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青石集暗流
到青石集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街上没有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店铺门口,在夜风中晃晃悠悠,投下摇晃不定的光影。王铁柱背着那个血淋淋的包袱,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他先去了赵家药铺。
药铺的门已经关了,但里面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赵老头那张干瘪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到王铁柱,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血淋淋的包袱,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下。
“进来。”
王铁柱侧身挤进去。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酒精和醋的味道,熏得人头晕。赵老头把门关上,走到柜台后面,点了一盏更亮的油灯。
“拿到了?”他问。
王铁柱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铁背狼的皮、骨头、獠牙、爪子、心脏、肝脏,一样一样地摆在柜台上。赵老头拿起那张皮,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皮上的毛,又用指甲刮了刮皮板。
“完整。”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惊讶,“剥得不错。”
他又拿起骨头,一根一根地看。腿骨完整,肋骨断了几根,但不影响使用。獠牙四根,都完好。爪子十八个,都还在。
“心脏和肝脏呢?”
王铁柱把心脏和肝脏放在柜台上。赵老头拿起心脏,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放下。
“心脏我要了。肝脏你拿去客栈卖。”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布袋,数了十五枚灵石,放在柜台上,“这是说好的。”
王铁柱把灵石收进怀里。沉甸甸的,十五枚,这是他到这个世界以来,手里最宽裕的一次。
赵老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皮和那些骨头。
“皮和骨头,你也想卖?”
“能卖多少?”
赵老头沉吟了片刻:“皮,五枚灵石。骨头,三枚。獠牙和爪子,两枚。一共十枚。”
王铁柱点了点头。赵老头又数了十枚灵石,放在柜台上。
王铁柱把灵石收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赵老头叫住他。
“小兄弟。”
王铁柱回头。
赵老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
“没什么。路上小心。”
王铁柱推门而出。
他先去了客栈,把铁背狼的肝脏卖给掌柜的。掌柜的看了看肝脏,给了两枚灵石。然后他回到房间,把花婶他们都叫起来,把包子分给他们。包子是回来的路上买的,十个,肉馅的,用油纸包着,还温着。
花婶接过包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肩那道渗血的布条上停了一下。
“伤得重吗?”
“不重。”
花婶没有多问。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地嚼。
石头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一个包子吞下去了,又拿起第二个。阿牛靠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吃着,脸色还是白,但比前几天强多了。孙七还在昏睡,花婶掰了一小块包子,塞进他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昏过去了。赵六躺在床上,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烧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接过包子,慢慢地嚼。
王铁柱站在窗边,一边吃包子,一边看着窗外。
街对面,一间杂货铺的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王铁柱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那人一直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街上的木桩。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也不躲不让,就那么站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从街道另一头走来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令牌——七星殿的令牌。
王铁柱的手按在刀柄上。
黑衣人在灰斗篷旁边停下来,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王铁柱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的动作——黑衣人在说话,灰斗篷在听。灰斗篷点了点头,黑衣人转身走了。灰斗篷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王铁柱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怎么了?”花婶走过来。
“没什么。”王铁柱从窗边走开,坐在床上,“这几天,有人来过吗?”
花婶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
“确定?”
花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犹豫。
“你不在的时候,我和石头出去买过两次东西。每次回来,都感觉屋里不对劲。东西的位置好像变过,但又说不准。”她顿了顿,“今天下午,你放在枕头下面的那个布包,我记得是压在枕头中间的。回来的时候,它压在枕头边上了。”
王铁柱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床边,翻开枕头。布包还在,里面是那几枚灵石和他从陨星矿带出来的几样零碎东西。他拿起布包,翻来覆去看了看。灵石的数量没少,东西也都在。但布包的系法不对——他系的是死结,现在是活结。
房间被人翻过。翻东西的人修为远高于他们,能做到无声无息,不留痕迹。但那个人没有拿任何东西。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
黑玉。
王铁柱摸了摸怀里的黑玉。黑玉还温着,光晕在衣领下面流动,很慢,很弱,但还在。他贴身藏着,睡觉都不离身。翻东西的人没有找到。
但那个人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间屋子里,或者在这几个人身上。
王铁柱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回枕头下面。
“花婶,”他说,“这几天,你们别出门了。”
花婶看着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王铁柱去了吴老七的杂货铺。
吴老七正在卸货,一箱一箱的瓷瓶和木盒从马车上搬下来,堆在门口。见王铁柱来了,他擦了擦手,把他让进店里。
“猎到了?”吴老七给他倒了一碗茶。
“猎到了。”
吴老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等王铁柱开口。
王铁柱从怀里掏出那十五枚灵石,放在柜台上。
“还你的。五枚本金,十枚利息。”
吴老七看了一眼那堆灵石,没有数,伸手把灵石拢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还有事?”
“有。”王铁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老吴,青石集有没有卖培元丹的?”
吴老七抽了一口烟,吐出一串烟圈。
“有。街口那间药铺就有。十五枚灵石一瓶,三枚。”
王铁柱从怀里又掏出十枚灵石——卖皮和骨头剩下的——放在柜台上。
“帮我买一瓶。”
吴老七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培元丹是温养经脉的。你经脉有暗伤?”
王铁柱没有说话。
吴老七也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出铺子,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拿着一个瓷瓶回来了。他把瓷瓶放在柜台上,把那十枚灵石收走。
“一瓶,三枚。剩下的五枚,算你欠我的。”
王铁柱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药丸呈淡黄色,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他把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里升起,顺着经脉向四肢蔓延。那股气息很温和,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太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经脉里。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气息的流动。它顺着少阴经往上走,经过手腕、手肘、肩膀,到达膻中穴。在那里,它停住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膻中穴附近的经脉像一条被堵住的水渠,水到了这里就淤积,流不过去。
气息在膻中穴周围打转,试图从旁边绕过去,但绕不过去。它只能在那里停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透进经脉壁里,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壤。渗透的速度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一粒培元丹的药力,连膻中穴附近那一段经脉都没能完全浸润,就耗尽了。
王铁柱睁开眼,又倒出一粒。
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结果。药力在膻中穴附近消耗了大半,剩下的沿着少阴经往下走,到了手腕那里,又停住了。手腕的经脉虽然没有膻中穴那么严重,但也被暗伤堵住了大半,药力只能慢慢地渗透。
三粒培元丹,全部服完。
王铁柱闭着眼,感受着经脉的变化。变化是有的——膻中穴附近的疼痛减轻了一些,少阴经的麻痹感也淡了一些。但只是减轻,只是变淡,没有根治。那些暗伤还在,像一条被踩裂的石板路,虽然用泥巴糊了糊,但裂缝还在,走上去还是会硌脚。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左臂。手指能动了,比之前灵活了一些,但握拳的时候,还是使不上力。他试着握了一下刀柄,能握住,但握不紧,手腕一用力就酸。
培元丹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他靠在墙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修炼。他把黑玉贴在丹田处,闭上眼睛,运转《引气诀》。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膻中穴时,又堵住了。灵力在那里打转,像水在堵住的水渠里打转,流不过去。他咬着牙,用灵力去冲那道堵住的坎。冲了一下,疼得他额头冒汗;又冲了一下,还是疼。那道坎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他放弃冲击膻中穴,改从少阴经入手。灵力顺着少阴经往下走,走到手腕那里,又慢了。不是完全堵死,是像走在泥泞的路上,每一步都很费劲。
他勉强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正常速度,半个时辰就够了。效率不到三成。
他睁开眼,大口喘气。
黑玉的光晕在衣领下面流动,很慢,很弱。在妖兽山脉这种煞气弥漫的地方,黑玉提纯灵气的效率本来就低,再加上经脉暗伤,修炼速度只有正常情况下的三成。照这个速度,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年,他也到不了炼气六层。
而分魂不会等他。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最深处,那个分魂还在。它比几天前大了一圈——不是肉眼可见的大,是那种缓慢的、持续的增长。它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发芽,根须扎进他的识海,吸收着他的灵力。他能感觉到,每过一天,它就强一丝。今天比昨天强一丝,明天比今天强一丝。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后,它就会苏醒。
不是三个月。是两个月,甚至更短。
王铁柱收回心神,睁开眼。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下了楼,穿过院子,走出客栈,走过街道,推开吴老七杂货铺的门。
吴老七正在吃午饭。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块咸鱼。他吃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一粒米都扒进嘴里,每一根鱼刺都吐出来。
看到王铁柱,他放下筷子。
“吃了吗?”
“吃了。”王铁柱在他对面坐下,“老吴,我问你个事。”
“说。”
“妖兽山脉深处,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治经脉暗伤?”
吴老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有。地髓乳。”
“地髓乳?”
“天材地宝,从地底灵脉中渗出来的灵液,千年才能积一小洼。能修复经脉,能稳固根基,能突破瓶颈。炼气期的修士用了,经脉比常人宽三成;筑基期的修士用了,突破的概率增加一倍。”吴老七顿了顿,“但那个东西,不是随便能拿到的。”
“在哪儿?”
“妖兽山脉深处,过了石林再往东三十里,有一片悬崖。悬崖下面有个山洞,洞里就有地髓乳。”吴老七看着他,“但那个山洞里,住着一只炼气六层的妖兽。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进去过的人,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
王铁柱沉默了片刻。
“炼气五层以上才敢去的地方。”
“对。”
王铁柱站起身。
“你要去?”吴老七问。
王铁柱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老吴,地图能借我看看吗?”
吴老七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兽皮,放在柜台上。
“看可以。别带走。”
王铁柱走回去,展开兽皮。地图画得很精细,比老猎人那张糙图精细多了——山脉的轮廓、河流的走向、妖兽的分布、危险区域的标记,一目了然。他的目光顺着地图上的路线移动,从青石集往东,过青石河,过石林,再往东三十里,有一片标注为“悬崖”的区域。悬崖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叉,叉旁边写着两个字:危险。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地图叠好,放回柜台上。
“老吴,多谢。”
他推门而出。
街道上的人很多。他顺着人流往前走,脑子里一直在转。地髓乳能治暗伤,但被炼气六层的妖兽守着。他炼气三层,有伤在身,灵力不足,左臂麻痹,进去就是送死。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留在青石集,分魂会慢慢恢复,经脉暗伤会慢慢加重,修为永远卡在炼气三层。等七星殿的人找上门来,等灰斗篷找到他,等分魂苏醒——到那时候,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必须去。
但不是现在。现在去就是送死。他需要准备——更多的情报,更好的装备,更强的实力。哪怕只强一丝,也是多一丝活命的机会。
他加快脚步,朝客栈走去。
走到客栈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门虚掩着。他记得出门的时候,门是关好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大堂里没有人,掌柜的不在,伙计也不在。他穿过大堂,穿过后院,爬上楼梯。楼梯很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
花婶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柄短刀,脸色白得像纸。石头蹲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柄长剑,剑尖指着门口。阿牛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瞳孔缩成针尖。赵六靠在床上,手边放着一根木棍。孙七还在昏睡,呼吸又浅又急。
“怎么了?”王铁柱问。
花婶没有说话。她抬起下巴,朝窗户的方向努了努。
王铁柱走到窗边,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
街对面,那间杂货铺的门口,又站着一个人。不是灰斗篷,是一个穿黑衣的——七星殿的人。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向一个路过的散修问路。散修摇了摇头,走了。黑衣人又拦住另一个,又问。另一个也摇了摇头。
王铁柱看不清那张纸上画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他的画像。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我们得走。”他说。
“去哪儿?”花婶问。
王铁柱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街对面。黑衣人已经不在了,但街角处,还有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正蹲在墙根抽烟,目光却一直往这边瞟。
青石集也不能待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玉,又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刀刃上的缺口在烛光下一明一灭,像一排细小的牙齿。刀柄上的布条硬得像铁,硌得他手心疼。
识海里,分魂又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一条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先养伤。三天后,进山。”
(https://www.xqianqianwx.cc/4367/4367017/38029993.html)
1秒记住千千小说:www.xqianqia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qianqia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