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绝境
魏修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迈得很远,像在散步,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王铁柱跑得快了,他就走快两步;王铁柱跑得慢了,他就走慢两步。距离始终保持在百丈左右,不远不近。
王铁柱跑进了遗迹外围的禁制残余区。这里的禁制已经被魏修士一掌击碎了,但还有一些符文还在闪烁,灵力波动混乱。他利用那些混乱的波动,躲进了倒塌的石柱群中。石柱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断成几截,有的还立着,歪歪斜斜的。石柱之间有狭窄的通道和死胡同。他在里面穿行,左腿每跑一步就疼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魏修士的神识从石柱上方扫过,像一张大网,把整片石柱群罩在里面。王铁柱蹲在一根倒下的石柱后面,把黑玉的光晕压到最薄,压到几乎感觉不到。魏修士的神识在他头顶徘徊了很久,然后移开了。他从石柱后面出来,继续跑。
他跑进了荒原。脚下是碎石和裂缝,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几枚低阶灵石——一共三枚,用布包着,系着细线。他把布包埋在碎石堆里,细线拉到十几丈外,然后蹲在一块石头后面。魏修士走过来了,踩到了细线。布包被拉动,灵石过载,炸了。轰的一声,碎石飞溅,灰尘弥漫。魏修士从灰尘里走出来,衣服上沾了灰,但没有受伤。他看着王铁柱,嘴角扯了一下。
“蝼蚁。”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荒原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王铁柱逃到了一片雷击区。地面被雷劈过无数次,到处都是焦黑的坑和裂缝。空气中残留着雷电灵力,呼吸的时候喉咙里有股焦糊味。他蹲在一个坑里,把星主印从怀里掏出来,将灵力灌入其中。印玺的金光亮了,他引导印玺的力量去引导空气中的雷电灵力。
雷电被引动了。不是他控制的,是被印玺吸引过来的。电弧从地面跳出来,从空气中窜出来,从裂缝里钻出来。金色的光在他周围炸开,形成一场小范围的雷暴。
魏修士追到了雷击区边缘,停下来。他看着那片雷暴,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走了进去。一道电弧击中了他的左臂,衣服烧焦了一块,皮肤上留下一个黑印。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拍了拍。又一道电弧击中了他的右肩。他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又一道电弧击中了王铁柱,不是魏修士放的,是从地面跳出来的。左腿被击中,疼得他闷哼了一声,摔倒在地。他爬起来继续跑,魏修士已经追到了身后,一掌拍向他的后背。
那一掌很重。他感觉后背像被一座山砸中了,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血溅在碎石上,暗红色的,很快被沙土吸干。他趴在地上,动不了。
魏修士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跑啊。怎么不跑了?”
王铁柱抬起头,看着魏修士的脸。那是一张瘦削的、苍白的脸,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在看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轰!
沟边的土坡炸了。不是自然塌的,是被炸的。碎石和泥土从上面滚下来,砸在魏修士的身上,把他埋住了大半截。不是能埋死他的量,但足够让他愣一下。
孟虎从土坡上面滑下来,一把抓住王铁柱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王铁柱看到孟虎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他咬着牙,用右手拖着王铁柱,朝土坡后面跑去。那里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弯腰通过。孟虎把他推进洞里,自己跟了进去,然后拉动了洞口的藤蔓。碎石从洞顶掉下来,把洞口堵住了大半。
地道很窄,只能弯腰走。两侧的墙壁是泥土和碎石,很粗糙,手一碰就掉渣。头顶有石块掉落,砸在肩膀上,疼但不致命。王铁柱跟在孟虎后面,爬了很久。左腿在疼,后背在疼,每爬一步就咳一下,咳出来的不是痰,是血。
魏修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隔着一层碎石。“跑吧。跑远点。等我出来,你们都得死。”
王铁柱没有回头。他咬着牙,跟着孟虎,爬进了黑暗的深处。
地道尽头是一个溶洞。溶洞很大,穹顶很高,看不到顶。地上铺着碎石和沙子,没有积水,没有青苔。角落里有几盏油灯,光很弱,但能看清人脸。
花婶、阿牛、石头、赵六、孙七都在。花婶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柄短刀,看到王铁柱和孟虎从地道里爬出来,浑身是泥,浑身是血,站起来,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孟虎靠在洞壁上坐下来,左臂垂在身侧,动不了。他的左臂被碎石砸断了——不是骨折,是骨头碎了。从肩膀到肘关节,整条胳膊软塌塌的,像一根没有骨头的肉。花婶蹲下来,用布条把他的左臂缠住,固定在胸前。孟虎咬着牙,没有出声。
王铁柱躺在干草上,花婶给他检查伤口。左臂的伤口又崩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右肩的剑伤流脓了,伤口边缘发黑。左腿被雷电击中的地方皮肤焦黑,肿得老粗。后背被魏修士打了一掌,淤青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每呼吸一下就像有人在用锤子敲。
花婶用烈酒清洗伤口,王铁柱咬着木棍,疼得额头冒汗。她撒上金疮药,用新的布条缠好。金疮药不多了,纸包瘪瘪的。草药也快用完了,只剩几片止血草和退烧药草。
王铁柱从怀里掏出星主印,放在地上。印玺是金色的,表面没有裂纹,七成完整度。花婶看着那枚印玺,没有说话。
“这是完整的星主印。有了它,我们能翻盘。但需要时间。”
花婶抬起头看着他。
“魏修士在外面。老杜也在外面。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王铁柱把印玺收好,撑着墙站起来,走进溶洞深处,找了一个僻静的支洞。支洞很小,只有几尺见方,但很干燥。
灵力从印玺中涌出来,被黑玉提纯,送入丹田。很慢,但比之前快了不少。印玺的金光和黑玉的黄光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左臂的伤口在灵力温养下愈合加快,右肩的脓血被灵力逼了出来,左腿的麻痹感在消退。
丹田里的灵力越来越满,炼气五层中期的瓶颈在松动。他把灵力压缩成一股,朝膻中穴撞去。灵力撞上去,墙裂开了一道缝。他咬着牙,又撞了一次,缝更大了。第三次撞上去,墙碎了。
灵力涌入新的经脉,丹田再次扩张。炼气五层后期。灵力浑厚度比之前又提升了两成,感知范围扩大,他能感觉到溶洞外面的魏修士——他在土坡外面,正在清理碎石。老杜和灰斗篷站在他旁边,灰斗篷手里拿着罗盘。他还能感觉到花婶、阿牛、石头、赵六、孙七、孟虎,六个人,都在溶洞里。他的灵力在消耗,不到三成。
他没有继续冲。六层的瓶颈比五层中期坚固得多,强行冲会走火入魔。他睁开眼,把印玺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出支洞。
花婶正在灶台前煮粥。阿牛和石头在磨刀。赵六靠着洞壁坐着,闭着眼。孙七躺在干草上,盖着被子。孟虎坐在洞口,把木棍横在膝盖上,左臂吊在胸前,看着洞口的碎石堆。
“魏修士还在外面。老杜也在。”
王铁柱蹲在孟虎旁边,把黑玉贴在胸口。碎石堆外面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魏修士在清理碎石,用掌力一块一块地打碎堵在洞口的石块。
“你带着花婶他们从暗河走。孟虎说有一条水路通向远处。你们先撤。”
花婶从灶台边走过来。
“你一个人留下?”
“人越少越安全。你们活着,我才能放手一搏。”
花婶看着他,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转过身,走回灶台边,把粥盛到碗里,端给孙七,端给赵六,端给阿牛和石头。
孟虎拄着木棍站起来,带着花婶、阿牛、石头、赵六、孙七,朝溶洞深处的暗河走去。暗河的入口在溶洞的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水很凉,但能走。孟虎先下去,水没过他的腰。花婶跟在后面,然后是阿牛、石头、赵六。孙七被放在一个木筏上——用树枝和藤蔓绑的,很简陋,但能浮。孟虎在前面探路,花婶在后面推筏。
王铁柱站在溶洞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把碎石堆扒开一个口子,钻了出去。
魏修士站在土坡上面,正在清理碎石。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有灰,左臂上有一道烧伤的痕迹。他看到了王铁柱,停下来。
“不跑了?”
王铁柱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星主印,将灵力灌入其中。印玺的金光亮了,很亮,在暮色中像一盏灯。
魏修士从土坡上跳下来,朝他走来。
王铁柱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等着魏修士走近。十丈。八丈。五丈。他把黑玉从衣领里取出来,朝魏修士的眼睛扔去。黑玉在空中翻滚,光晕猛地亮了一下,一道强光在魏修士的眼前炸开。魏修士闭了一下眼,王铁柱冲上去,短刀朝他的胸口刺去。
魏修士没有躲。他抬手一掌,打飞了短刀。短刀在空中翻了几圈,掉在地上。王铁柱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烈阳符——从遗迹中找到的,一直没舍得用。符纸很旧,边角都毛了,但符文还在。他将灵力灌入符纸,朝魏修士的脸上贴去。
魏修士侧身躲开,符纸贴在了他的肩膀上。王铁柱引爆了符纸。轰的一声,火光在魏修士的肩膀上炸开。他的衣服烧焦了,皮肉被炸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抬起头看着王铁柱,眼睛里满是怒火。
“你找死!”
他全力一掌打向王铁柱的胸口。王铁柱没有躲,他迎了上去。那一掌打在他的胸口,肋骨断了,他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嘴里喷出一大口血,血溅在魏修士的脸上。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抓住了魏修士的袖子,引爆了贴在袖子上的灵石爆炸物。那是他最后三枚灵石,用布包着,缝在袖子里。
轰!
两个人被气浪同时掀翻。王铁柱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碎石划破了后背。魏修士也摔在地上,左臂被炸得血肉模糊,肩膀上的伤口更大了,血从袖子里涌出来。
老杜从土坡后面冲了出来。他看到魏修士受伤,愣了一下,然后朝王铁柱走来。长剑握在右手,剑尖朝下,拖在地上。他走到王铁柱面前,举起剑。
“你杀了那么多人,也该轮到你了。”
王铁柱躺在地上,动不了。他的右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星主印。印玺还在,金光很弱。他把最后一丝灵力灌入印玺,催动了星主审判。
金色的光柱从印玺中射出,有水桶那么粗,亮得刺眼,亮得人睁不开眼睛。光柱射向老杜的胸口,老杜躲不开,也没有时间躲。光柱贯穿了他的胸口,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他的身体僵住了,低头看着胸口的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倒了下去。
灰斗篷站在土坡上面,看到老杜倒下,转身就跑。魏修士从地上爬起来,左臂垂在身侧,右臂捂着肩膀。他看着王铁柱,又看了看老杜的尸体。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王铁柱躺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动不了。印玺的光暗了,灵力耗尽了。他看着灰蒙蒙的天,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溶洞的穹顶。花婶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湿布,给他擦额头。阿牛和石头坐在灶台边,一个在磨刀,一个在烧水。赵六靠着洞壁坐着,闭着眼。孙七躺在干草上,盖着被子。孟虎坐在洞口,左臂吊在胸前,把木棍横在膝盖上。
“老杜死了。”王铁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花婶点了点头。“灰斗篷跑了。魏修士也跑了。”
王铁柱撑着地坐起来,胸口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肋骨断了,但花婶已经用木板固定住了。他把印玺从怀里掏出来,金光很弱,但还在。星主审判已经用了,印玺需要时间恢复。他把印玺塞回怀里,闭上眼睛,运转《星主诀》。灵力从丹田里升起来,很弱,但比之前多了一些。
炼气六层。
他在生死边缘突破了。不是修炼突破的,是被魏修士一掌打出来的——那一掌震碎了他膻中穴的最后一道瓶颈。灵力涌入新的经脉,丹田扩张了将近一倍。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灵力浑厚度比五层后期提升了五成不止。
花婶从灶台边端了一碗粥过来。粥是稀的,只有几粒米。她蹲在他面前,把碗递给他。他接过碗,手在抖,但端住了。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远处,北方的天际有雷光在闪烁。不是荒原上那种雷光,是一种更远、更深的、在天边跳动的光。星主印在震动,指向那个方向。最后一块残片,完整的星主印,十成完整度。
王铁柱把碗还给花婶,撑着墙站起来。
“走。往北。”
花婶看着他。“你的伤还没好。”
“老杜死了,但七星殿还在。他们会派更强的人来。我必须找到完整的星主印。”
他转过身,朝溶洞外面走去。花婶、阿牛、石头、赵六、孙七、孟虎,跟在他后面。七个人,从溶洞里出来,走进荒原。身后,老杜的尸体躺在碎石堆里,已经冷了。远处,北方的雷光在天边跳动,像一颗心跳。
王铁柱摸了摸怀里的星主印,又摸了摸腰间那把缺了口的短刀。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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