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照

池宜家的书房里，正笼着一团化不开的愁云。

夕阳的金辉穿过窗棂，落在深色的红木书桌上，也落在池宜爸爸紧锁的眉头间。

酒店的资金链断了，就像一根绷紧的弦骤然崩裂，哗啦啦扯出一连串的窟窿。

他对着账本算了一遍又一遍，指尖的烟蒂积了长长一截烟灰，直到烫到手指才猛地回神，烦躁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鬓角的白发不知何时又添了几根，在暮色里白得晃眼。他长叹一声，瘫在椅背上，目光在房间里逡巡，最后，落在了那个上了锁的红木抽屉上。那里，放着家里的备用金。

他起身时，脚步都带着点虚浮。走到卧室门口，他又停下，抬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搓了搓冰凉的手，这才轻轻推开门。

卧室里，池宜妈妈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打理头发，镜子里映出她一丝不苟的侧脸。听见动静，她头也没回：“又在书房闷着？饭都凉了。”

“老婆，”池宜爸爸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跟你商量个事。”

池宜妈妈这才转过身，瞥见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心里便有了几分数，脸色沉了沉：“说吧。”

“就是……家里那笔备用金，能不能先挪给我用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酒店那边资金周转不开，就差这一笔，撑过去就好了，我肯定还回来！”

“不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池宜妈妈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站起身，双手叉腰，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那笔钱是给池宜存的出国读书的钱，一分一毫都动不得，你想都别想！”

“我就用一阵子！”池宜爸爸急了，脚底板在地板上蹭着，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等资金周转开，我立马原封不动地还回来，还能多存点利息！”

“说不行就不行！”池宜妈妈的态度更是强硬，她瞪着他，眼底满是失望，“当初你非要扩大规模，劝你稳着点你不听，现在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别打女儿学费的主意！”

“我能有什么办法？！”池宜爸爸也来了火气，嗓门大得震得人耳膜发疼，“我去找谁借？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就这一条路了！”

“那是你的事！”

隔壁房间的池宜，原本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她写了一半的旅行攻略，字里行间全是对远方的憧憬。

可父母的争吵声一声比一声清晰，钻进耳朵里，搅得她心烦意乱。她烦躁地关掉电脑，起身拉开房门，刚走到客厅，就撞见了一脸颓然、从卧室里出来的爸爸。

他看见池宜，脸上的烦躁和焦灼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勉强的笑容。他走上前，拉住池宜的手腕，把她拽到沙发上坐下。

“池宜，来，爸给你算一卦。”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硬是挤出了几分轻快。他捏着池宜的手，指尖冰凉，装模作样地翻看着她的掌心纹路，眉头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你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是个天生的理想主义者，心里总装着风花雪月，总想着浪漫的事，可惜啊，这现实偏偏就不尽如人意。”

池宜怔怔地看着爸爸。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心被爸爸捏出的红痕，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是啊，理想和现实，差得太远了。”

空气里，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寂静，连争吵的余音，都消散在了这无声的叹息里。

清晨的天光刚漫过青砖黛瓦，给池家的小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院角的松柏被昨夜的霜雪浸过，风一吹，便漾开松枝特有的清冽香气。

徐丽挨着池宜坐下，手里慢悠悠地剥着橘子，橘汁沾了指尖，甜丝丝的。

她瞥了一眼正逗着尉迟怀的池宜，嘴里念叨着：“想当年啊，我还想着当歌手呢，天天抱着收音机学唱歌，结果被爸一句话给摁回去了，说什么‘女孩子家，做个医生做事才稳当’。”她挑了一瓣最甜的橘子塞进嘴里，眼底漾着几分戏谑，“你说，要是当初我真去唱了歌，现在说不定也是个大明星了呢。”

“得了吧你。”池承彦笑，“就你那破锣嗓子，唱两句能把房顶掀了，还当明星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连尉迟怀都停下手里的糖果，学着大人的模样摇头失笑，小眉头皱着，逗得大家笑得更欢了。

徐丽假装懊恼地叹了口气，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尉迟怀，心里头暗暗盘算着，池宜什么时候才把她儿子接回去。

这些天住在池家，虽说热热闹闹，但总少了几分自在。

池宜自然也察觉到了徐丽那点若有若无的疏离。方才她递橘子时，徐丽的指尖碰了碰便飞快缩了回去，眼神也有些闪躲。

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却没说什么，只低头剥了颗糖，塞进尉迟怀手里。

这份热闹，终究是被一阵细细的、弱弱的哭声打断了。

哭声像初春的猫叫，一声接一声，细细软软的，钻进耳朵里，听得人心尖儿发颤。

满屋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离卧室最近的池宜。

“好像是从卧室那边传过来的。”池宜蹙着眉，起身循着声音走过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奶香混着冷风飘了出来。

角落里的藤椅上，放着一个用小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哭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池宜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棉被的一角。

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露了出来，眼睛还闭着，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小嘴巴一张一合，哭得可怜兮兮的。

“哎呀，这可怎么好。”池宜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连忙把襁褓抱进怀里，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转身冲外面喊，“这……这是哪儿来的孩子啊？”

池鸢的声音紧跟着从门外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在林子里捡的！跑过去一看，就看见这孩子躺在树底下，身上就裹着这床小被子！”

“你说这是谁家的父母啊，怎么就忍心把这么小的孩子扔了呢？”

尉迟怀踮着脚尖瞅着襁褓里的小婴儿，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小声问：“他是不是饿了呀？”

徐丽赶紧转身去客房抱了干净的小褥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又去厨房冲了点温温的奶粉，用小勺子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

小家伙大概是真的饿坏了，含着勺子咕咚咕咚地喝着，哭声渐渐停了，喝完奶，还咂了咂小嘴，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围在身边的人。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看得人心都软了。可屋里的气氛，却一下子沉了下来，连空气都透着几分凝重。

池宜瞅着那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心里头忽然动了个念头。

池鸢和傅渊结婚这么多年，一直盼着有个孩子，可肚子始终没动静，偌大的房子，总是少了点孩子的笑声，冷冷清清的。

她偷偷拽了拽池鸢的袖子，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鸢鸢，要不……你们收养了吧？你看这孩子多乖，眉眼多周正，说不定就是老天爷赐给你们的缘分呢。”

池鸢的眼睛亮了亮，刚想说什么，旁边的池承彦却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猛地往后缩了缩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不行！绝对不行！”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连怀里的婴儿都似被吓着了，小嘴一瘪，又小声啜泣起来。

池承彦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又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捡来的孩子，来路不明，指不定有什么毛病呢！再说了，收养孩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傅家是什么人家？书香门第，规矩大着呢！要是让他们知道鸢鸢收养了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指不定怎么说闲话呢！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什么闲话不闲话的！”徐丽急了，把怀里的婴儿往褥子上轻轻一放，上前一步，和池承彦对视着，“这孩子多可怜啊，扔在林子里，万一被野兽叼走了，万一冻着饿着了，怎么办？鸢鸢和傅渊盼孩子盼了这么多年，收养他正好，以后好好待他，就是咱们的亲骨肉！”

“我说不行就不行！”池承彦的态度强硬得很，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指着襁褓，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懂什么？收养孩子要担多少责任？万一他亲生父母找上门来怎么办？到时候扯不清的官司！我告诉你，这孩子我绝对不养！谁爱养谁养！”

“你就是太要面子！太迷信！”徐丽也来了火气，声音带上了哭腔，眼圈红红的，“什么福气不福气的，这孩子就是老天爷赐给咱们的！你怎么就这么犟呢！眼看着一条小命，你忍心把他再扔回去吗？”

池宜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心里头一阵烦乱，索性拉起池鸢的手：“别吵了，咱们去超市买点东西，给孩子买点奶粉和小衣服。”

超市里暖气很足，冷柜氤氲着薄薄的白雾，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奶粉和辅食。池宜挑了几罐进口奶粉，又拿了好几包纯棉的小尿布，放进购物篮里。

“池宜，够了。”池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却很自然地接过她怀里半满的购物篮，又弯腰将两盒新鲜的有机草莓放了进去，轻声说，“不用买这么多，孩子还小，吃不了多少。”

池宜没吭声，慢吞吞地收回手，指腹还残留着冷柜的寒气，冰冰凉凉的。

她看着池鸢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购物篮里的东西，眼底的犹豫和喜欢藏都藏不住，心里头叹了口气，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声音放柔了些：“鸢鸢，这件事，还是告知傅家吧。至少，得让傅渊知道。”

池鸢抬起头，眼底满是恳求，“姐，你别逼我。傅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他们知道了，肯定会逼着我把孩子送走的。再等等，等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池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究是点了点头。

车子驶进家门口的车道时，夕阳正贴着远处的山脊缓缓下沉。

晚饭时，徐丽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池鸢还特意叫来了里亚。

他刚坐下，就注意到了里屋偶尔传来的婴儿啼哭声，也瞧见了池鸢眼底的那点忐忑。

里亚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餐厅里的烛光轻轻摇曳，在池鸢眼底投下细碎的阴影，像藏着数不清的心事。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声音温和：“事情就是这样。”他顿了顿，看向满屋子的人，“放心，这孩子我也会照拂一二，以后会经常来看他，帮着你们一起想想办法。”

可客厅里实在太吵了，没人太在意他说什么。

彭小贝正拉着尉迟怀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姑娘眉眼弯弯，笑得一脸灿烂：“我跟你说，我转校的第一天，可糗了！穿校服裙子的时候，不小心被凳子勾住，撕了个大口子，后来打饭的时候，又手滑把餐盘扣在了班长头上，菜汤洒了他一身！”

尉迟怀惊讶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彭小贝语气里满是轻快：“后来啊，你猜怎么着？那个被我扣了餐盘的班长，现在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尉迟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眉头舒展开来，眼睛里又漾起了笑意。

里屋的婴儿，又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咿呀声。

池宜笑道，“这么说来，是你们俩发现了孩子，那池鸢是孩子的妈妈，你就是他爸爸喽。”

“当然不能这么说。”徐丽打断池宜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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