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0000545
床底的古代女子
搬家那天,我在老宅子角落的杂物堆里发现了一张旧床。木料厚重,雕花繁复,油漆剥落处露出深褐色的木纹。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见我盯着那张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这床啊,是上几辈人留下的,你要是不喜欢,我找人搬走。”
我说不用,正好缺张床。
床搬进卧室那晚,我睡得很沉。半夜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我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斑。声音停了。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余光却瞥见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
床底空荡荡的,只有几粒灰尘在月光里浮动。
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窸窣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像是有人穿着长裙在地上缓慢爬行。我屏住呼吸,不敢睁眼。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耳边,一个潮湿的气息喷在我脖子上。
“公子。”
我浑身僵硬。
“公子醒了么?”
那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某种古老的腔调。我慢慢转过头,对上一张苍白的面孔。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绛红色的绣花长裙,头发绾成高高的云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她就趴在我的床沿上,双手交叠垫着下巴,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你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奴家姓苏,名唤晚棠。”她直起身子,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暗影,“住在这床底下,怕是有百来年了。”
“百来年?”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住床头板。
苏晚棠掩着嘴笑了:“公子莫怕,奴家不害人。只是……”她垂下眼帘,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只是太寂寞了。这宅子里来来往往许多人,竟没有一个能看见奴家的。公子是头一个。”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轻轻擦拭眼角。那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颜色却已黯淡发黄。
我渐渐镇定下来,借着月光细细打量她。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肌肤如雪,眉眼似画,确是个美人。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你怎么会在床底下?”我问。
苏晚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奴家也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日……那日穿着这身衣裳,躺在这床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便已是这般模样,困在这床底,出不得这间屋子。”
她说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我,指尖在离我衣袖一寸处停住了。我看见那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蔻丹痕迹。
“公子,”她轻声说,“你能陪奴家说说话么?就一会儿。”
那个夜晚,我们一直说到天明。她说起她生前的事,说她是苏州人氏,父亲是个小官,母亲早逝,继母待她不好。十六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一个姓陈的商人,她不愿意,逃了出来,辗转流落到此地,被这宅子的主人收留。
“那主人待你如何?”我问。
苏晚棠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待奴家……极好。给奴家最好的衣裳穿,最好的首饰戴,还让奴家住这间最敞亮的屋子。”
“后来呢?”
“后来……”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后来便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身上疼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着,喘不过气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苏晚棠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慌忙站起来,退到床边的阴影里:“公子,天要亮了,奴家得回去了。你……你晚上还会来么?”
我点了点头。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整个人像一缕烟似的,消失在床底的黑暗中。
白天我去上班,脑子里全是苏晚棠的模样。同事见我魂不守舍,打趣说是不是交了桃花运。我勉强笑笑,没接话。下班回来,我特意去买了些点心,想着晚上给她尝尝。
推开卧室门,屋里静悄悄的。床还在老地方,雕花上的灰尘被我不小心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深红色的漆。我蹲下身往床底看,什么也没有。
“苏晚棠?”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有些失望,把点心放在床头柜上,洗漱完躺下来。月光渐渐爬上窗户,在墙上投出方格的光影。我睁着眼睛等,等得都快睡着了,才听见那熟悉的窸窣声。
她从床底爬出来,这回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比昨晚更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你来了。”我说。
她点点头,在我床沿坐下,看见床头柜上的点心,眼睛亮了亮:“这是给奴家的?”
“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点心的油纸,却在最后一刻缩了回去。脸上的笑意淡了,她垂下眼帘:“奴家……碰不得这些东西了。”
我这才意识到,她已经是个鬼魂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公子,奴家求你一件事。”
“你说。”
“这床底下,有一块松动的砖。你明日白天,把它撬开看看。”
“里面有什么?”
苏晚棠摇摇头:“奴家也不知道。只是每次想靠近那里,都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奴家被困在这床底下这么久,想来……该是有些缘故的。”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了个大早。把床板掀开,果然看见靠近床头的位置有一块砖颜色略深于周围。我用螺丝刀撬了撬,砖块松动了。拿开砖块,下面是个浅浅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个樟木盒子,已经腐朽不堪。
我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束头发,用红绳扎着。头发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模糊,我辨认了半天,只看出“光绪二十三年”“苏氏晚棠”“邪祟附体”“以镇之”几个词。
我愣在原地,脊背发凉。
那天晚上,苏晚棠照例从床底出来。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那支碧玉簪子也不见了,长发披散着,垂在身侧。
“公子找到了?”
我把盒子拿给她看。她伸出手,这回没有缩回去,而是轻轻抚过那束头发。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是我的头发。”她喃喃道,“他们把我的头发剪下来,压在床底。难怪……难怪我走不了。”
“所以你是被……镇在这里的?”
苏晚棠抬起头,眼中忽然泛起泪光:“公子,那宅子的主人,他骗了我。他根本不是可怜我收留我,他是看中了我的生辰八字。他有个儿子,体弱多病,算命的说要找一个阴年阴月阴时生的女子,成亲冲喜。我……我就是那个女子。”
“成亲那天,他儿子已经病得下不了床,是只公鸡替我拜的堂。我哭着不肯,他们就……”她的声音哽咽了,“他们就给我灌了药,把我绑在这床上。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疼得像火烧,拼命挣扎,绳子越缠越紧……”
“后来呢?”
“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已经是这副模样,他们说我是邪祟附体,才发狂死了,请了道士来做法,把我的头发剪了压在床底,说我永远不会超生。”
她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得让我心头发颤:“他们怕我,怕我变成厉鬼找他们报仇。可我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能做什么呢?只是在这里等啊等,等了一百年,终于等来了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影比前两日更加淡了,几乎像一层薄雾。
“公子,”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你说,人死了之后,会有来生么?”
“应该有吧。”
她转过身,对我微微一笑:“那公子来生可愿再遇见奴家?”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忽然面色一变,捂住胸口弯下腰去。我看见她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
“怎么了?”我冲过去想扶她,手却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是那道士的符咒……”她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这盒子……被挪动过了……禁制要破了……”
金光越来越亮,她的身体像燃烧的纸片一样,从边缘开始化为光点飘散。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点金光消散的时候,我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耳语——
“谢谢你。”
屋里恢复了寂静。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照在那张老床上,雕花的阴影拉得很长。我站在原地,看着苏晚棠消失的地方,心里空了一块。
我蹲下身,把那个樟木盒子重新放回砖洞,又把砖块盖上。想了想,去厨房找了把剪刀,从自己头上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扎好,放进盒子里,压在苏晚棠那束头发旁边。
“来生,记得来找我。”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苏晚棠。床底下空空荡荡的,半夜也再没有窸窣声响起。我想她是走了,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搬家那天,房东来收房,看见那张床还在,有些意外:“这床你还留着?”
“嗯,挺好的。”
房东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那行,你走的时候别忘了就行。”
我最后一次走进那间卧室,站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我弯腰摸了摸那块砖,平整如初。
走出宅子的时候,巷口有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玩石子。我经过她身边,她忽然抬起头,冲我甜甜一笑:“叔叔,你身上有一股桂花香。”
我愣住了。苏晚棠说过,她生前最爱桂花。
小女孩已经低头继续玩她的石子了。我站在原地,春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明明才是三月,桂花哪里会开呢。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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