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祈安拦路问僧道

直待到第四日上。

二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阖府上下正闹得人仰马翻、几近绝望之际，忽听得隐隐约约，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木鱼声响。

笃，笃，笃。

那声音穿透满府的哭嚷喧腾，清冷、单调，却异常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头。

紧接着，是一把苍凉嘶哑的嗓音，似唱似念，随风荡入院墙：

“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吾等善能医治！”

贾母与王夫人听了，如闻纶音，哪里还耐得住，迭声便命人去请。

林祈安眸中精光一闪，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移至廊下门边。

唯有贾政仍皱着眉，忙拦下贾母：“母亲，这等江湖术士，言语怪诞，如何轻信？”

直挨了贾母一顿急斥，方悻悻住了口，挥手命小厮将那二人带进来。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来者形貌着实骇俗：

当先一个癞头和尚，头上癞疮叠着污垢，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似能洞穿皮囊直视魂魄；身上那件破衲衣油腻板结，不知多少年未曾浆洗。

后跟一个跛足道人，一脚高，一脚低，道袍褴褛不堪，蓬头垢面下，神色却是混混沌沌，恍恍惚惚，仿佛神魂早已不在此间浊世。

贾政犹自不放心，板着脸查问来历法号。那僧道只含笑不答，言语间机锋暗藏。

林祈安的眼睛却早已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凝在二人身上。

那癞头和尚似有所感，浑浊的眼珠微微一转，恰恰对上林祈安的目光。

他嘴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一下，枯瘦的手掌在胸前极快地结了个佛礼。快得如同幻觉，满屋子焦心惶惑的人，竟无一察觉。

反倒是那跛足道人，自进门起，仿佛刻意避着某个方向，连一丝眼风都未曾扫向林祈安所在之处。

此时，那僧道二人对贾政道：“你家现有稀世奇珍，如何倒向外人求取符水？”

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一动，因道：“小儿落草时，确带下一块宝玉，上刻‘除邪祟’字样。奈何今日竟全无灵验。”

道人哑声接口：“你哪里知那物的妙用。只因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真灵暂蔽罢了。且取来，待我二人持颂持颂，或可见效。”

贾政闻言，忙从宝玉项上取下那莹润温凉的通灵宝玉，递了过去。

和尚将玉托在污秽的掌心，垂首凝视良久，忽地长叹一声，那叹息里竟似裹挟了千载风霜：

“青埂峰下一别，倏忽已是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疾；尘缘满日，不过弹指！”

他指尖摩挲着玉上纹路，声音渐低，絮絮叨叨又说了一番云山雾罩的疯话。

满屋子人伸颈倾听，却如闻天书，茫然不解。

但林祈安却不知，因为他听得明明白白。

半晌，和尚方将玉递还贾政，正色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需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置于内室静养。除亲身妻母外，切勿令阴人冲犯。三十三日后，自当身安病退，复旧如初。”

言罢，竟不再多留，二人转身便走。

贾政尚握着犹带余温的玉石发怔，待依言将那玉悬好，再抬眼寻人时，厅中早已空空如也。

贾母年老信佛，深信这是菩萨显灵，当即拍着炕沿催人去寻。

小厮们飞奔而出，寻遍府内各处门户、夹道、园囿，回报上来却都是同一句话：“遍寻不见。”

那僧道竟如日光下的露水，蒸发得无影无踪。

几乎就在僧道身影没入廊角阴影的刹那，一道青衫已如离弦之箭，自侧门疾掠而出。

他瞬间锁定了前方。

那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看似一步一摇，步履蹒跚，实则速度奇快，正朝着僻静的竹林小径而去。

那里假山叠嶂，路径曲折。

林祈安再不迟疑，足尖一点，借着游廊立柱、假山凸石借力，兔起鹘落，几个起纵便越过高墙。

恰恰落在墙外转弯处，稳稳拦在了二人面前。

那癞头和尚眯缝着眼，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小施主，好利的眼，好俊的身手。”

跛足道人却恍若未闻，只耷拉着脑袋：“年轻人，莫要挡道。”

林祈安压下微喘，拱手一揖，开门见山：“二位仙长请留步。晚辈唐突，只想请教。方才仙长持玉所言......可当真？”

僧道二人脚步同时一顿。

跛足道人这才看向林祈安，浑浊的眼珠带着清晰的诧异。又转头对和尚道：“他……竟听全了？”

和尚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了，叹息般喃喃：“果然……‘不在算中’之人，五感通明，不蒙尘垢。我早与你说过，这‘变数’不一般呐。”

道人眉头紧锁，低语中透出困惑：“不对......法则所限，你我的‘点化之言’，旁人应如闻风过耳。除非......”

他目光倏地转向林祈安，上下打量，那眼神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见魂魄深处。

林祈安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疑云更浓。

面上却恭敬：“晚辈并非有意窥探。只是.....想问二位当真只做点化，再无......泄露天机？”

他眼神恳切，仿佛只为一个确切的答案。

和尚摇头晃脑，合十道：“天机不可泄，因果不可乱。南无解冤孽菩萨。”

那道人却抬手挠了挠蓬乱如草的头发，腕上竟松松挂着串暗沉佛珠：“说这些作甚……有些饿了。”

林祈安闻弦歌而知雅意，忙道：“晚辈略备清茶斋饭，不知可否请二位仙长移步，稍歇片刻？”

“茶？凡间之水，浊气太重，不饮也罢。”

林祈安略一踌躇，开始抖机灵：“舍下有‘无根之水’，或可一试......”反正妙玉那里多的是。

话未说完，僧道二人竟齐齐摇头。

癞头和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淡出鸟来。”

跛足道人耷拉着眼皮，补了一句：“要喝酒，吃肉。”

“……”

林祈安默然一瞬：“有。都有。”

他不再多言，侧身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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