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新粮旧粟定秋约1

沈纪尧眉峰一拧，就要开口。

林祈安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却带着无声的止意。

随即上前半步，迎着石骁审视的目光，神色未变，先微微颔首：

“石小将军爱惜土地，体恤军民，此言在理。”

“林公子……”一旁的司农寺主事刘大人见他竟先退半步，心下骤紧。

他是奉旨跟来的农官，专责传技、录册、回禀天听。

若一事无成，回京何以复命？

却见林祈安话锋一转：“正因边地粮草金贵，每一分收成都关乎存亡，才更需思变。”

“变？”一直沉默旁观的王参军开了口，声线粗粝。

他年约四旬，面容黝黑，是真正在田亩与军帐间磨出来的人。

瞥了一眼石骁，又看向林祈安，目光审慎：

“怎么个变法？林公子，蓟州的土，只认实实在在的根，不认轻飘飘的话。”

语气里没有石骁的锋芒，却带着边军老吏特有的、磐石般的务实。

去年春旱，朝廷拨粮解了燃眉，他心底记着这份情，对京中来客并无恶感。

可石骁那句“耽误了收成谁补”，确确实实，问到了他心坎里。

林祈安未答，只缓步走到板车前，俯身拾起一枚土豆。

那沾着泥的块茎在他白皙的手中，显得格外质朴，沉甸甸的，仿佛托着一捧浓缩的黄土。

“此物耐旱、耐瘠薄，产量数倍于麦粟，正合蓟州风土。

圣上决意试种于蓟州，正是看中它‘能于瘠薄之地多产粮’这一线可能，是为边塞军民长远计。

此乃浩荡皇恩，亦是务实之政。”

沈纪尧当即扬声：“正是！莫看只此三车，已是京畿仓廪所能调拨的大半！寻常人求一筐尚不可得！”

“说来说去，还不是要动我蓟州民生根本？”

石骁冷笑一声，转向王参军，语气凝重，“王叔，萧将军不在，万一此物引来地力衰败，或是带了什么咱们没见过的病灾，侵了旁的庄稼……

前些年河间府那场‘黑穗病’的教训，您莫非忘了？”

此言如冰锥坠地，王参军眼底疑虑骤然深重。

沉默良久，他方缓缓道：“此物……毕竟末将也是头一回见。不如等萧将军回城，再行定夺？”

久未作声的赵通判轻咳一声，拱手插言：

“诸位大人、公子，下官有一言，或欠周全，却不得不陈。”

“眼下正是麦收刚过、抢种秋粮的当口。

百姓为谋生计，凡能下种之地，这几日皆已播下萝卜、粟种等秋种。

农时如军令，错过一日，便荒一季。若真待萧将军返程再议……只怕万一耽搁，难觅连片整田。”

他隶属蓟州府衙，代表的便是当地父母官，蓟州知州。这话说得恳切，是实情，也算一番善意的提醒与调和。

话音落处，连素来不谙农事的沈纪尧，也心头一沉。

几人来的路上，确实看到许多百姓已经开始播种了。

“区区十亩薄田，难道还需劳烦萧将军亲断？”沈纪尧语气渐急。

王参军面色松动，嘴唇微启，眼看便要应允。

十亩地，于万里蓟州不过沧海一粟。

况且对方言明不择沃瘠，便寻个偏僻角落，供京中两位贵公子试试手，又能损得几分？

石骁却在此刻，往前踏了一步。

“今日能划十亩试新东西，明日，是不是就能要三十亩改水道？后日，是不是就能要三百亩立新规？

沈公子，你们这到底是来‘播种’的，还是来……划地盘的？”

厅堂之内，空气寸寸冻结。

轻飘飘一句，竟将“皇恩推广”扭作“权柄渗透”。

而这，恰恰触碰了蓟州最敏感、也最根本的那根神经。

蓟州虽乃九边重镇之一，屏护京师咽喉。其紧要的，却不止于地理，更在于其独特的格局。

别处边镇，总兵三载一易，以防坐大。

唯蓟州萧家，自其祖上于国朝初立时便有擎天保驾之功，许其世代镇守，总兵之位父死子继，形同藩镇。

百年经营，根须早已深扎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军中多故旧部曲，粮秣自给，财货流通，官吏任免皆出自侯府幕帐。

朝廷历来倚重，亦从未放松警惕。

这是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萧家替大雍守稳这北门锁钥，皇朝予萧家世代尊荣与一方默许的自治。

在这蓟州地界上，皇帝的圣旨自然至高无上，但萧将军的一句话，往往才是真正能影响蓟州百姓的实在声响。

如今，两个京城来的贵公子，带着御赐的新种，张口便要划地试种……

经石骁这般一挑拨，那“皇恩”的底色，便透出几分令人不安的异样来。

“石骁！尔敢——”

沈纪尧气得指尖发颤，正要驳斥，林祈安却向前微移半步，恰好挡在他身前。

“石小将军。”

众人目光霎时齐聚。

这个自始至终言语平和的京城公子，此刻竟成了双方无声较量的中心。

一股沉静的气场弥散开来，连沈纪尧都下意识压住了火气，屏息等他开口。

“你方才忧心‘地力衰败’、‘外乡病灾’，拳拳之心，令人动容。”

略作停顿，林祈安目光扫过面色犹疑的王参军，复又落回石骁脸上，语气忽然转作探究：

“可在下有一事不解，想向将军请教。”

石骁下颌微扬，冷眼睨他：“讲。”

“石小将军戍守边关，见多识广。当知‘新粮试种’一事，自古有之。

前朝自番邦引入占城稻，于江南试育，乃成今日‘苏湖熟，天下足’之根基。本朝初年，亦曾于西北试种耐寒青稞，以固边防。”

他并未高声，却字字清晰，敲在“经世济民”的正理上。

“林公子，休要偷换概念！”石骁冷笑，“彼一时，彼一物。你这不知根底的土疙瘩，如何与正经传承的粮种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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