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御前献策定蓟州
林祈安却忽而一笑，那笑意里染上几分似真似假的随意，仿佛前头那些沉重谋算都只是寻常铺陈：
“至于其五么……”
他语气轻快了些，像在闲话家常：
“蓟州风光与京城迥异，听说秋日长河落日颇为壮观。舍妹为赈济之事出了不少心力，若有机会，我倒想顺路带她去看看，那片土地如今是何光景。”
话音落，室内静了一霎。
怀王猛地咳嗽起来，以拳抵唇，肩背微颤。
待喘息稍定，苍白的脸上泛起薄红，眼中隐含迷茫。
少倾，他像是全然未听见最后那条带着私情的理由，只攥紧了前四策国事大义，低声沉吟：
“蓟州……祈安，你所言句句在理。”
眸光清澈见底，无半分被试探的不豫。
“只是我这身子……”
他苦笑，笑意里浸着散不开的药味与经年沉疴的倦意，抬眼望来时，目光却恳切：
“不如明日我回禀父皇时，提议需你从旁协助？就说......”
这话是试探，也是递出的又一根枝桠。
他想看看，林祈安愿意接过多少，又愿意回报多少。
“不妥。”那人摇头打断。
......
三日后，御书房。
怀王垂手立在御案下首，背脊挺得笔直，却仍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单薄。
昭明帝的目光从那本墨迹新干的条陈上抬起，落在他这个儿子身上，半晌没说话。
殿内薰着龙涎香，气息沉厚威重。
“蓟州。”昭明帝终于开口，将那两个字在唇齿间慢慢碾过，“前几日才定了京畿，今日便换了地方。”
不是询问，是陈述。
怀王头垂得更低些：“儿臣愚钝，反复思量，觉得……蓟州更妥。”
“说说。”昭明帝身子微微后靠，倚在龙椅的软垫里。
怀王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病弱的气短，欲将林祈安当日所述前四条，重复了一遍。
并非原样复述。
那是“策”，是“论”，不是儿子该对父亲说的话。
“儿臣想着……去岁春旱，姑母在蓟州施了大恩。那恩情，就像烧红了的炭，眼下还烫着。
此时将这新种子续过去，便是添了新柴。
炭火能旺多久，全看添柴的时机……儿臣觉得，眼下，正是时候。”
“再者，”他声音更低，几乎融进殿内沉厚的薰香气里，“蓟州是箫将军守着的。箫家……忠。”
一个“忠”字，咬得极重，又极轻。
重在其分量，轻在其不敢多言。
“祥瑞种在忠臣脚下，长出来的，也是忠字。儿臣……只是这般胡思。一切，自然还是父皇圣裁。”
他没有提地理，没有提管控，只提“恩”与“忠”。
前者关乎皇室仁德，后者关乎帝王权柄。
句句都说在皇帝最在意、也最舒坦的地方。
昭明帝沉默了。
他看着下头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儿子。
病弱，苍白，常年困在药罐子与咳嗽声里。此刻说出的话，却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却正好能撬开他心里的某道缝。
去岁长公主的善举，是他默许的，为的就是在边镇军民心里埋下皇恩的种子。
如今，怀王说要“添柴”……
而箫统……确是忠心可用。
若借此机会，将皇恩与祥瑞双重加持于他镇守之地……
昭明帝的目光又落回条陈上“蓟州”二字，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划了一下。
“你想得，倒有几分道理。”良久，昭明帝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你如何亲自去？”
“儿臣……不敢。”他答得极快，带着真切的惶恐，“儿臣这副身子，出京百里已是勉强，若去边塞，恐成累赘，反误父皇大事。”
他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虚弱的红潮，续道：
“儿臣愚见……此事关乎天家恩典，非寻常差遣。纪尧表弟去岁又曾为赈济出力，由他前去，既全了姑母的善心，也显得父皇恩泽一体，念旧情深……最为妥当。”
他将“督办”轻巧地换成了“代表天家”，将一桩可能涉及军镇的公务，彻底包裹进了皇室亲情与延续恩泽的外衣里。
昭明帝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沈纪尧。
长公主的儿子，自己的亲外甥。
莽撞，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让他去，恩是皇家的恩，谁都抢不走，也分不去。
也不会让任何一位皇子，有借口把手伸向蓟州边防，这一咽喉之地。
而且……或许还能有更深一层的用处。
昭明帝沉吟着。
怀王屏息等待着。
“也罢。”终于，皇帝吐出一口气，提起朱笔，在条陈上利落地批了一个字，“便依你所奏。只是，我还需与你姑母说一声，毕竟这一去少则几月。”
“儿臣遵旨。”怀王深深躬身。
“下去吧。”昭明帝的目光已重新落回另一份奏章上，语气带着丝父亲对儿子的例行关心，“好生养着身子。京畿的事，也需用心。”
“是。儿臣告退。”
怀王一步步退出殿外。
转身时，仲夏的日光劈头盖脸落下来，刺得他眼前一白，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廊下风过，吹起他素青的袍角。
抬眼望了望宫墙上方那片被切割得整齐的天，轻轻吁出一口气。
心底那片终日盘算的棋局，终于稳稳落下一子。
林祈安说得对，父皇会准。
他并非凭空信赖谁，只是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一个本该死在幼年仲夏的病弱皇子，全因林祈安这个“变数”，才侥幸续命至今。
这不只是恩情，更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此人值得押上所有筹码。
至于那幻境中所见，本该与自己同病相怜的林黛玉，为何身康体健……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林祈安有手段护住他在乎的人。
这就够了。
一丝幽微的火苗，从他枯寂的心底悄然掠过。那火苗很暗，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对“生”既贪婪又羞于启齿的渴望。
林祈安的秘密里，是否藏着一线可能……能让这副破败身子骨，稍微轻松些，稍微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他不求长命百岁，不慕煊赫储位。那些东西，离他这具随时会散架的皮囊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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