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半日闲僧道畅言 2
妙玉立在门口,一身月白绫衫如雪,指着林祈安:
“你怎么敢......怎么敢带这些污秽不堪之物,来玷污我的地儿!还带着这么两个不三不四的.....”
说到此处,她已气的指尖微微发颤。
而她口中“不三不四”的僧道二人,眼皮子都没抬,只埋头干饭,仿佛被骂的不是他们。
林祈安早已预料,只淡淡抬手:“来了?坐。”
“坐?!”妙玉气极反笑,不再理他,转身朝身后喝道,“掌柜的!把这三个人给我扔出去......还有这屋里所有被脏了的桌、椅、器皿、字画,统统给我丢出去!烧了!一星一点都不准留!”
而后,一双眸子气得通红,死死瞪着林祈安:
“从今日起,你休想再踏进‘半日闲’半步!滚!带着你的‘贵客’,立刻滚!”
和尚拍了拍肚皮,满足地喟叹一声,还打了个饱嗝。
道人对林祈安挤了挤眼,仿佛在说:看,红尘麻烦,这才是你的功课。
林祈安没理妙玉,问那和尚:“你不认识她?”
和尚这才眯起那双混沌的眼,抬眼瞧向妙玉,恍然道:“哦......还真是故人。”
“胡说什么!”妙玉厉声呵斥。
和尚挠了挠癞头,咧嘴笑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妙玉素日最爱洁净,早已被满室酒肉浊气熏得以帕掩鼻,听了这话,更是羞愤交加,几乎要骂出市井秽语来。
林祈安见她神色不对,忙起身一把将她拽进雅间,反手对廊下惶惶不安的掌柜沉声道:“散了。”
“砰——”
门被重重合上,隔绝出一方浊气氤氲的天地。
妙玉眼中怒火灼灼,反倒比那两位油污满身的“神棍”,更似陷在红尘泥淖里,挣扎难脱。
“常言道,送佛送到西。”林祈安虚指向妙玉,对那二人道,“仙长既与她有旧,也算有缘。如今见她心锁难开,何不……再结一善缘?”
那和尚双手合十,面上堆起惯常的悲悯之色,正待开口说些“因果自持”、“缘分天定”的囫囵话。
“仙长莫与晚辈说因果。”林祈安却先一步截住话头,声音平和却清亮,“这红尘世间,只要一息尚存,一举一动,一呼一吸,何处不染因果?活着,便是因果。仙长若要避因果,当初也不该在灵济寺停步。”
和尚被这话一噎,那点悲悯神情僵在脸上。
一旁的道士却抚掌大笑起来。
妙玉听着这机锋往来,竟还牵扯自己?又见林祈安对这污秽二人如此尊敬,心中更是添了无数委屈。
她自幼带发修行,谨守清规,唯恐行差踏错,玷污了修行,辜负了师父。
可林祈安......这个她曾引为知己、以为与自己一般心有净土的人,为何今日竟这般……这般折辱于她!
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忍回。
林祈安心下微叹,拉过一把交椅,轻轻置于她身后。
妙玉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如雪中孤松。
雅室内光线微暗,酒气浑浊。
那一僧一道,一身疯癫落魄的皮囊,与这满桌狼藉相映,恰是对世俗“以貌取人、以势量人”最尖锐的反讽,正应了“真人不露相”的古老箴言。
可妙玉毕竟不是林祈安,没有上帝视角。
她虽是清修之人,也是凡人。
道士慢悠悠放下酒杯,油污的袖口擦过嘴角。
他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妙玉脸上,不再有戏谑,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混沌与清明交织。
“小居士,”他声音嘶哑,却穿透满室浊气,“你修的是佛,还是修的……‘一身干净’?”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论佛?”妙玉当即回呛。
“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你却满眼都是‘相’。干净是相,污秽是相,雅是相,俗是相。你拜的是佛,还是拜你自己心里那尊……白玉无瑕的像?”
“我……”妙玉想驳,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
和尚在一旁接口:“施主满身绫罗胜雪,为何反被这满室烟火气,熏得心神大乱?是我们的衣裳脏了,还是你的……心镜,蒙尘了?”
接下来的话语,如潺潺流水,又似惊雷暗藏。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并非高深经文,尽是些市井言语、日常琐碎,却总能在三言两语间,挑破妙玉毕生坚守的某些东西。
说到后来,已非辩论佛法,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剥落”......
剥落妙玉赖以安身立命的“洁净”外壳,露出底下从未敢直视的、属于“人”的惶惑与脆弱。
一炷香后。
妙玉已跌坐在地,背脊不再挺直,只无力地倚着冰冷的椅脚。
她胸口起伏不定,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咬出了深深的印子。
不知是怒,是悲,还是那赖以存身多年的信念高塔,于无声处轰然坍塌,溅起漫天尘灰,呛得她神魂欲裂。
“麻烦。”
道人慢吞吞站起身,跺了跺那双沾满泥泞的破鞋,对林祈安道,“小子,今日这场,算老道我在灵济寺欠你的。”
言罢,他枯瘦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左手腕上那串暗沉无光、木质粗糙、遍布划痕与油渍的旧佛珠。
那珠子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像是从哪个柴堆里随手捡来的。
一个道士,却带着佛珠。
忽地,他手腕一扬,那串珠子便脱手而出,不偏不倚,轻轻落在妙玉因紧攥而指节发白的膝头。
“小居士,”道士最后看了她一眼,“真修行,不在山门里,不在蒲团上。你自幼入佛门,未曾入世,如何出尘?”
言罢,也不等反应,与和尚一道,晃晃悠悠,拉开门扉,踏入外间朗朗春光之中。
瞬息间,便没了踪影。
雅室内死寂,唯余浊气与冷香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息,或许许久,一阵似有若无、飘忽难辨的吟唱声,却不知从何处,幽幽地、断续地,送入两人耳中: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声音苍凉嘶哑,忽东忽西,仿佛来自墙外街市,又似起于心底虚空。调子古怪,词句颠簸,却字字如槌,敲在人心最空落的地方。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https://www.xqianqianwx.cc/4530/4530308/40883886.html)
1秒记住千千小说:www.xqianqia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qianqia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