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新薯落地起波澜

萧凌霜快步上前：“娘。”

“回来了。”萧夫人含笑应了，目光已落向随后进来的四人，语气周到，“郡主、林姑娘，一路辛苦了。

这两位想必是沈公子与林公子。”

四人忙行礼。

萧夫人回礼，温声道：“诸位远来，本当侯爷亲迎。

不巧他这几日正往各营巡视，约莫还得三两日方回。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一番寒暄客气，行程便定了下来，本也是心照不宣的章程。

两位公子住在隔街的别苑，那里清静，沈纪尧上回来时便住过，早收拾妥当。

两位姑娘则留在侯府后院，长公主早有信来托付，萧夫人自然悉心照应。

仆妇们悄无声息地引着去归置箱笼。

林祈安与沈纪尧在前厅稍坐，他们的行李早被方确、贺顺等人先一步送去了别苑。

方晓似是交完差事，已不见人影。

萧凌川很是热情，张罗着茶水点心：

“沈大哥、林大哥，等安顿好了，我带你们好好逛逛蓟州城！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别有风味。”

沈纪尧捧着茶盏，终于问出憋了许久的话：

“凌川，上回来时，跟我在校场过招的那个小矮……小小兄弟呢？不也是你家兄弟，今日怎不见？”

“……他，”萧凌川放下杯子，笑容有点僵，“今日……不太方便。”

沈纪尧不疑有他，眼睛发亮：

“明日定要叫他来！上回是我轻敌，被他讨了巧，这次非得好好比划比划不可！”

萧凌川干笑两声，含糊应了：“……好，好，我问问。”

林祈安在一旁默默喝茶，目光在萧凌川瞬间不自然的脸色和沈纪尧跃跃欲试的神情间转了转，心下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该不会，这么狗血吧？

到了傍晚，接风家宴虽称家宴，萧夫人却筹备得十分用心。

菜色是边塞与京味的融合，既备了烤羊肋、奶酥饼，也有清炖鸡茸、火腿鲜笋。

宴设在小花厅，中间隔了一架紫檀木嵌琉璃的大插屏，朦胧透光，算是顾全了京城男女分席的规矩，又不至太生分。

萧凌川也未入席，不知是自觉避嫌，还是被特意支开了。

屏风这边，萧夫人领着凌霜、黛玉、灵萱一席。

几杯香甜的果酿下肚，连日的疲惫仿佛被熨帖开，气氛松快不少。

灵萱与黛玉已是叽叽喳喳，缠着萧凌霜问边城风物、军中趣闻。

萧夫人含笑看着三个姑娘言笑晏晏，眼中尽是温和。

屏风那侧，沈纪尧、林祈安与一位作陪的萧家老管事对坐，相对静默。

饭毕，众人皆露倦色，便各自散去安歇。

林黛玉回到客房，热水早已备好。她痛痛快快沐浴更衣，头发还未完全绞干，挨着枕头便沉沉睡去，连梦都没力气做一个。

夜色渐深，萧凌霜却还处在兴奋中，抱着枕头钻进黛玉与灵萱暂歇的厢房，想再说说话。

谁知撩开帐子一看，两个姑娘头挨着头，早已呼吸均匀，睡得熟了。她不由失笑，细心替她们掖好被角，这才悄悄退了出去。

别苑里，沈纪尧更是鼾声已起。

次日晨起，萧凌川果然欢快地跑来别苑，正好赶上二人用早饭。

“沈大哥，林大哥！”他笑容灿烂，“今日可有什么安排？我给你们当向导！”

沈纪尧咽下口中的小米粥，摆摆手：“今日怕是不成。得先去州府衙门，与周知州和司农寺派来的几位大人碰个头，种地的事儿得先落定。”

林祈安点头补充：“正事要紧。”

萧凌川了然：“那我陪你们去！那边我熟。”

三人一同前往州府。

衙门偏厅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司农寺派来的刘主事正拿着簿册，与蓟州负责民田的赵通判、负责军田的王参军争论不休。

三车土豆就摆在院中，量不算多，却已是上一季皇庄产出的大半，金贵得很。

“此物宜沙壤，向阳坡地为佳……”刘主事指着簿子。

“军田多是这等土质，但需预留操练场地……”王参军皱眉。

“民田亦可划出上等田试种，只是灌溉……”赵通判捻须。

正说着，厅外传来脚步声。

几人抬头，只见石骁一身利落戎装，大步走了进来。

目光扫过沈纪尧与林祈安，唇角扯了扯，抱拳道：

“沈公子，林公子。昨日匆忙，未及深谈。今日二位倒是勤勉，这般早就来议事？”

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

沈纪尧神经大条，直言道：“石兄来得正好，正说到试种田地选址。”

石骁却不接这话茬，径直走到那几车土豆旁，用马鞭梢随意拨开盖着的草帘，露出底下沾着泥土的块茎。

看了两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就这些？”他转过身，目光在沈纪尧和林祈安脸上扫过，“听说是京里赏下来的新粮种？看着倒是朴实无华。”

“咱们蓟州的土，不比京郊皇庄精细。地里长惯了麦子、粟米，还有耐旱的荞麦。老百姓和营里的弟兄，就靠这几样东西填肚子。

一年到头，就指着地里这点收成。风调雨顺是老天赏脸，若遇上旱年、虫灾，就得勒紧裤腰带。”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直刺向林祈安：

“如今要划出上好的地，试种这不知根底的东西。试成了，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试不成呢？”他声音沉了下去，“耽误了一季的收成，林公子，这责任，谁来担？百姓和将士们少了的口粮，又拿什么补？”

厅内一片寂静。司农寺的刘主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负责军田的王参军眉头紧锁，似也认同。

石骁将马鞭在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最后瞥了一眼那些土豆，语气里带着边军汉子特有的、混着务实与倔强的质疑：

“咱们边地人，吃饭只为饱腹活命，不比京城贵人们有闲情逸致尝鲜挑嘴。地里的每一颗粮食，都金贵得很，浪费不起。”

这话说得重，几乎是把“劳民伤财”、“不切实际”的帽子明晃晃扣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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