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天家恩泽续边城
他只是……偶尔会想起两年前。
马球会上，阳光炽烈，草屑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竟然骑在马上，打完了全场。
风掠过耳畔时，胸腔里鼓荡着的、久违的、属于活人的热力与畅快……
他贪恋那一点点“像个正常人”的感觉。
所以，他面对林祈安时，那份恳切之下，始终藏着一份溺水者般的、孤注一掷的希冀。
不介意被那人使唤、被试探，不介意做那双不沾名利的手，的白手套。
这副残躯，本就承载不了太大的野心。
他只是想……若能不死，便活得稍微畅快些。
而林祈安对自己，看似疏离戒备，可骨子里却有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底色——一种近乎天真的“善”。
即便猜疑，即便不信任，却从未对他这个知晓一丝秘密的“麻烦”，动过任何带着恶意的念头。
没有清除，没有威胁，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驱赶。
这份底色，在波谲云诡的皇城里，纯粹得近乎奢侈。
所以，他近乎固执地、单方面地将自己与林祈安划归一队，单方面地展示自己的“有用”。
只为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既然这条命是因你而留……
那么，有没有可能，也因你而活得稍好一些？
......
翌日，坤宁宫后殿花厅。
午膳设在此处，菜色多是家常滋味，远非外朝大宴的规制，气氛也松快不少。
桌上添了几样新鲜物事。一碟金黄油亮的土豆细丝，一碗炖得酥烂的土豆烧鸡块，皆是用新贡上的土豆试做的。
昭明帝褪了朝服，只着一身藏青常衫，与皇后并坐主位。
下首坐侧，嘉禾长公主正接过宫娥递来的热帕子净手。
她瞧着比实际年岁显轻些，眉眼间既有天家养出的雍容，又因性子疏阔，并不显得过分板正。
此刻正笑着与皇后说话，说的是灵萱郡主前日不知从哪儿寻了只罕见的白毛哈巴狗，稀罕得跟什么似的，闹得满府鸡飞狗跳。
“那丫头，越发没个正形了。”长公主语气似嗔，眼角却弯着。
皇后含笑：“女孩儿家，活泼些好。灵萱这性子，我看着就欢喜。”
昭明帝呷了一口汤，目光落在那碟土豆丝上，夹了一箸，尝罢点头：“这新东西，倒有几分意思。”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转向长公主，“灵萱是好，纪尧那小子呢？朕可有日子没见他进宫来闹腾了。”
提起儿子，长公主那点子雍容气度便撑不住了，拿帕子点了点唇角，摇头叹道：
“他呀！臣妹都不知该怎么说。整日里不是钻营他那些江湖朋友，就是泡在大营，跟着那群粗汉厮混，学了一身拳脚功夫。
皇兄将他放去三千营，只怕反添了乱。”
“年轻人，总得历练。”昭明帝放下汤碗，神色寻常，“朕前日与昀儿商议新粮试种之地，定了蓟州。那地方，纪尧可去过？”
说的便是怀王，盛昀。
“蓟州？”长公主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来，“昀儿的身子……去岁春旱，纪尧倒是跟着送过一趟赈济物资，在蓟州盘桓了月余。回来还念叨，说边城风光开阔，与京中大不相同。”
“昀儿举荐了纪尧。”昭明帝语气平稳，“说他性子赤诚，身份也合适，对那边也熟。”
长公主眸色微凝，随即又化开，笑道：“他？他懂什么农事？怕是只会添乱。”
“不懂农事，懂得天家恩典便够了。”昭明帝语气温和，“去岁你于蓟州行善，百姓感念的是你，亦是朕，是朝廷。
如今将这桩新粮恩典续过去，让纪尧代表天家，再合适不过。他性子直率，正适合做这‘送恩’的人。去历练一番，也是好的。”
皇后适时为长公主添了一箸清爽的凉拌三丝，柔声道：“蓟州……我记得镇守蓟州的萧将军，膝下是不是只有一位千金？前两年似乎还来京中小住过，入宫觐见过？”
长公主颔首，神色更缓：“是，萧家姑娘，去岁来京住了几月，与灵萱、还有林家那丫头，很是投缘，三个姑娘成日在一处。
灵萱倒是整日嚷嚷想去蓟州，多半也是被她萧姐姐信里描绘的边城风貌，勾了魂。”
皇后笑道：“恍惚记得，那姑娘生得明丽大方，行事也爽利。算算年岁，如今也该及笄了吧？可定了人家？”
昭明帝闻言，放下筷子，显出几分兴趣：“那岂不是与纪尧同岁？”
这话问得轻，落在席间却有了分量。
长公主何等心思，立刻便品出了兄长话里那层未尽之意。
她沉思一瞬，方缓缓道：“确是未曾听说定亲。萧将军就这么一个女儿，爱若珍宝，听说弓马娴熟，性情飒爽，不输男儿。”
昭明帝看着妹妹，目光温煦里带着深意：“那倒是……与纪尧的脾性相配。”
话未说透，意思却到了。
长公主心下了然。
昭明帝并非强行指婚，而是递出了一条路。
一条对沈纪尧前程有益，又能进一步稳固边镇、施恩忠臣的路。
萧家门第清贵，无党无派，独女若能嫁入长公主府，于皇家是锦上添花，于萧家是恩宠体面，于纪尧……若能两情相悦，确是一桩极好的姻缘。
至于往后的蓟州城兵权......
她轻轻一叹：“皇兄思虑周全。那孩子，是该寻个妥当人管管他了。只是……”
抬眼，目光清亮，“孩子们的事，终究得看他们自己的缘法。臣妹想着，不若让灵萱也跟着去一趟。”
“哦？”昭明帝挑眉。
“兄妹俩做个伴，纪尧行事也多个顾忌。”长公主笑道，理由寻得自然，“再者，纪尧那榆木脑袋，哪会长那根弦？
让灵萱去，女孩家探起话来，或也方便些。边塞天地广阔，让她去松散几年，见见世面，比总关在京里强。
也不知……还能这般自在几年。”
她这话里藏着私心。
儿子的婚事尚可权衡，女儿家的快活光阴，却是过一年，便少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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