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住不惯新楼房就想守着老房子守着这方水土安安稳稳地走
青溪地脉
第一卷 归乡的风
第一章 樟树下的旧时光
秋分刚过,浙西的山风里就浸了凉意,顺着青溪的流水,绕着两岸的青山,卷进了青溪村的村口。
沈知夏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棵千年老樟树下,停下了脚步。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惊飞了樟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风穿过浓密的枝叶,落下几片泛黄的樟叶,飘在她的脚边,带着熟悉的、清苦的草木香气。
这香气,她已经快十年没闻过了。
她今年30岁,是上海一家顶尖建筑设计院的主创设计师,手里攥着好几个国内知名的商业综合体、文旅小镇项目,在行业里算是小有名气的青年设计师。就在半个月前,她递交了辞职信,推掉了手里所有的项目,放弃了百万年薪和即将到手的合伙人资格,拖着一个行李箱,回到了这个只有百十户人家的浙西古村。
同事们都觉得她疯了。
在上海的设计院里,她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熬了七年,从一个画图的实习生,做到了主创设计师,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的位置,她说放弃就放弃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七年里,她画了无数张精致的图纸,做了无数个光鲜的项目,可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那些商业项目,永远把流量、坪效、商业价值放在第一位,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点,复制粘贴的仿古商业街,看似热闹,却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点扎根在土地里的生气。她画的图纸再精致,也只是冰冷的线条,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直到半个月前,她接到了村里的电话,说外婆留下的那座老宅子,因为年久失修,后山的土墙塌了一角,村里问她,是要拆掉,还是要修缮。
也是在那天,她看到了青溪村乡村振兴项目的全球招标公告。
青溪村,是她外婆的家乡,也是她整个童年的归宿。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她从三岁到十二岁,都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这座村子里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条溪水,每一棵老树,都刻着她的童年记忆。
老樟树下,外婆摇着蒲扇,给她讲村里的故事;青石板路上,她跟着村里的陈阿公,学编竹蜻蜓;溪水里,她和小伙伴们摸鱼捉虾,溅起一身水花;后山的茶油坊里,林伯带着工人榨茶油,香气飘遍了半个村子;还有外婆的老宅子,天井里的那口老井,夏天冰着西瓜,冬天温着米酒,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地方。
十二岁那年,外婆去世,她被父母接去了城里,就很少回来了。后来学业、工作越来越忙,回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直到外婆的老宅子塌了,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好像弄丢了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她递交了辞职信,报名了青溪村的项目招标,带着自己熬了十几个通宵做的规划方案,回到了这里。
“是……知夏?沈家的囡囡?”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樟树后面传了过来。沈知夏转过头,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佝偻着背,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她。
“陈阿公?”沈知夏认了出来,是村里的老竹编艺人陈阿公,小时候她的竹蜻蜓、竹篮子,都是阿公给她编的。十几年过去,阿公更老了,背更驼了,眼睛也花了,可声音还是熟悉的。
“真是你啊囡囡!”陈阿公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她,“都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你怎么回来了?你外婆的房子,村里正说着呢……”
“我回来看看,阿公。”沈知夏笑着,扶着老人的胳膊,“外婆的房子,我想修起来。还有,我回来做村里的乡村振兴规划,以后,可能要在这里待很久了。”
“做规划?”陈阿公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囡囡,你是城里的大设计师,可这村子的事,不好弄啊。前两年,也来了一拨城里的老板,说要给我们村子搞开发,要把老房子都拆了,建什么民宿、商业街,还要把后山的茶油林推了,建网红露营地。我们这些老骨头,舍不得啊,闹了好久,最后才没弄成。”
沈知夏的心里微微一沉。
她早就料到了,乡村振兴的项目,从来都不是画一张图纸那么简单。资本的逐利性,村民的不理解,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保护与开发的平衡,每一个都是难题。
“阿公,我不会拆老房子的。”沈知夏看着老人,语气无比认真,“我想把村子里的老房子、老手艺、老故事,都留下来。我做的规划,是给村里人做的,不是给游客看的。”
陈阿公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怀疑,却还是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啊。你是在这村子里长大的,你懂这村子,懂这土地。要是你做,阿公信你。”
和陈阿公告别后,沈知夏拖着行李箱,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子深处走去。
青溪村沿着青溪而建,两岸是白墙黑瓦的徽派老建筑,夯土墙、木格窗、马头墙,带着百年的时光痕迹。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几座石拱桥横跨在溪水上,桥边种着垂柳,风一吹,枝条拂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这里的风景,和她记忆里几乎没有变化,可村子里,却冷清了太多。
路上很少能看到年轻人,大多是留守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着太阳,眼神茫然地看着远方。很多老宅子都锁着门,院墙塌了,窗棂烂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看得人心头发酸。
这也是中国无数乡村的缩影。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打工,村子空心化严重,老房子没人修缮,老手艺没人传承,土地慢慢荒芜,那些刻在土地上的记忆,也随着老人们的离去,一点点消散了。
沈知夏的脚步,停在了外婆的老宅子前。
宅子在村子的最里面,靠着后山,独门独院,白墙黑瓦,典型的浙西民居。只是院墙塌了一角,木门上的漆早就剥落了,铜环生了厚厚的锈,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半人高,只有天井里的那棵金桂树,依然枝繁叶茂,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得满院飘香了。
这棵金桂树,是外婆在她出生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亭亭如盖了。
沈知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灰尘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可熟悉的记忆,却瞬间涌了上来。
她仿佛看到,外婆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摘着菜,笑着喊她的名字;看到夏天的夜晚,她和外婆坐在天井里,摇着蒲扇,数着天上的星星;看到过年的时候,外婆在厨房里做年糕,蒸汽弥漫了整个屋子,香气飘得很远。
这些记忆,都刻在这座宅子的一砖一瓦里,刻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里。
她放下行李箱,蹲下身,拔掉了台阶上的杂草,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青石板,仿佛触碰到了时光的温度。
她回来,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项目,更是为了守住这些记忆,守住这片土地的根。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那边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男声,带着一点山里的口音:“喂,您好,哪位?”
“您好,陆书记,我是沈知夏,这次青溪村乡村振兴项目的投标方,知夏建筑设计工作室的主理人。”沈知夏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我已经到青溪村了,想和您约个时间,聊聊项目的事情。”
电话那头的人,是青溪村的驻村第一书记陆寻,也是这次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她来之前,做过功课,陆寻是浙大的高材生,三年前主动申请来到青溪村驻村,这三年里,带着村民修了路,通了网,搞了生态农业,是个实打实扎根在村里的干部。
电话那头的陆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到村里了,随即笑了笑:“沈设计师?欢迎你来青溪村。我现在就在村委会,你要是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过来。”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沈知夏看了一眼这座老宅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从踏进这片土地的这一刻起,一场硬仗,就已经开始了。
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复杂的项目本身,还有资本的压力、村民的质疑、职场的挑战,还有无数未知的困难。
可她看着眼前的老宅子,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看着这片刻满了她童年记忆的土地,心里无比坚定。
她要做的,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商业项目。她要让这片土地上的记忆,重新活过来;要让这个空心化的村子,重新焕发生机;要让离开的年轻人,愿意回到家乡;要让守在这里的老人,能安享晚年。
这是她的职业理想,也是她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她转身关上了木门,迎着山间的风,朝着村委会的方向走去。青石板路在她的脚下延伸,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也像一条回溯记忆的河。
土地不会说话,可它记得所有的故事。而她,要做那个讲故事的人,让这片土地上的记忆,被看见,被留住,被传承。
第二章 会议室里的交锋
青溪村的村委会,就在村口的老樟树旁边,是一座翻新过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鲜红的牌子,院子里插着国旗,风一吹,猎猎作响。
沈知夏走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男人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月季花枝。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黑色的运动裤,裤脚沾着泥点,头发剪得很短,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侧脸的线条硬朗分明,手指骨节分明,握着剪刀的动作很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沈知夏,眼神明亮而锐利,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沉稳。
“请问,陆寻书记在吗?”沈知夏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男人站起身,把剪刀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伸出手:“我就是陆寻。你是沈知夏设计师吧?欢迎你来青溪村。”
他的手掌宽厚,带着薄茧,握手的时候力度适中,很有分寸感。
“陆书记,您好。”沈知夏也笑了笑,和他握了握手,“不好意思,刚到村里,就过来打扰您了。”
“不打扰,我正等着你呢。”陆寻侧身引路,“里面请,会议室坐吧,我给你泡杯我们村里的野茶。”
走进村委会,一楼的大厅里,贴着青溪村的地图,还有乡村振兴的规划图,墙上挂着各种荣誉牌匾,看得出来,陆寻在这里的三年,确实做了不少实事。
会议室里很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青溪村的全景照片,还有百年前的老照片,黑白的影像里,能看到当年青溪村的繁华,码头边停满了商船,街上人来人往,是当年有名的商埠。
陆寻给沈知夏泡了一杯茶,茶叶是本地的野茶,泡在玻璃杯里,根根直立,茶汤清绿,香气清冽。
“尝尝,我们村里自己种的茶,不比外面的名茶差。”陆寻坐在她对面,笑着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过来。招标会还有半个月才开,很多投标的设计公司,都只是打电话问问情况,没人像你一样,直接扎到村里来。”
“图纸画得再好,不如到村里走一走,踩一踩这里的土地,和村民聊一聊,才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么。”沈知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香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丝回甘,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放下茶杯,看着陆寻,认真地说:“陆书记,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投标。我是在青溪村长大的,我外婆是村里的人,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我不想把这个项目做成一个千篇一律的网红古镇,我想做一个真正属于青溪村,属于这里的村民,能留住青溪记忆的规划。”
陆寻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你是村里的孩子,难怪。我就说,很少有设计师,会在投标之前,就这么扎进村里。”
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沈知夏:“沈设计师,既然你是真心想为青溪村做事情,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这个项目,不好做。”
“我知道。”沈知夏点了点头。
“你知道前两年的开发项目,为什么黄了吗?”陆寻看着她,语气沉重,“当时来的开发公司,实力很强,给的条件也很好,说要给村里投两个亿,把青溪村打造成4A级景区。可他们的方案,就是把老房子全部拆掉,沿河建商业街和精品民宿,把后山的茶油林推平,建露营地和游乐场。”
“村民们一开始很高兴,觉得能赚钱了,可后来一算账,房子拆了,他们只能拿到一点补偿款,景区建起来之后,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商铺都是开发商对外出租,民宿也是外来的团队运营,他们只能去给开发商打工,看别人的脸色。村里的老人,守了一辈子的老房子、老林子,说没就没了,他们舍不得,死活不同意。”
“闹到最后,项目黄了,开发商走了,村民们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老人,守着老房子,觉得什么开发都不如守着自己的家好;另一派是村里的年轻人,想靠着开发赚钱,觉得是老人们守旧,毁了村子的前途。这两年,两派一直别着劲,村里的事情,很难推进。”
沈知夏静静地听着,心里并不意外。
这是乡村振兴项目里,最常见,也最难解的矛盾。保护与开发,传统与现代,老人与年轻人,资本与村民,无数的利益和观念交织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激化矛盾,不仅做不好项目,还会把村子搞得四分五裂。
“还有更重要的。”陆寻继续说,“这次的项目,市里很重视,引入了战略合作方,是省内有名的文旅集团,盛景文旅。他们的实力很强,也是这次招标的热门,他们的方案,主打商业化运营,市里的领导,也更倾向于他们的方案,毕竟能快速出成绩,带动GDP。”
盛景文旅,沈知夏太熟悉了。
在上海的时候,她和盛景文旅打过好几次交道,他们是国内文旅行业的头部企业,手里操盘了十几个网红古镇,商业化做得炉火纯青,可也因为过度开发、破坏原有风貌,饱受争议。他们做的项目,永远把商业利益放在第一位,至于村子本身的文化和记忆,从来都不是他们考虑的重点。
“我知道盛景文旅。”沈知夏看着陆寻,语气平静,“但是陆书记,我想问你,你希望青溪村,变成第二个千篇一律的网红古镇吗?等网红的热度过去了,游客不来了,村子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商业街和民宿,原本的村民都被挤走了,那些刻在土地上的记忆,全都没了,这是你想要的吗?”
陆寻看着她,沉默了。
他在青溪村待了三年,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不比任何人少。他比谁都清楚,青溪村最珍贵的,不是这里的山水,是这里的历史,这里的文化,这里的人,是这片土地上,几百年来沉淀下来的记忆。
可他也有自己的无奈。盛景文旅能带来巨额的投资,能快速带动村里的经济,能解决村民的就业问题,这是市里想要的,也是村里一部分年轻人想要的。而他想要的保护与传承,在实打实的投资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沈设计师,我当然不想。”陆寻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可是,光有理想是不够的。做规划,需要钱,需要落地,需要让村民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盛景文旅能拿出两个亿的投资,能承诺每年给村里带来百万级的营收,能解决上百个就业岗位。你的方案,能给村民带来什么?”
“我能给他们的,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村子,是能让他们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下去的根。”沈知夏的语气无比坚定,她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打开了自己做的初步规划方案,推到了陆寻面前。
“陆书记,你看。我的方案里,不会拆一栋老房子,只会对危房进行修缮,修旧如旧,保留原来的格局和风貌。沿河的老商铺,不会改成千篇一律的网红店,我会把村里的竹编、茶油、米酒这些非遗手艺,都整合起来,打造非遗工坊,让村民自己做老板,自己运营,而不是给开发商打工。”
“后山的茶油林,不仅不会推掉,我还要扩大种植规模,打造青溪茶油的品牌,做深加工,提升附加值,让守着林子的村民,真正赚到钱。村里的老茶油坊,我会修缮起来,改成村史馆和非遗体验馆,让游客能亲手体验榨油的过程,让我们的老手艺,能被更多人看到,传承下去。”
“还有村里的闲置老宅,我不会全部改成高端民宿,只会拿出一部分,做村民自营的民宿,培训村民自己运营,剩下的,改成乡村书屋、老年活动中心、儿童学堂,还有手艺人的工作室。我要做的,是一个活的村子,是村民们每天生活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只给游客看的、没有灵魂的景区。”
沈知夏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着,一张张规划图,清晰地展示着她的想法。她的方案里,没有华丽的网红建筑,没有夸张的游乐设施,每一处设计,都扎根在青溪村的土地上,都和村民的生活息息相关,都藏着对这片土地记忆的尊重。
陆寻看着方案,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看了太多的规划方案,一个个画得天花乱坠,充满了商业噱头,却没有一个方案,像沈知夏的这样,真正沉到了村子里,真正站在了村民的角度。
这个方案里,他看到的不是冰冷的商业数据,是对这片土地的敬畏,是对村民的尊重,是对乡村记忆的守护。
“沈设计师,你的方案,很好。”陆寻抬起头,看着沈知夏,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方案,投资回报周期很长,短期内很难看到巨大的经济效益,市里的领导,还有盛景文旅,不会认可你的方案。还有村里的村民,他们看不到眼前的利益,也未必会支持你。”
“我知道。”沈知夏点了点头,笑了笑,“陆书记,乡村振兴,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不是投一笔钱,建几栋房子,就能成的。它需要慢慢来,需要扎根在土地里,和村子一起生长。短期的经济效益,终究是泡沫,只有真正留住了人,留住了根,留住了这片土地上的记忆,村子才能真正地活过来,才能长久地发展下去。”
她看着陆寻,眼神无比认真:“陆书记,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是我想试试,也希望你能帮我。我们一起,给青溪村,找一条真正属于它的路。”
陆寻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一种纯粹的、坚定的、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是他在无数设计师眼里,从未见过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伸出手,对着沈知夏笑了笑:“好,沈设计师,我帮你。青溪村,不该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网红打卡点。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不该就这么没了。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成。”
两只手,再次握在了一起。
窗外的风,吹过老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片土地,发出的一声轻轻的回应。
第三章 土地里的故事
和陆寻谈完之后,沈知夏没有立刻回外婆的老宅子,而是沿着青溪,在村子里慢慢走着。
陆寻说得对,方案做得再好,也要村民们认可才行。她要做的,是属于村民的规划,就必须先走进村民的生活里,听听他们心里的想法,听听这片土地上,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她沿着青石板路,从村头走到村尾,遇到坐在门口的老人,就停下来,笑着和他们聊几句。老人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可一听她是沈家的囡囡,是当年沈阿婆的外孙女,立刻就热情了起来,拉着她的手,说着她小时候的趣事,说着村子里这些年的变化。
聊着聊着,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村子开发的事情上。
和陆寻说的一样,村民们的态度,两极分化得很严重。
年纪大的老人,几乎都反对大规模的开发。他们守了一辈子的老房子、老林子,是他们的根,是他们一辈子的记忆,他们不想拆,也不想走。
“囡囡,你外婆在的时候,最宝贝她那座老宅子了,说那是她公公婆婆传下来的,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的王阿婆,拉着沈知夏的手,叹了口气,“前两年那些开发商来,说要把我们的老房子都拆了,给我们盖新的楼房,我们都不愿意。这房子里,住着我们一辈子的记忆,拆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们老了,住不惯新楼房,就想守着老房子,守着这方水土,安安稳稳地走。”
“就是啊。”旁边的李阿公接过话头,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我们这村子,看着不起眼,可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当年抗战的时候,村里的码头,是游击队的秘密交通站,多少烈士从这里过河,去前线打鬼子。老茶油坊里,当年藏过伤员,老樟树底下,开过动员会。这些东西,拆了,就没了,我们怎么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先烈?”
沈知夏静静地听着,心里微微震动。
她只记得青溪村的山水,记得自己童年的趣事,却不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还藏着这样厚重的红色记忆。这些记忆,都刻在村子的一砖一瓦里,刻在每一个老人的心里,是青溪村不可磨灭的根。
而村里的年轻人,想法却完全不同。
在村口的小卖部里,沈知夏遇到了几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是村里少数留在家里的年轻人,开着小卖部、快递点,靠着村子里的一点流量,勉强维持生计。
一说起开发的事情,他们立刻就激动了起来。
“沈姐,你是城里来的大设计师,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们村子。”小卖部的老板叫陈浩,是村里的年轻村主任,今年28岁,之前在杭州打工,前两年才回到村里,“我们村子,太穷了,太偏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再过十年,这村子就没人了!不开发,不搞商业,我们怎么赚钱?怎么活下去?总不能守着老房子,喝西北风吧?”
“就是啊!”旁边一个年轻人附和道,“那些老人,就是守旧,目光短浅。前两年盛景文旅来开发,多好的机会,两个亿的投资,能给我们带来多少工作机会,多少收入?就被他们闹黄了!现在好了,村子还是这个鬼样子,年轻人都留不住,再过几年,村子就废了!”
沈知夏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才开口问道:“那你们有没有想过,盛景文旅的开发模式,真的能给你们带来长久的收益吗?房子拆了,你们拿到一点补偿款,可景区建起来之后,商铺、民宿都是开发商的,运营权也在他们手里,你们除了去打零工,还能得到什么?等热度过去了,游客不来了,开发商走了,你们剩下什么?”
陈浩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那总比现在这样,一点机会都没有强吧?”
“机会不是只有拆了重建这一条路。”沈知夏看着他,认真地说,“老房子、老手艺、老故事,不是村子发展的阻碍,是村子最珍贵的财富。青溪村的竹编、茶油、米酒,都是非遗手艺,只要做好了,打造出自己的品牌,就能卖出去,就能赚钱。老房子修旧如旧,改成特色民宿、非遗工坊,你们自己运营,自己当老板,赚的钱都是自己的,不比给开发商打工强?”
“我们也想过啊,可是太难了。”陈浩叹了口气,“我们不懂设计,不懂运营,不懂品牌,也没有启动资金,根本做不起来。之前也有人试着做竹编产品,拿到网上去卖,根本没人买,最后都烂在了手里。”
沈知夏看着他,笑了笑:“没关系,这些事情,我可以帮你们。我是设计师,我可以帮你们做产品设计,做空间规划,做品牌打造。陆书记在这里,他可以帮你们对接政策,对接资金,对接销售渠道。只要你们愿意,我们一起做,把青溪村的东西,卖出去,把外面的人,引进来,让你们守着家,就能赚到钱,不用再背井离乡出去打工。”
陈浩和几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闪过了一丝光亮,却又带着一丝怀疑。他们被之前的失败伤透了心,也听了太多的空头支票,不敢轻易相信。
“沈姐,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陈浩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
“是真的。”沈知夏点了点头,“我外婆是青溪村的人,这里也是我的家。我回来,不是为了赚一笔快钱就走,我想在这里扎下根,和大家一起,把村子建好。我不会给你们画大饼,我们一步一步来,先从能做的小事做起,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几个年轻人,看着她眼里的真诚,都沉默了。他们在这个村子里长大,太清楚这片土地的价值,也太渴望能在家乡,闯出一条路来。
从村口的小卖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落在青山上,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余晖洒在青溪上,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里。
沈知夏沿着溪水,慢慢往回走,心里百感交集。
一天的走访,让她对这个村子,有了更深刻的了解。老人们想要守住记忆,守住根;年轻人想要发展,想要赚钱,想要未来。这两种诉求,看似矛盾,其实并不对立。
她要做的规划,就是要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在保护的基础上发展,在发展的过程中传承。让老人们能安心地守着自己的家,让年轻人能在家乡看到希望,让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不仅能被留住,还能变成实实在在的价值,让守护它的人,能真正受益。
走着走着,她停在了村子最东头的老茶油坊前。
茶油坊建在溪水边,是一座百年的老宅子,夯土墙,黑瓦顶,里面的木榨、碾盘、炒锅,都还是百年前的老物件,带着厚重的时光痕迹。只是现在,茶油坊已经荒废了,大门上着锁,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只有溪水从旁边的水渠里流过,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当年的热闹。
她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玩。每年霜降过后,就是榨茶油的季节,整个茶油坊里,都弥漫着浓郁的茶油香气。林伯带着工人,晒茶籽、碾茶粉、蒸茶麸、踩茶饼、撞木榨,金黄的茶油顺着木槽流下来,香气能飘遍半个村子。
那是她童年里,最深刻的香气记忆。
“囡囡,来看茶油坊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夏转过身,看到林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他是茶油坊的老主人,也是当年村里榨油手艺最好的老师傅,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
“林伯。”沈知夏笑着喊了一声,“我路过这里,看看。好久没看到茶油坊开榨了,怪想的。”
林伯走到她身边,看着荒废的茶油坊,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落寞,叹了口气:“没人榨油了,年轻人都不愿意学这个,又累又不赚钱。我那两个儿子,都去城里打工了,没人愿意继承这门手艺。这老茶油坊,也快塌了,这门手艺,也要跟着我,进棺材了。”
沈知夏看着老人眼里的落寞,心里一阵发酸。
这门传承了几百年的榨油手艺,这刻在青溪村土地里的记忆,难道就要这样,随着老人的离去,彻底消失了吗?
不,不能。
她看着林伯,认真地说:“林伯,这门手艺,不能丢。我想把茶油坊修缮起来,恢复古法榨油,把我们青溪的茶油,做成品牌,卖出去。我想请您,当师傅,把这门手艺,教给村里的年轻人,让它一直传下去,您愿意吗?”
林伯猛地抬起头,看着沈知夏,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手都抖了起来:“囡囡,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愿意,把这老茶油坊修起来?愿意让我们这老手艺,传下去?”
“是真的,林伯。”沈知夏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坚定,“我不仅要修起来,还要把这里,变成我们青溪村的标志。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的古法榨油,知道我们青溪的茶油,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故事。”
林伯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流了下来。他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了沈知夏的手,一遍遍地说着:“好,好啊!谢谢你,囡囡,谢谢你……”
夕阳彻底落下了山,暮色笼罩了整个村子,可沈知夏的心里,却亮得很。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规划,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图纸,不是建筑,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手艺,他们的记忆。
这些,才是青溪村的魂,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生命力。
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的、快要消失的记忆,一点点捡起来,擦亮,让它们重新焕发生机,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第二卷 扎根的路
第四章 老宅子的新生
回到外婆的老宅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知夏打开手机手电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杂草在夜色里影影绰绰,风穿过天井,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丝荒凉。
她从后备箱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睡袋、手电筒、矿泉水和面包,简单收拾了一下堂屋,找了块干净的地方,铺好了睡袋。
村子里的晚上很安静,只有溪水流动的声音,还有远处的虫鸣,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上海车水马龙的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知夏坐在睡袋上,啃着面包,打开了电脑,开始修改自己的规划方案。白天和村民们的聊天,还有听到的那些故事,让她对这个项目,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也有了更多的想法。
她在方案里,增加了红色文化保护的内容,把当年游击队的交通站、藏过伤员的老茶油坊、开过动员会的老樟树广场,都纳入了保护范围,打造一条红色文化步道,让这段被遗忘的历史,被更多人知道。
她还细化了非遗工坊的规划,竹编工坊、茶油工坊、米酒工坊、木雕工坊,每一个工坊,都对应着村里的老手艺,也对应着一位手艺人。她要做的,不仅仅是修缮一个空间,更是搭建一个平台,让老手艺人们,能在这里安心创作,能把自己的手艺传承下去,能靠着自己的本事,赚到钱,得到尊重。
还有村民们最关心的收益问题,她也做了详细的规划。成立村集体合作社,村民们可以用自己的老房子、土地、手艺入股,项目的收益,按照股份分红,每一个村民,都是项目的主人,而不是旁观者。运营的主导权,永远掌握在村集体和村民手里,而不是外来的资本。
她画着图纸,写着方案,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窗外传来了鸡鸣声,晨曦透过木格窗,照进了堂屋,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沈知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清晨的山里,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和溪水的气息,天井里的金桂树,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光。
看着这座荒废的老宅子,沈知夏的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先把这座老宅子修缮起来。
一来,她要在这里住下来,真正扎根在村子里,而不是做一个过客。二来,这座老宅子,是浙西民居的典型代表,有上百年的历史,本身就有着重要的保护价值。更重要的是,她要通过修缮这座老宅子,给村民们做一个示范。
老房子不是只能拆掉重建,修旧如旧的修缮,不仅能保留原来的风貌和记忆,还能满足现代的居住需求,住着一样舒服。她要让村民们看到,保护和发展,从来都不是对立的。
说干就干。
她先给陆寻打了个电话,问他村里有没有靠谱的施工队,懂老房子修缮的。陆寻一听她要修缮外婆的老宅子,立刻就答应了,说马上给她联系村里的施工队,队长是村里的老泥瓦匠,姓王,修了一辈子的老房子,手艺特别好。
没过多久,陆寻就带着王师傅,来到了老宅子。
王师傅今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围着宅子转了一圈,敲了敲土墙,看了看木梁,又走进屋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最后对着沈知夏摇了摇头。
“沈囡囡,这宅子,问题不小啊。”王师傅叹了口气,“后山的土墙塌了一角,雨水灌进去,里面的夯土都松了,再不修,整个墙都要塌。还有房梁,被白蚁蛀了,好几根都要换。屋顶的瓦,也碎了一大半,一下雨就漏。最麻烦的是,这宅子的木格窗、木门,都烂得差不多了,要修旧如旧,得找老木匠,一点点做,费功夫,也费钱。”
“王师傅,钱不是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沈知夏看着他,认真地说,“修旧如旧,最大限度地保留宅子原来的格局和风貌,原来的一砖一瓦,能保留的,都尽量保留。我不要把它改成城里的商品房,我要它,还是外婆的老宅子,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王师傅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竖起了大拇指:“好!囡囡,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现在的年轻人,修老房子,都喜欢拆得干干净净,改成城里的样子,一点老味道都没了。你能想着保留老样子,难得啊!你放心,这宅子交给我,我一定给你修好,保证修得和原来一模一样,还比原来更结实!”
谈妥了修缮的事情,王师傅立刻就回去安排人手和材料了。陆寻看着沈知夏,笑着说:“你这动作可真快,刚到村里,就先把自己的宅子修起来了。”
“总得先有个落脚的地方。”沈知夏笑了笑,“更重要的是,我想给村民们做个示范。让他们看看,老房子修好了,一样能住得舒服,一样有价值。不是只有拆了,才有出路。”
陆寻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认可:“你想得很周到。对了,还有个事跟你说一下,盛景文旅的团队,今天下午到村里来考察,带队的是他们的设计总监,叫周明宇。你应该认识吧?”
沈知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周明宇,她当然认识。
他是她大学的师兄,也是她在上海设计院的前同事,后来跳槽去了盛景文旅,当了设计总监。两个人之前在设计院的时候,就因为设计理念不合,经常发生冲突。周明宇是典型的商业设计师,永远把商业价值放在第一位,觉得设计就是为了赚钱,而沈知夏,始终觉得,好的设计,应该有温度,有根,有灵魂。
没想到,这次的项目,两个人又对上了。
“认识,前同事。”沈知夏淡淡地说。
“那你可得做好准备了。”陆寻看着她,语气严肃,“周明宇在文旅行业里名气很大,手里有好几个爆火的网红古镇项目,市里的领导很认可他。这次他亲自过来,显然是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
“我知道。”沈知夏笑了笑,眼里没有丝毫畏惧,“正好,我也想看看,他这次,又想把青溪村,做成什么样的复制粘贴产品。”
下午,盛景文旅的团队,果然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青溪村。
十几个人的团队,穿着统一的冲锋衣,拿着相机、无人机,前呼后拥的,和沈知夏一个人扎根在村里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明宇走在最前面,穿着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站在村口的沈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了过来,伸出手:“知夏?真的是你?我听说这次投标,有个个人工作室也报名了,没想到是你。怎么?放着上海设计院的合伙人不当,跑到这个小山村里,来做这种小项目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在他看来,沈知夏放弃上海的大好前途,跑到这种小山村来,简直是自甘堕落,疯了。
“周师兄,好久不见。”沈知夏和他握了握手,语气平静,“青溪村不是小项目,这里的山水,这里的人,这里的故事,比上海那些商业综合体,有价值得多。”
“价值?”周明宇笑了起来,摇了摇头,“知夏,你还是这么理想化。做文旅项目,什么是价值?能赚钱,能带来流量,能给甲方带来回报,才是价值。你守着那些所谓的老房子、老故事,不能当饭吃。村民们要的是真金白银,不是你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怀。”
“村民们要的是好日子,可也不想丢了自己的根。”沈知夏看着他,眼神锐利,“周师兄,你做了那么多文旅小镇,拆了那么多老房子,建了那么多千篇一律的商业街,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村子里的村民,最后得到了什么?那些刻在土地上的记忆,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记忆?”周明宇嗤笑了一声,“在商业价值面前,记忆一文不值。知夏,我们走着瞧,看看最后,这个项目,到底会花落谁家。我倒要看看,你的情怀,能不能打败我的商业方案。”
说完,他带着自己的团队,转身朝着村里走去,一群人拿着相机,对着老房子拍来拍去,像是在看一个待开发的商品,而不是一个活着的村子。
陆寻走到沈知夏身边,看着周明宇的背影,皱着眉说:“这个周明宇,来者不善啊。”
沈知夏看着远处的青山,笑了笑,眼神无比坚定:“没关系。他有他的商业逻辑,我有我的扎根之路。青溪村的故事,只有真正懂这片土地的人,才能讲好。”
她转过身,朝着外婆的老宅子走去。王师傅已经带着工人,开始清理院子里的杂草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老宅子里响了起来,像是一首新生的序曲。
这座老宅子,即将迎来新生。而她在青溪村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手艺人的坚守
老宅子的修缮工程,有条不紊地开始了。
王师傅果然是手艺过硬的老匠人,带着村里的几个工人,先把塌了的土墙清理出来,用和原来一样的黄土、稻草,按照古法夯土,一点点把墙补起来,补好的墙面,和原来的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修补的痕迹。
蛀坏的房梁,他们没有全部换掉,而是用传统的榫卯工艺,把蛀坏的部分剔除,嵌入新的木料,既保证了房梁的结实,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来的老木料。
碎掉的瓦片,他们一片片捡起来,还能用的,都重新铺回了屋顶,实在不能用的,才找了和原来一样的青瓦补上。
沈知夏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和王师傅一起商量修缮的细节,小到一扇木格窗的花纹,一道门槛的高度,她都要反复确认,确保每一处细节,都能保留老宅子原来的样子,同时又能满足现代的居住需求。
她在原来的格局里,增加了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做了防水和保温,装了地暖,却没有破坏原来的天井和堂屋的结构。她要让这座老宅子,既能留住百年的时光和记忆,又能适配现代的生活,住得舒服安心。
村里的人,都知道沈家的囡囡回来修老宅子了,都好奇地过来看热闹。看到王师傅他们,一点点把破败的老宅子,修得焕然一新,却又完全保留了原来的样子,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没想到,这老房子,还能修成这样!我还以为,只能拆了盖新楼呢!”
“是啊,你看这土墙,补得和原来一模一样,这手艺,真是绝了!”
“还是沈家囡囡有想法,这老宅子修好了,比新盖的楼房,有味道多了!”
老人们看着修缮中的老宅子,眼里都满是欣喜和羡慕。他们守了一辈子的老房子,总有人知道它的好,总有人能把它修好。
而村里的年轻人,也经常过来看,看着沈知夏在老宅子里,设计了茶室、书房、阳光房,老房子里也能装地暖、装卫生间,住着和城里的房子一样舒服,都忍不住动了心。
原来,不用拆老房子,也能过上好日子。
这天下午,沈知夏正在工地上,和王师傅商量木门修缮的事情,陈阿公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欲言又止的样子。
“阿公,您怎么来了?快坐。”沈知夏连忙搬了个凳子,扶着老人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陈阿公接过水杯,叹了口气,看着修缮中的宅子,对着沈知夏说:“囡囡,你这宅子,修得真好。阿公活了一辈子,没见过几个人,能像你这样,这么爱惜老房子,这么懂老东西。”
“阿公,这都是应该的。这些老房子,老手艺,都是宝贝,不能就这么没了。”沈知夏笑着说。
陈阿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囡囡,你之前说,想给我们这些手艺人,建非遗工坊,把竹编手艺传下去,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阿公。”沈知夏重重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您的竹编手艺,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我们青溪村的宝贝。我不仅要建竹编工坊,还要帮您做产品设计,打造品牌,把您编的竹编产品,卖出去,卖到全国各地去。还要请您收徒弟,把这门手艺,教给村里的年轻人,让它一直传下去。”
陈阿公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今年八十二岁,从七岁开始跟着父亲学竹编,做了七十五年的竹编,手艺出神入化,当年他编的竹席、竹篮、竹灯,在整个浙西都有名,还拿过省里的非遗奖项。
可这些年,塑料制品越来越多,便宜又耐用,没人再用竹编的东西了。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愿意学这门又苦又累又不赚钱的手艺,去城里打工了。村里的年轻人,也没人愿意学。
他守着一屋子的竹编工具和作品,看着这门手艺,一点点走向失传,心里像刀割一样。前两年,他甚至把自己编了一辈子的竹编工具,都当柴火烧了,要不是被村里人拦下来,恐怕都烧光了。
之前也有人来找过他,说要把他的竹编手艺,做成旅游表演项目,让他在景区里,给游客表演编竹编,给他开工资。可他拒绝了。
他的竹编,是用来用的,是有温度的手艺,不是给人看的猴戏。
可现在,沈知夏说,要帮他把竹编产品卖出去,要让他收徒弟,把手艺传下去。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囡囡,阿公信你。”陈阿公握着沈知夏的手,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要是真的能把这门手艺传下去,阿公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阿公把这门手艺,全都教给你,全都交给你。”
“谢谢您,阿公。”沈知夏看着老人眼里的光,心里也一阵动容,“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这门手艺,失传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就在这时,陈浩带着几个年轻人,也走了过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陈浩挠了挠头,看着沈知夏,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沈姐,那个……竹编工坊,要是建起来了,我们能不能跟着陈阿公,学竹编手艺?我们也想试试,能不能把我们村里的东西,卖出去。”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都纷纷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他们之前总觉得,村子里的这些老手艺,都是过时的东西,赚不到钱。可这段时间,看着沈知夏做的规划,看着她一点点把老宅子修起来,他们也慢慢意识到,这些老手艺,不是没用的东西,是村子里最珍贵的宝贝。
如果真的能靠着这些手艺,在家乡赚到钱,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去城里打工呢?
“当然可以!”沈知夏看着他们,笑着说,“只要你们愿意学,陈阿公肯定愿意教。等工坊建起来,你们就是第一批学员,也是我们非遗工坊的第一批合伙人。我们一起,把青溪的竹编,做出名堂来!”
“太好了!”几个年轻人,都激动地跳了起来。
陈阿公看着这些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他守了一辈子的手艺,终于有人愿意学了,终于有希望传下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知夏更忙了。
她一边盯着老宅子的修缮工程,一边带着陈浩他们,开始做前期的准备工作。她先给陈阿公的竹编作品,拍了照片和视频,注册了抖音账号,把老人编竹编的过程,还有精美的竹编作品,发到了网上。
她没想到,视频发出去之后,竟然意外地火了。
陈阿公精湛的手艺,精美的竹编作品,还有老人眼里对手艺的坚守,打动了无数的网友。视频的点赞量,很快就破了百万,评论区里,全是网友的夸赞和求购信息。
“天呐,这手艺也太厉害了吧!这竹编的灯,也太好看了吧!求链接!”
“老祖宗的手艺,真的太绝了!一定要传承下去啊!”
“阿公编的竹篮、竹席,还有吗?我想买!现在就缺这种天然环保的竹制品!”
“看哭了,现在还在坚守这种老手艺的人,太少了。一定要支持!”
看着网上铺天盖地的求购信息,陈浩他们都惊呆了。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些他们看不上的竹编东西,竟然在网上这么受欢迎。
沈知夏看着他们震惊的样子,笑着说:“你看,不是我们的老手艺没人喜欢,是我们没有让更多人看到它。我们的竹编,天然、环保、耐用,又有手工的温度,只要做好设计,做好品控,一定能打开市场。”
她立刻带着陈浩他们,注册了商标,开了网店,先把陈阿公现有的竹编作品,挂了上去,没想到,刚上架就被抢光了。
订单源源不断地涌进来,陈阿公一个人,根本做不过来。村里的几个老人,看到竹编真的能赚钱,也都主动找上门,说自己也会编竹编,想要加入进来。
沈知夏干脆在村委会,找了一间空房子,临时做了一个简易的竹编工坊,让陈阿公当师傅,带着老人们一起做,陈浩他们几个年轻人,负责运营网店、打包发货,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
原本冷清的村委会,每天都热热闹闹的,老人们坐在院子里,编着竹编,聊着天,脸上都有了笑容。年轻人忙着接单、发货,脚步匆匆,眼里却满是干劲和希望。
陆寻看着这一切,对着沈知夏笑着说:“你这还没中标呢,就先把村子的产业,带动起来了。我现在是真的相信,你的方案,能成。”
沈知夏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也笑了。
她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对的。
乡村振兴,从来都不是画一张漂亮的图纸,拉一笔巨额的投资,就完事了。它的核心,永远是人。只有让村里的人,动起来,让他们看到希望,赚到钱,找到自己的价值,这个村子,才能真正地活过来。
而这些刻在土地里的记忆,这些传承了百年的老手艺,就是让村子活过来的根。
第六章 招标会上的对决
时间过得很快,半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青溪村乡村振兴项目的招标会,定在了市里的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举行。
这半个月里,沈知夏几乎每天都只睡三四个小时,白天泡在村子里,和村民们聊天,完善自己的方案,盯着老宅子的修缮,带着大家做竹编工坊的运营;晚上,就回到临时的住处,熬夜修改方案,画图纸,做投标文件,把自己在村子里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融入到方案里。
她的投标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从最初的概念规划,到详细的落地执行,再到投资预算、收益测算、运营模式,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到了极致。和那些动辄几百页,却全是华丽辞藻和商业噱头的投标方案不同,她的方案里,每一个字,都扎根在青溪村的土地上,每一个规划,都围绕着村民的需求,每一笔预算,都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
投标会的前一天晚上,沈知夏把最终版的方案,打印装订好,厚厚的一本,封面上,是她亲手写的方案名字——《青溪地脉:留住土地上的记忆,打造活态传承的乡村未来》。
她看着封面上的字,想起了这半个月里,在村子里的点点滴滴。想起了老人们说起村子历史时,眼里的光;想起了陈阿公拿起竹刀时,专注的样子;想起了陈浩他们接到第一笔订单时,激动的笑容;想起了青溪的流水,老樟树的风,还有这片土地上,那些沉甸甸的故事。
她合上方案,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明天的结果如何,她都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她把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对乡村未来的思考,都写进了这份方案里。
第二天一早,沈知夏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抱着投标文件,走进了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开标室。
开标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这次的项目,一共有八家设计单位投标,除了沈知夏的个人工作室,其他都是省内乃至国内知名的设计院和文旅公司,盛景文旅,自然也在其中。
沈知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放下手里的文件,周明宇就带着盛景文旅的团队,走了进来。他看到角落里的沈知夏,挑了挑眉,走了过来,笑着说:“知夏,你还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知难而退呢。”
“周师兄都来了,我怎么能不来?”沈知夏淡淡地笑了笑,“毕竟,青溪村的项目,不是谁都能做好的。”
“口气倒是不小。”周明宇嗤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知夏,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这次的评标委员会,市里的领导占了一半,他们要的是投资,是GDP,是快速出成绩。你的那些情怀,在领导眼里,一文不值。你赢不了我的。”
“能不能赢,不是你说了算的。”沈知夏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青溪村的未来,不该由资本决定,该由青溪村的村民决定。”
周明宇看着她,摇了摇头,觉得她简直是不可理喻,转身带着自己的团队,走到了最前面的位置坐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旁边其他投标单位的人,也都在窃窃私语,看着沈知夏,眼里满是好奇和轻视。在他们看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个人工作室,来和盛景文旅这种行业巨头竞标,简直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沈知夏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静静地坐在那里,翻看着自己的方案,心里无比平静。
上午九点,招标会正式开始。
评标委员会由七个人组成,有市里的文旅局、住建局、农业农村局的领导,有青溪村的代表陆寻和陈浩,还有两位国内知名的乡村规划专家。
主持人宣读了招标规则和评标标准,然后,各个投标单位,按照顺序,依次上台述标,每家单位有二十分钟的述标时间,和十分钟的答辩时间。
前面的六家单位,依次上台述标。他们的方案,都做得华丽精美,PPT做得眼花缭乱,核心思路大同小异,都是大拆大建,打造网红文旅景区,建商业街、民宿集群、游乐设施,承诺巨额的投资,和亮眼的营收数据。
台下的领导们,听得频频点头,而陆寻和陈浩,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方案,听起来天花乱坠,可和前两年那个黄了的项目,几乎没什么区别。他们眼里,只有商业利益,只有游客,根本没有青溪村的村民,更没有这片土地上的记忆和根。
终于,轮到盛景文旅上台述标了。
周明宇意气风发地走上台,打开了自己的PPT,开始了述标。他的方案,果然不负众望,比前面的几家单位,做得更极致,更华丽。
他提出,要投资三个亿,把青溪村打造成“浙西第一网红古镇”,拆掉沿河80%的老房子,建滨水商业街和高端民宿集群,把后山的茶油林推平,建山地露营地和网红游乐场,还要在村口建一个巨大的游客中心和停车场。
他用大量的数据,展示了这个方案的商业前景,承诺五年内,年游客量突破百万,年营收破亿,给村里带来巨额的税收和就业岗位。
他的述标,慷慨激昂,数据亮眼,台下的领导们,都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认可。
述标结束,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周明宇对着评委席鞠了一躬,得意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沈知夏,仿佛胜券在握。
终于,轮到最后一家投标单位,沈知夏的知夏建筑设计工作室,上台述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的女设计师身上,有好奇,有轻视,有等着看笑话的。
沈知夏抱着自己的方案,平静地走上台,把U盘插进了电脑。
她的PPT,没有周明宇的那么华丽,没有眼花缭乱的特效,开篇,是一张青溪村的全景照片,清晨的阳光洒在青溪上,白墙黑瓦的老房子,沿着溪水排列,老樟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画面安静而温暖。
PPT的标题,和她的方案封面一样——《青溪地脉:留住土地上的记忆,打造活态传承的乡村未来》。
“各位评委老师,大家好。我是本次青溪村乡村振兴项目的设计师,沈知夏。”沈知夏的声音,清晰而稳定,传遍了整个开标室,“在做这个方案之前,我在青溪村,住了半个月。我没有先画图纸,而是沿着青溪,走了一遍又一遍,和村里的每一位老人聊天,听他们讲青溪村的故事,听他们说,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家。”
“我听到最多的,是村里的老人说,想守着自己的老房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是村里的年轻人说,想在家乡找到一份工作,不用背井离乡,能陪着父母孩子;是手艺人说,想把自己的手艺传下去,不想让老祖宗的东西,断在自己手里。”
“所以,我的方案,核心从来都不是打造一个网红景区,不是吸引多少游客,创造多少营收。我的核心,是人,是青溪村的村民,是这片土地上,沉淀了几百年的记忆和文脉。我的方案,不拆一栋老房子,不毁一片林子,我们要做的,是修缮,是保护,是传承,是在这片土地原本的肌理上,长出属于它的未来。”
沈知夏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一张张规划图,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她的方案里,没有大拆大建,没有夸张的游乐设施,只有对老房子的修缮规划,对非遗手艺的活态传承,对红色文化的保护挖掘,对生态农业的品牌打造。
她把整个村子,划分成了非遗传承区、生态农业区、红色文化区、生活居住区、滨水休闲区五个板块,每个板块,都围绕着村民的生活和需求,都保留着青溪村原本的风貌和记忆。
“我们会成立村集体合作社,村民可以用自己的老宅、土地、手艺入股,项目的所有收益,按照股份分红,运营权,永远掌握在村集体和村民手里。我们不会把村民从自己的家里赶出去,我们要让他们,成为这个项目的主人,而不是旁观者,更不是景区里的演员。”
“我们不会为了吸引游客,就把村子改成一个千篇一律的商业街。我们要做的,是一个活的村子,一个有烟火气的村子,一个村民们世世代代生活下去的家。游客来这里,看到的不是一个人造的景区,是青溪村真实的生活,是浙西乡村真正的样子,是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记忆。”
沈知夏还在方案里,展示了这半个月里,她带着村民们做的竹编工坊的成果。网店的订单数据,不断上涨的粉丝量,村民们脸上的笑容,都真实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各位评委老师,乡村振兴,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商业奇迹,是需要我们沉下心,一点点扎根,和村子一起慢慢生长的长期事业。短期的商业流量,终究是泡沫,只有留住了人,留住了根,留住了这片土地上的记忆,村子才能真正地活过来,才能有长久的、可持续的未来。”
“我的方案,或许不能给市里带来最快的GDP增长,不能带来最亮眼的游客数据,但是我能承诺,十年之后,青溪村依然还在,依然是那个山清水秀、烟火气十足的村子,村民们依然能安心地住在自己的家里,老手艺依然在传承,年轻人依然愿意回到家乡。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会一直流传下去。”
沈知夏的述标,结束了。
开标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即,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陆寻和陈浩,用力地鼓着掌,眼里满是激动。两位乡村规划专家,也频频点头,眼里满是认可。就连之前一直偏向盛景文旅的几位领导,也都收起了之前的轻视,看着屏幕上的规划图,陷入了沉思。
周明宇坐在台下,脸色铁青,他怎么也没想到,沈知夏的述标,竟然有这么大的感染力,竟然把他这个行业巨头的风头,全都盖过去了。
接下来,是答辩环节。
评委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规划细节,到投资预算,从运营模式,到收益分配,从落地执行,到风险控制,沈知夏都对答如流,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清晰、专业、实实在在,没有一句空话套话。
她在青溪村的半个月,不是白待的。村子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户村民,每一个细节,她都了然于心。
答辩结束,沈知夏对着评委席,深深鞠了一躬,走下了台。
接下来,就是评标委员会的闭门打分环节。
开标室里,所有的投标单位都在等着结果,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周明宇坐在那里,不停地看着手表,脸上的得意,也少了很多,多了一丝不安。
沈知夏却很平静,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她把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热爱,都讲了出来。
一个小时后,评标委员会的成员,重新回到了开标室。
主持人走上台,手里拿着最终的中标结果,整个开标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主持人手里的那张纸上。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看着手里的结果,大声宣布:“青溪村乡村振兴项目,最终中标单位是——知夏建筑设计工作室!”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开标室,瞬间沸腾了。
陆寻和陈浩,激动地跳了起来,用力地鼓掌。沈知夏坐在那里,愣了几秒钟,随即,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赢了。
不是她个人赢了,是她的理念赢了,是对这片土地的敬畏赢了,是那些刻在土地里的记忆,赢了。
周明宇坐在那里,脸色惨白,不敢相信这个结果。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三个亿的投资方案,竟然输给了沈知夏那个没有大拆大建,没有亮眼数据的“情怀方案”。
可他不懂,真正能让乡村活下去的,从来都不是资本的堆砌,是对土地的尊重,是对人的关怀,是对文脉的传承。
沈知夏站起身,对着为她鼓掌的人们,深深鞠了一躬。
她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青溪村的青山绿水,看到了老樟树下的风,看到了村民们脸上的笑容。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书写新的篇章。
第三卷 生长的村庄
第七章 风波再起
中标结果公示之后,在市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谁也没想到,最终拿下这个项目的,不是业内巨头盛景文旅,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个人工作室,一个年仅30岁的女设计师。
质疑的声音,很快就传了出来。有人说,沈知夏是走了关系,才中了标;有人说,她的方案根本不切实际,就是画大饼,根本落不了地;还有人说,她放弃了巨额的商业投资,是耽误了青溪村的发展。
这些声音,沈知夏都没有理会。中标结果公示期一过,她就立刻带着团队,扎进了青溪村,开始了方案的落地执行。
她的团队,人不多,都是她从上海带过来的,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设计师,还有做运营、做品牌的专业人才。他们没有住在城里的酒店,而是直接租下了村里的两栋闲置老宅,简单修缮了一下,就住了进去,和村民们同吃同住,真正扎根在了村子里。
项目的第一步,就是成立村集体合作社。
陆寻和陈浩,带着村委会的人,挨家挨户地做工作,给村民们讲解合作社的模式,入股的方式,收益的分配。沈知夏也挨家挨户地走访,给村民们看详细的规划,算明白账,让他们知道,这个项目,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一开始,很多村民都抱着怀疑的态度,不敢入股。前两年的开发项目黄了,让他们心里有了阴影,怕这次又是空头支票,怕自己的房子和土地,最后都没了。
尤其是村里的老人,更是谨慎,守着自己的老宅子,不敢轻易做决定。
沈知夏没有急着让他们做决定,而是用实际行动,一点点打消他们的顾虑。
她先启动了村子里的公共空间修缮项目,把村口的老樟树广场,重新修缮了一遍,保留了老樟树,做了平整的石板地面,建了村民议事亭,还有健身器材,成了村里老人孩子休闲的好去处。
她又把村委会旁边的闲置房子,修缮起来,做成了标准化的非遗工坊,竹编工坊、茶油工坊、米酒工坊、木雕工坊,一个个建了起来,给手艺人提供了免费的创作空间,还对接了销售渠道,让他们的作品,能卖出去,赚到实实在在的钱。
陈阿公的竹编工坊,最先落地。沈知夏请了专业的产品设计师,和陈阿公一起,在传统竹编的基础上,设计了更多符合现代审美的产品,竹编灯具、茶席、收纳筐、花瓶,既保留了传统的手艺,又适配了现代的生活需求,在网上卖得异常火爆,订单排到了三个月之后。
陈阿公带着村里的十几个老人,每天在工坊里编竹编,每个月都能拿到几千块的收入,比他们儿子在城里打工,赚得都多。
村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原来,沈知夏不是画大饼,她是真的在带着大家赚钱,真的在为村子做事。
越来越多的村民,主动找上门,要求加入合作社。老人们愿意把自己的老宅子入股,年轻人愿意加入运营团队,手艺人愿意把自己的手艺,放进非遗工坊里。
就连之前最反对开发的李阿公,也主动找到了沈知夏,把自己家的老宅子,入了股,还把自己藏了多年的木雕工具,拿了出来,要在木雕工坊里,教年轻人做木雕。
三个月的时间,村集体合作社正式成立,村里90%的村民,都入了股,成了项目的主人。
项目的建设,也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老房子的修缮、非遗工坊的建设、红色文化步道的打造、生态茶园的规划,都按照沈知夏的方案,一点点落地。
整个青溪村,都动了起来,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施工声,到处都是村民们忙碌的身影,原本冷清的村子,重新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可就在项目顺利推进的时候,风波,还是来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网上的舆论。
一夜之间,网上突然出现了大量抹黑沈知夏和青溪村项目的帖子和视频。
帖子里说,沈知夏打着乡村振兴的旗号,实则是在圈地,低价收购村民的老宅和土地,从中牟取暴利;说她的非遗工坊,根本就是在压榨村里的老人,用极低的价格,收购老人们的竹编作品,高价卖出去,钱都进了她自己的口袋;还说她的项目,根本没有任何收益,就是在骗取国家的乡村振兴补贴。
这些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配上了断章取义的照片和视频,在网上快速传播,很快就上了本地的热搜。
紧接着,市里的相关部门,也收到了大量的举报信,举报沈知夏违规操作,骗取国家补贴,侵害村民利益。市里很快就成立了调查组,要进驻青溪村,对项目进行全面调查。
项目的建设,被迫暂停了。
村子里,也开始人心惶惶。
一些原本就心存顾虑的村民,看到网上的帖子,还有调查组要进来的消息,都慌了神,纷纷跑到村委会,要求退股,要拿回自己的老宅和土地。
“沈家囡囡不是说,带我们赚钱吗?怎么现在说她是骗我们的?”
“就是啊,网上都说,她是来圈地的,等把我们的房子骗到手,她就跑了!”
“不行,我要退股!我不搞了!我还是守着我的老房子,踏实!”
村委会的院子里,围满了情绪激动的村民,吵吵嚷嚷的,乱成了一团。陈浩和几个村干部,怎么劝都劝不住。
沈知夏接到陈浩的电话,赶到村委会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混乱的场面。
看到沈知夏来了,村民们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质问她,情绪激动的,甚至直接骂了起来。
“沈知夏!你是不是骗我们的?网上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把我们的房子和土地,还给我们!我们不跟你干了!”
“我们真是瞎了眼,才相信你!你就是个骗子!”
沈知夏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质问和辱骂,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看着眼前的村民们,他们大多是看着她长大的老人,还有和她一样,想要把村子建好的年轻人。她知道,他们不是坏,只是害怕,只是被网上的谣言,吓住了。
她拿起旁边的大喇叭,对着人群,大声喊:“各位叔叔阿姨,阿公阿婆,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一句话!”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穿过嘈杂的人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都看着她,等着她给一个说法。
“我知道,大家看了网上的帖子,心里慌,心里怕,怀疑我骗了大家。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换做是我,我也会慌。”沈知夏看着他们,语气无比真诚,“但是今天,我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大家说清楚,网上说的那些,全都是谣言,没有一句是真的。”
“第一,我沈知夏,从来没有收购过大家的任何一间老宅,一亩土地。大家入股合作社的老宅和土地,所有权,永远都是大家自己的,合作社只有运营权,没有所有权。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有法律效应,我永远不可能拿走大家的房子和土地。”
“第二,非遗工坊里,大家的每一件作品,卖出去的每一分钱,除了必要的材料和运营成本,全都到了手艺人自己的手里,我和我的团队,没有拿一分钱的提成。工坊的账目,每个月都会在村里公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大家随时都可以去查。”
“第三,这个项目的所有资金,包括国家的乡村振兴补贴,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有明确的记录,都在监管部门的监督之下,全部用在了村子的建设上,用在了大家的身上,我沈知夏,没有动过一分钱,更不可能骗取补贴。”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无比坚定:“我外婆是青溪村的人,这里也是我的家。我回来,不是为了赚快钱,不是为了圈地,我是想和大家一起,把我们的村子建好,让大家能在家乡,过上好日子。我在这里承诺,只要大家愿意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信任。如果大家真的不愿意继续了,想要退股,我也绝不阻拦,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随时可以退,我绝不会为难大家。”
说完,她放下了喇叭,静静地看着大家。
人群里,安静了很久。
就在这时,陈阿公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到了沈知夏的身边,对着所有人,大声说:“我相信囡囡!你们都瞎了吗?这几个月,囡囡为村子做了什么,你们都看不到吗?我的竹编,之前扔在路边都没人要,现在每个月能赚几千块,都是囡囡帮我的!她有没有赚我的钱,我心里最清楚!”
“还有,囡囡修好了老樟树广场,给我们建了工坊,给村里修了路,哪一件事,不是为了我们村子好?那些网上的谣言,都是有人故意抹黑囡囡的,你们也信?要是没有囡囡,我们的老手艺,都要带进棺材里了!我们的村子,再过几年,就没人了!”
林伯也跟着走了出来,大声说:“我也相信囡囡!茶油坊马上就要修好了,囡囡帮我们找了销路,以后我们的茶油,再也不愁卖了!谁要是想退股,我不拦着,但是我林老头,这辈子都信囡囡!”
“我也相信沈姐!”陈浩也站了出来,“这几个月,沈姐和她的团队,每天住在村里,和我们一起干活,吃的住的,都和我们一样,从来没有搞过特殊。她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我们村子能好起来吗?我们不能因为几句谣言,就寒了人家的心!”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表达了对沈知夏的信任。那些原本情绪激动的村民,也慢慢冷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了头。
他们心里都清楚,沈知夏来了之后,村子里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的日子,确实在一点点变好。
“囡囡,对不起,是我们糊涂了,信了网上的谣言。”一个老人,不好意思地对着沈知夏说。
“没关系,阿公,我理解。”沈知夏笑了笑,眼里泛起了泪光,“只要大家还愿意相信我,我们就一起,把村子建好。”
人群里,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了,可沈知夏的心里,却很清楚,这一切,都不是意外。
这些谣言,这些举报信,都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操纵的。除了周明宇和盛景文旅,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们不甘心项目输给了她,就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搅黄项目,让她身败名裂。
可他们没想到,沈知夏不是无根的浮萍,她的根,扎在这片土地里,扎在村民的心里。
就在这时,陆寻走了过来,对着沈知夏,低声说:“知夏,调查组明天就到村里。还有,我查到了,网上的谣言,还有举报信,都是盛景文旅那边,找人做的。周明宇还在市里到处活动,想让市里终止和我们的合作,把项目重新交给他们。”
沈知夏点了点头,眼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起了斗志。
“没关系,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沈知夏看着陆寻,笑了笑,“身正不怕影子斜,调查组来了,我们正好把所有的账目和资料,都给他们看,清者自清。至于周明宇,他想把项目抢回去,没那么容易。”
她转过身,看着村子里忙碌的身影,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眼神无比坚定。
这条路,她既然选了,就不会怕任何风雨。谁也别想,阻止这片土地,长出属于它的未来。
第八章 土地不会说谎
调查组的进驻,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二天一早,市里联合调查组的车,就开进了青溪村。带队的是市纪委的副书记,还有文旅局、住建局、审计局的工作人员,阵容很强大,看得出来,这次的举报,市里很重视。
周明宇也跟着调查组的车一起来了,他站在车边,看着沈知夏,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在他看来,只要调查组一查,沈知夏的项目,必然会查出问题,到时候,项目被终止,最终还是会落到他盛景文旅的手里。
调查组的工作,开展得很严格。
他们先是查封了合作社和项目组的所有账目,一笔一笔地核对,从项目启动到现在,每一笔资金的收入和支出,都查得清清楚楚。然后,他们又挨家挨户地走访村民,一对一地谈话,了解项目的真实情况,有没有侵害村民利益的行为,有没有强制入股、低价收购的情况。
同时,他们也对沈知夏的个人财务情况,进行了核查,看她有没有利用项目,牟取私利。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氛围里。可沈知夏却很平静,该做什么做什么,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要什么资料,就给什么资料,要找什么人谈话,她都全力协调。
她心里坦坦荡荡,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自然不怕查。
周明宇原本以为,调查组一查,肯定能查出一大堆问题,可他没想到,三天过去了,调查组的核查,竟然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项目的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笔资金的去向,都有明确的记录和凭证,全部用在了村子的建设和运营上,没有一笔不明支出,更没有一笔钱,流进沈知夏的个人口袋里。
村民们的走访谈话,更是让调查组的人,都深受触动。
几乎每一个村民,都在夸沈知夏,说她是真心实意为村子做事,为村民着想。老人们说,她修好了老房子,建了工坊,让他们老了老了,还能靠自己的手艺赚钱;年轻人说,她给村子带来了希望,让他们能在家乡找到工作,不用再背井离乡;村干部说,她来了之后,村子活过来了,人心齐了,日子有盼头了。
没有一个村民,说沈知夏侵害了他们的利益,更没有人说,自己是被强制入股的。甚至很多村民,都在跟调查组的人说,网上的谣言,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抹黑沈设计师,求调查组一定要查清楚,还沈设计师一个清白。
调查组的负责人,看着手里的核查报告,又看着走访记录,心里也有了数。
核查的第五天,调查组结束了工作,在村委会召开了通报会,村里的村民,都赶了过来,把村委会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调查组的负责人,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村民,还有旁边的沈知夏和周明宇,严肃地宣布了核查结果。
“经过我们全面、细致的核查,针对青溪村乡村振兴项目,以及项目负责人沈知夏同志的所有举报内容,均不属实。项目的资金使用,规范透明,全部用于项目建设,不存在骗取国家补贴、牟取私利的情况。项目的运营,严格遵守了相关法律法规,充分尊重了村民的意愿,不存在强制入股、侵害村民利益的行为。网上的相关谣言,均为不实信息。”
负责人顿了顿,看着台下的村民,笑着说:“同时,我们在核查的过程中,也看到了青溪村项目,给村子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变化,给村民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收益。沈知夏同志的团队,扎根乡村,用心做事,真正做到了以村民为中心,为乡村谋发展,值得肯定。”
话音落下,台下的村民们,瞬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沈知夏站在台下,看着眼前的村民们,眼眶忍不住红了。
她的所有坚持,所有付出,都值得了。
周明宇站在旁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竟然就这么落空了,不仅没有搞垮沈知夏,反而让她得到了调查组的肯定。
就在这时,调查组的负责人,看向了他,脸色严肃地说:“同时,我们经过初步核查,发现网上的不实谣言,以及相关的举报信,均与盛景文旅的相关人员有关。针对这一情况,我们会移交相关部门,做进一步的调查处理。恶意造谣诽谤,扰乱乡村振兴项目的正常推进,必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周明宇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他怎么也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通报会结束,调查组的车离开了青溪村。周明宇也灰溜溜地跟着走了,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村子里,却像过节一样热闹。村民们围在沈知夏身边,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脸上都笑开了花。
陈阿公提着一篮子自己编的竹篮,塞到了沈知夏手里,笑着说:“囡囡,阿公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那些谣言,伤不到你。这是阿公给你编的篮子,你拿着用。”
“谢谢您,阿公。”沈知夏接过篮子,心里暖暖的。
陆寻走到她身边,笑着说:“这下好了,风波彻底过去了,我们可以安心地继续推进项目了。”
沈知夏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热闹的村子,看着村民们脸上的笑容,笑着说:“你看,我说过的,土地不会说谎,你对它付出了什么,它就会给你回报。你真心为村民做事,村民们就会真心地相信你,支持你。”
这场风波,不仅没有打垮她,反而让她和村民们的心,贴得更近了。大家都知道,沈知夏是真心为村子好,是真心带着大家过好日子的。整个村子,人心更齐了,干劲也更足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项目的建设,推进得更加顺利了。
半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青溪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栋栋破败的老宅子,被修缮一新,修旧如旧,既保留了百年的徽派风貌,又增加了现代的居住设施,住着舒服,看着也漂亮。
沿河的非遗工坊,一个个都开了起来。竹编工坊、茶油工坊、米酒工坊、木雕工坊、剪纸工坊,每一个工坊里,都热热闹闹的,老人们带着年轻人,专注地做着手里的活计,传统的老手艺,在这里重新焕发了生机。
后山的茶油林,不仅没有被推掉,反而扩大了种植规模,建成了生态油茶基地。老茶油坊也被修缮一新,恢复了古法榨油,成了村里的网红打卡点,榨出来的青溪茶油,注册了商标,通过线上线下的渠道,卖到了全国各地,成了村里的支柱产业。
红色文化步道也建好了,沿着当年游击队的路线,串联起了交通站旧址、老茶油坊、动员会旧址,成了红色教育基地,很多单位和学校,都带着人来这里参观学习,听村里的老人,讲当年的革命故事。
村里的基础设施,也全都完善了。泥泞的土路,修成了平整的青石板路;荒废的小学,改成了乡村书屋和儿童学堂;闲置的祠堂,改成了村史馆和老年活动中心;村里还通了直达市区的公交,建了标准化的卫生室,村民们的生活,越来越方便了。
更重要的是,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很多外出打工的年轻人,看到村子里的发展,都陆续回到了家乡,加入了合作社,有的做电商运营,有的做民宿管家,有的学起了老手艺,有的搞起了生态农业。原本空心化的村子,重新变得热闹了起来,充满了年轻的活力和朝气。
沈知夏的外婆的老宅子,也早就修缮好了。她没有把宅子改成民宿,而是自己住了进去。每天早上,听着溪水声和鸡鸣声醒来,沿着青溪走一圈,和村民们打个招呼,然后去项目现场,看看施工的情况,再去工坊里,和手艺人聊聊产品的设计,日子过得充实而温暖。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专业,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记忆,看着这个村子,一点点生长,一点点变好。
第九章 溪水长流,记忆永存
两年后,秋分。
又是一年丰收的季节,青溪村的油茶基地里,漫山遍野的油茶树,挂满了饱满的茶籽,村民们背着竹篓,在茶林里采摘茶籽,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村子里,更是热闹非凡。
两年的时间,青溪村已经成了浙西有名的乡村振兴示范村。这里没有千篇一律的网红商业街,没有喧嚣的游乐场,只有山清水秀的自然风光,白墙黑瓦的百年古村,还有充满烟火气的乡村生活,和传承百年的老手艺。
来这里的游客,不是为了打卡拍照,而是为了体验真正的乡村生活。他们可以在竹编工坊里,跟着陈阿公学编竹编;可以在茶油坊里,体验古法榨油的乐趣;可以在米酒坊里,喝一杯自酿的米酒;可以在红色步道上,听村里的老人,讲当年的革命故事;可以住在村民自营的民宿里,吃一碗地道的农家菜,感受山里的慢生活。
村子火了,却没有变得商业化,依然保持着原本的风貌和烟火气。村民们依然住在自己的老房子里,过着自己的日子,游客的到来,没有打扰他们的生活,反而让他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合作社的年终分红,一年比一年多,村民们的人均收入,比两年前翻了三倍。村里的年轻人,几乎都回来了,甚至还有很多外地的年轻人,慕名而来,在这里创业、生活,给这个古老的村子,注入了更多的活力。
这一天,是青溪村乡村振兴项目,全面落成的日子,也是第二届青溪非遗文化节开幕的日子。
村子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非遗市集上,摆满了手艺人的作品,竹编、木雕、剪纸、古法榨油、米酒酿造,游客们围在摊位前,兴致勃勃地看着、买着。戏台子上,搭起了舞台,村里的村民们,自己排了节目,唱着当地的山歌,演着当年的革命故事,台下掌声雷动。
沈知夏站在老樟树底下,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看着村民们脸上的笑容,眼里满是欣慰。
两年的时间,七百多个日夜,她和村民们一起,把图纸上的规划,一点点变成了现实。她守住了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也让这个古老的村子,重新活了过来。
“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陆寻走到她身边,笑着问。
这两年,他和沈知夏一起,并肩作战,经历了风风雨雨,看着这个村子一点点变好,两个人的心,也越走越近。
“在看我们的村子。”沈知夏笑着转过头,看着他,“两年前,我刚回来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青溪村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这都是你的功劳。”陆寻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如果不是你,这个村子,可能早就被拆了,变成了千篇一律的网红古镇,再也没有了现在的烟火气和灵魂。”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沈知夏笑了笑,“是村民们相信我,支持我,我们一起,才把村子建起来的。”
就在这时,省里的乡村振兴考察团,也来到了村里,带队的是副省长。沈知夏作为项目的总设计师,陪着考察团,参观了整个村子,给他们讲解了项目的规划理念,落地过程,还有运营模式。
考察团的领导们,听完之后,都赞不绝口。
副省长握着沈知夏的手,笑着说:“沈设计师,你做得很好。青溪村的模式,给我们全省的乡村振兴,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样本。我们做乡村振兴,就是要像你这样,扎根土地,尊重村民,保护文脉,真正做到以人为本,让乡村留得住记忆,看得见未来。”
参观结束后,很多媒体记者围了上来,把话筒递到了沈知夏面前,不停地提问。
“沈设计师,请问您做这个项目的初心是什么?”
“沈设计师,您放弃了上海的大好前途,来到这个小山村,后悔过吗?”
“沈设计师,您觉得,乡村振兴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
沈知夏看着镜头,又看了看身边热闹的村子,笑着说:“我做这个项目的初心,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童年的记忆,有这片土地上,几百年沉淀下来的文脉和故事。我不想看着这些记忆,随着老房子的倒塌,随着老人们的离去,就这么消失了。”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在这里,我找到了做设计真正的意义。好的设计,从来不是建多少华丽的房子,创造多少亮眼的营收,而是能真正地改变人的生活,能守护住一片土地的根和魂。”
“至于乡村振兴最核心的东西,我觉得,是人,是记忆,是文脉。土地是不会说话的,可它记得所有的故事。我们做乡村振兴,不是要推翻重来,不是要把城市复制到乡村,而是要读懂这片土地,读懂这里的人,在原本的肌理上,让它自然地生长,让土地上的记忆,永远流传下去。”
她的话,通过镜头,传到了很多人的心里。
非遗文化节的开幕式,在傍晚的时候,正式开始了。
夕阳落在青溪上,水面泛着粼粼的金光,戏台子上,锣鼓喧天,村里的孩子们,唱着童谣,跑过青石板路,老人们坐在老樟树下,摇着蒲扇,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沈知夏坐在外婆的老宅子的天井里,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听着村子里的欢声笑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叶是村里自己种的野茶,还是她记忆里的味道,清冽,回甘,带着这片土地的气息。
她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外婆也是坐在这里,摇着蒲扇,跟她说:“囡囡,人这一辈子,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根扎稳了,人才能立得住。”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她的根,就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她用自己的双手,守护了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也在这里,找到了自己人生的价值。
风穿过天井,吹动了金桂树的枝叶,落下了细碎的花瓣,落在她的茶杯里。
桂花又要开了。
一年又一年,青溪的溪水,永远在流淌,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也会永远流传下去,生生不息,溪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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