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半日闲僧道畅言 1
半日闲内,春和景明。
掌柜的见林祈安亲自引着一对形容污秽、疯癫不堪的僧道进来,心下诧异,却不敢多言,忙将人请进最里间的雅室。
谁知又听林祈安吩咐:“去置办些上好的酒肉送来。”
掌柜的霎时苦了脸:“公子,这......咱们茶舍向来清净,荤腥不沾,连吃酒的客人都不让进的。若是让妙玉居士知道......”
“无妨。”林祈安打断他,一副一切有我的模样。
他带二人来此,自有深意。
那两位进了雅室也不安坐,只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嘀嘀咕咕。
这个说紫檀架子摆得俗气,那个指着墙上的画说山水走势坏了风水。一尊前朝的玉貔貅被那和尚随手抄起,掂了掂,又漫不经心地扔回多宝阁上,仿佛在试探主人的涵养。
林祈安静立一旁,只作未见。
不多时,酒肉齐备,铺了满桌。
那二人也不净手,道士抓起烧鸡,和尚撕下肘子,就着陈年花雕,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汁水淋漓,沾满了胡须与破袖。
林祈安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后靠了靠。
那道人啃着鸡腿,含糊道:“你这小子,还算懂事。想问什么,趁早。”
林祈安目光灼灼:“还是那句。二位真的只做点化,未曾掺和旁的?晚辈……可是遇着了个能窥天机的‘变数’。”他紧盯着道人神色,又补一句,“都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仙长莫欺晚辈。”
“谁是出家人?”道士乜斜着眼。
和尚一手举杯,一手比了个含糊的佛家手势:“什么出家?”
“……行。”林祈安从善如流,“那二位用完这顿,便请自便。共计五十贯钱。”
“急什么?”道人嘿嘿一笑,“才夸你懂事,又没说不告诉你。”
和尚抹了抹油嘴:“你既听得见我们与那石头的私语,多少也该猜着了。”
林祈安心念电转,将先前听见的零碎言语拼凑起来:“所以,二位真正的目的,是蛊惑顽石,引它入世历劫,从一块无知无觉的废物,蜕变为能承载因果、了悟虚实的灵物?”
“通透!”
“高!”
二人同时拊掌,油乎乎的手拍得啪啪响。
道士又撕下一块肉,边嚼边道:“不过话别说那么难听。什么‘蛊惑’?我们这叫点化顽石,成就造化。”
林祈安心下吐槽:怎么不算蛊惑?
原著开篇就写了,人家那石头在青埂峰下呆的好好的,这一僧一道的真身偏要踱到跟前,一个说红尘富贵如何迷人,一个讲诗礼簪缨何等风光。
絮絮叨叨讲了几天几夜,说得那顽石凡心炽动,苦求携带下界。
这不是钓鱼执法是什么?
但他可不敢对这二位真神言语不敬,只追问:“故此……便找了人在背后盯着我?”
“几年前,我神游时察觉命轨有异。”道说到“有异”二字处,指着林祈安,又继续道,“正巧云游至灵济寺,遇着个病得快死的薄命郎,便顺手……点了点他。”
灵济寺。薄命郎。
林祈安心头一紧。
果然是怀王。
和尚斜了道士一眼,嘟囔道:“乱来。那人虽是薄命,终究沾着些紫微星气,岂是寻常凡夫?天机岂能轻泄?”
“泄什么?”道士浑不在意,“他知道的,还没眼前这位小友多呢。你倒不担心这位把天捅个窟窿?让咱俩白忙一趟?”
二人斗嘴几句,忽又齐齐转头,四道目光钉子般落在林祈安脸上。
林祈安当即保证:“那石头的命数,与我无关。贾府那方天地,也与我无关。”
“好说。”
“那咱们便是道友。”
林祈安提壶斟酒,推至二人面前:“如此说来,那人……本是早夭的命数。是仙长顺手拨乱?”
“不错。”道士嘬了嘬牙花子,“说来也巧。他那劫数……与今日府上那两位,倒有几分相似。”
林祈安眸光一凝:“魇镇之术?”
“正是。都是被些不入流的手段给魇住了。我路过时,他三魂已散了两魂,再晚半步,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说来,若非觉察到你这‘变数’搅动因果,让我多留了几分心在这俗世,那病秧子我还真未必会管。”
和尚慢悠悠补了一句:“所以你也莫忧,只要你不动贾家命数,他便不会动你。自然,你也莫要害贾家。一动一静,因果自持。”
林祈安持壶的手稳如磐石,了然的同时,也默默松了口气。
他颔首:“晚辈记下了。”
僧道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混沌又通透的笑意。
和尚忽然抓起自己啃了一半的鸡腿,道人同时掷来满杯的酒,一油一浊,齐齐袭向林祈安面门!
林祈安手腕一翻,右手稳稳接住鸡腿,左手食指与中指凌空一拈,恰恰夹住杯沿。杯身微倾,酒液晃漾如琥珀,却未溅出半滴。
他将两物轻轻放回案上:“晚辈不饿,亦不渴。”
二人抚掌大笑,笑声里似有嘉许,又似浑不在意,自顾大嚼起来。
林祈安垂眸,心思如静水下的暗流,脉络渐清。
这僧道,分明是此方世界的“天道执笔人”,顽石入世便是既定的“修行剧本”。
他们冷眼俯瞰金陵十二钗的悲欢、贾府百年的兴衰,非为插手,而是确保这出红尘大戏按原本章程上演。
贾府之兴败,木石之盟,乃至那“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结局,于他们而言,皆是天道轮转中早已写定的一页页戏文。
或许他们骨子里,在下凡后有了一点“人性”的余温。会暗示“绛珠不必还尽眼泪”,却也仅限于此。
就像看客不忍戏中佳人泣血,却不会起身去改那戏本。
在这盘红尘大棋里,那顽石于他们才是起因、是“任务主线”。
他们是确保主线完美进行的“纠偏人”。
贾宝玉命不该绝时,他们如今日这般,踏破凡尘而来。
而自己这个“变数”,亦是“偏”。
怀王受他们活命之恩,又得了“看住变数,莫扰天机”的暗示,便成了维系戏台不塌的一枚棋子。
怪不得阮娘子句句都在关心,林祈安是否掺和贾府之事。
怪不得怀王对林、贾两家关联那般敏感。
而眼前这僧道……
林祈安抬眼,看向那仍在狼吞虎咽的二人。
他们不在意怀王的生死,不在意一个凡人窥见多少天机,甚至不在意怀王这一‘“变数”是否会对林祈安造成威胁。
神人视众生,如人观蝼蚁。
偶见一蚁将溺,或会随手拂开;至于蚁穴兴衰、蚁群争斗,又怎会挂心?
更如那掌管风情月债的警幻仙姑、司职四季枯荣的百花之神......三方势力,各守其域,各掌其则,互不相扰,亦不必相通。
正思量间,那道人忽地嘿嘿一笑,浑浊的眼珠里却映出一点清明的光,仿佛看穿了他所有思绪:
“年轻人,心思太重。来都来了,这红尘万丈,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功课。你修你的道,我们行我们的路。大道朝天,各走半边便是。”
话音刚落。
“哐当!”
雅室的门被猛然推开!
“林、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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