆里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
陆记木工坊,修缮一新,门口挂着外公当年写的牌匾,里面不仅保留了传统的木工工坊,还开了木工体验课,很多年轻人围在里面,跟着老匠人学做木工,木屑的清香,飘得满巷都是。
张奶奶的糖水铺,开在木工坊隔壁,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都是来吃她做的传统糖水的,张奶奶穿着新衣服,笑得合不拢嘴。
李叔的竹编工坊,王师傅的馄饨店,还有巷子里的非遗工坊、独立书店、手作工作室,都热热闹闹的,却不喧嚣。巷子里,还有原住民在下棋、聊天、晒太阳,小朋友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烟火气十足。
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没有千篇一律的网红店,只有老巷子的安静和温暖,还有新生的活力。
开街仪式上,陆则作为项目负责人,上台发言。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熟悉的老邻居,看着修缮一新的槐安巷,看着巷口的老槐树,声音有些沙哑:
“十年前,我离开槐安巷的时候,以为我要去的远方,是高楼大厦,是繁华都市。可十年后,我才明白,真正的远方,从来都不是离开根,而是让生你养你的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槐安巷能有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在这里生活的人,所有为这个项目付出的人,一起努力的结果。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从来都不是死的,不是藏在照片里、博物馆里的,它是活的,在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身上,在每一间老房子里,在每一碗糖水,每一件手作里。”
“我们总说,要留住城市的记忆。其实,我们要留住的,从来都不是几栋老房子,而是房子里的人,是土地上的烟火气,是我们的根。”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张奶奶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陆则,擦着眼泪,笑着说:“老陆,你看到了吗?你的外孙,有出息了,保住了我们的巷子,保住了你的木工坊。”
开街仪式结束后,陆则走到了陆记木工坊里。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木工台上,台上放着一把老刨子,是外公留下的。陆则拿起刨子,放在一块木头上,轻轻推着,卷曲的木屑落下来,带着淡淡的清香。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笑着说:“陆总,大家都在外面等你,庆祝开街呢。”
陆则放下刨子,转过身,看着林晚,笑了:“好,我们走。”
两个人并肩走出木工坊,巷子里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老槐树下,孩子们在嬉笑打闹,邻居们坐在门口聊天,糖水铺里飘出甜甜的香气,木工坊里传来刨木头的声音。
陆则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无比踏实。
他终于懂了,外公当年说的“根”,是什么。
根,就是这片土地。不管你走多远,不管你飞多高,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记忆还在,你就永远有家可回。
而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会像巷口的老槐树一样,年复一年,生根发芽,永远不会消失。
(https://www.xqianqianwx.cc/3607/3607321/11110434.html)
1秒记住千千小说:www.xqianqia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qianqia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