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凤姐宝玉同中邪
怡红院内外早已沸反盈天。
贾母与王夫人搂着宝玉，唬得浑身乱颤，“儿”一声“肉”一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贾赦、邢夫人、贾政并贾珍、贾蓉、薛姨妈、薛蟠等一干人众，连带贾府里外三层媳妇丫头，全涌进了大观园，将个怡红院围得铁桶一般。
皆恐老祖宗悲恸过度，生出什么好歹。
孔嬷嬷早觑见这阵势不宜久留，怕黛玉被外男冲撞，早与金流几个不动声色地护着黛玉退了出来，径往凤姐院中去。
方踏进院门，一股压抑的悲切便扑面而来。平儿、丰儿几个大丫头倚在廊柱下，个个哭得泪人儿一般。
见了来人，如同见了救星。
“林姑娘……”平儿抢上几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究竟怎么回事？”黛玉脚步未停，声音却稳。
“我们也不知……”平儿语带哽咽，“昨日晌午还好好的，下午突然就提了刀往外冲，见鸡杀鸡，见狗撵狗，见了人便瞪着眼要砍……好容易才被几个粗使婆子拼死拦下，捆了回来。”
说到此处，又掩面呜咽起来。
林黛玉心头一紧，只疾声问：“巧姐儿呢？她年纪小，可别惊着了。”
“在、在厢房，奶娘看着......”
“好。”黛玉颔首，脚下已转向内室，“我先去看看凤姐姐。”
帘子一掀，里头情形更是骇人。
四五个粗壮婆子死死将王熙凤按在榻上。王熙凤双目赤红，鬓发散乱，口中兀自嘶喊着：“杀了……都杀了……”
哪里还有平日里彩绣辉煌、神妃仙子般的半分模样。
孔嬷嬷紧随而入，只扫了一眼便沉了脸色。
她侧身将林黛玉往身后一挡，压低声道：“姐儿，老身瞧着......这绝非寻常病症，您不宜近身。不如先去厢房照看大姐儿，此处，有老身看着。”
林黛玉眸光微凝，也被这阵势唬到。
不是急症……
心思电转，她瞬间猜到了什么。
贾府里能主事的长辈皆在怡红院守着贾母与贾宝玉，琏二哥哥又远在扬州帮衬父亲，凤姐姐若是出了事，可怎么交代......
不能乱。
她抬眸，声音清凌凌地落下，字字分明：
“平儿姐姐，当下不是悲戚的时候。你即刻吩咐下去，看好院门，别让闲杂人等进来惊扰。
寻些结实软布来，先将二奶奶绑在床上，这般强按着不是法子。
还有，打几盆井里新汲的凉水，绞了帕子为二奶奶敷额。”
孔嬷嬷亦从容接道：“再去小厨房，熬一碗最浓的安神汤来。这般嘶喊最是伤元，需得先镇住。”
二人语气平稳，条理分明，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满屋无头苍蝇似的惶急。
平儿几人如梦初醒，连声应了，匆匆掀帘安排去了。
林黛玉这才转向身侧的清露：“你速去寻长庚，将此处情形一字不落告诉他。就说......恐是外邪侵体，非同小可。请哥哥务必早做计较。”
又对思雨道：“你去老祖宗跟前守着，有什么动静随时递话过来。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我在二奶奶屋里陪着。”
吩咐既毕，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向厢房。
屋内，小小的巧姐儿已吓得噤了声，只缩在奶娘怀里，小身子一抽一抽地呜咽。
林黛玉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大姐儿不怕，姑姑在这儿呢。”
巧姐儿见了她，一头埋进怀里，“哇”地一声，将憋了许久的惊惧委屈，尽数哭了出来。
暮色正一点点吞噬着飞檐画角，远处隐约的、绝望的哭嚎，像潮水般阵阵涌来。
而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惊涛骇浪，终被一道无声筑起的堤坝，暂且拦在了外头，井然有序。
暮色四合时，林祈安才踏进荣国府。
乱糟糟的夹道里，长庚正伸长脖子候着，见他便急急上前。
林祈安抬手止了他的话头：“姑娘呢？”
“在二奶奶院里，说是......”
“去传话，”林祈安脚步未停，声音沉静，“让她待在凤嫂子院里，等我。”
“哦......是。”
长庚应着，望着自家公子青衫拂动的背影，心头那点惶然莫名就定了下来。那从容不迫的模样，竟让他无端觉得，琏二奶奶定会安然度过这遭。
怡红院里早已乱作一锅沸粥。
贾政等人顾此失彼，焦头烂额。
众人七嘴八舌，有的嚷着请端公送祟，有的喊着找巫婆跳绳，还有的力荐玉皇阁的张真人……喧嚷声几乎掀翻屋瓦。
大夫请了一拨又一拨，汤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
问卜求神，香灰洒了满地，却连半点效用也无。
林祈安静静看了一会儿，方上前与贾赦、贾政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道：“宝二哥如今这个样子，外甥实在无心读书。这几日便在府里候着，若有用得着跑腿传话的，舅舅们随意指派便是。”
正在六神无主的贾政听了，心头一热，只觉兄弟俩平日虽不和，如今才算患难见真情。拉着林祈安手连声道：“好孩子......难为你有心了。”
待到次日，王子腾、小史侯家等各亲戚眷属皆来探望。有送符水的，有荐僧道的，五花八门试了一遭，依旧不见起色。
王熙凤与贾宝玉二人越发不省人事，只昏睡在床上，浑身火炭般滚烫，口中呓语不断。
长辈们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索性将二人挪至荣禧堂东边耳房，夜间派了贾芸带着小厮在外轮班看守。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几个则在里间守着，寸步不离。
林祈安去安抚了黛玉与巧姐，见一切井井有条，心下稍安，便依旧在荣国府客院住下。
此时贾赦、贾政二人，既恐哭坏了贾母，又见满府惶惶不安，早已没了主张。
贾赦索性出了门，各处去寻僧觅道；贾政素日最不信这些，劝了几句无用，竟连棺椁、后世衣履都悄悄备下了。
仿佛那最后一点指望，也随着暮色一道沉了下去。
唯有林祈安，独坐窗下，指尖在案上轻叩。
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丈量着某种看不见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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