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新粮旧粟定秋约2
“哦？是在下误解了。”
林祈安从善如流，那点浅淡的笑意渗入眼底，“那便说回方才——你所提的‘划地盘’……
却不知，意指……是‘划’谁的地盘？”
沈纪尧眼睛一亮，当即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蓟州乃陛下之疆土，朝廷之州府，萧总兵治下之军镇！”
他少年气盛，语带锋芒，“石将军，莫非你觉得……这地界，该由你姓石的说了算？”
二人一问一接，配合无间。
王参军脸色微变，喉结滚动了一下；赵通判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的官靴尖；刘主事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痛快。
石骁腮边肌肉绷紧。
他方才一心要将对方架在“侵夺地方”的火上烤，却不慎失言，将自己推到了“妄言疆土”的悬崖边。
张了张嘴，一时竟哽住。
这沉默只短短一息。
石骁眼底慌乱一闪而逝，随即嗤笑一声，抱臂而立，重新找回了主场的气势：
“林公子好伶俐的口齿！说它能耐旱高产，就凭二位公子哥儿的金口玉言？拿前朝旧事就能担保今时收成？”
不再纠缠虚词，矛头狠狠扎回那三车土豆上。
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刘主事是真怕林祈安拦不住沈纪尧，一副要打起来的架势。
忙温声解释：“石小将军，此物在京畿皇庄已试种一季，数据确凿……”
石骁却看也不看他手中那卷文书。
“我们边关将士，不信虚言，只认实绩！你说它好，敢不敢让它自己说话？
敢不敢跟我们地里长了几百年的老粟米，真刀真枪地比一比？”
“比就比！”沈纪尧受激不过，当即应声，“你倒说说，怎么个比法？”
林祈安未再阻拦，只静静看向石骁。
石骁见他接招，眼中掠过一丝得色，朗声道：
“简单！就依你所言，划出十亩地试种。秋收之后，咱们就比三点：一，亩产斤两；二，耐储程度；三，抗灾实情！
若你这新种真能全面胜过本地粟米，我石骁从此心服口服。
若是不如……”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二人，一字一顿：
“那就两位贵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往后，也别再提什么在蓟州推广新法！”
赌注赤裸，近乎羞辱。
王参军张了张嘴，觉得这赌注有失待客之道，但看了眼石骁势在必得的神色，终究没出声。
赵通判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虽有京城数据，但蓟州土壤终究不同，连刘大人都犯了难。
沈纪尧不由看向林祈安。
却见林祈安神色未变：“石将军快人快语，此约，我们接了。”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或讶异，或佩服，或忧心。
林祈安却不看众人反应，继续平稳道：
“不过，既是公平之赌，在下也有两个小小条件，望将军与诸位大人一同见证。”
“第一，试种之十亩地，需由王将军、赵大人与刘主事共同选定，方显公允。”
“第二，若我等侥幸胜出，所求并非石小将军赔罪。只愿你能亲自牵头，助我等在萧总兵麾下，将这试成之法，于来年……推广百亩。”
话落，轻声反问：“如何？”
众人皆看向石骁。
石骁眯起眼，盯着林祈安，脸上惯有的倨傲神色慢慢沉淀下去，换成一种更深的审视。
他没想到对方不仅接了，还立刻追加了如此具体的条件。
尤其是第二条，几乎是将他架在了火上。
若答应，等于承诺未来为之奔走；若不答应，则显得怕输、无担当。
短短几息间，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混合着狠劲与兴味的笑。
“好！”石骁声音斩钉截铁，“地块由他们三人定，我没话说。至于这第二条……”
“若你们真能赢得堂堂正正，让我蓟州军民亲眼见到实打实的好处，莫说百亩，便是千亩，我石骁亲自带人犁地下种，又有何难？
只怕……秋后亩产出来，二位脸上挂不住！”
林祈安要的就是他当众这一句。
他不再多言，眼中跃起少年不服输的光芒：“君子一言。”
石骁重重抱拳：“快马一鞭！”
赌约，至此才算彻底落定，再无转圜。
王参军见状，暗松半口气。
他率先打破沉默，粗声道：“既如此，便依林公子、石小将军所言。赵大人，刘主事，我们三人这就去勘选地块，今日之内，定给三位一个交代。”
赵通判连忙应和。
刘主事如蒙大赦。
石骁最后瞥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话，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门口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沈纪尧对着他背影，终究没忍住，低低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待骂完，才骤然反应过来，扭头看向林祈安，眼珠瞪得溜圆：“等等……我们岂不是要在这蓟州城，一直待到秋收？”
“是你。”他语气平淡地纠正，脚下已向外走去。
沈纪尧被噎得一愣，急忙追上去：“诶？祈安！你等等！这、这少说也得三四个月啊！”
两人前一后出了州府衙门。
午后白晃晃的日头砸下来，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
“我就是随队过来瞧瞧，”林祈安抬手遮了遮刺目的光，语气里透出点爱莫能助的无奈，“严大人给我的归期，可没算上陪人打三四个月的赌。”
沈纪尧当即傻眼了：“合着……这赌约到头来，就拴着我一个人？”
“不然呢？”林祈安侧过头，轻飘飘投来一瞥，“陛下旨意里，白纸黑字，你才是正使。”
“……林祈安，你可真够意思！”
他的抱怨飘在热风里，倒冲淡了些许凝重。
两道身影，渐渐没入蓟州城午后的街巷。
......
这日的靖边侯府后院，简直是另一番天地。
一大早，灵萱郡主拉着林黛玉，一头扎进了萧凌霜的闺房。
若那还能称作“闺房”的话。
房中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一柜，墙上挂弓，案头镇纸是块沉甸甸的玄铁。硬朗得几乎嗅不出半分女儿气息。
“凌霜姐姐，你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
灵萱兴致勃勃，指挥着婆子们抬进两个沉甸甸的大樟木箱。
箱盖一开，里头竟是满满当当、五彩斑斓的京中时兴物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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