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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00000


别摘掉我的脸

手术台上的尸体突然坐起,指着我的鼻子说: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我颤抖着摊开手掌——里面是她的脸皮。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市中心医院住院部五楼东侧走廊空无一人。日光灯管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声,光线也随之抽搐般闪烁一下。走廊尽头挂着“手术室”三个红色大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周默靠在护士站冰凉的台面上,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还有十三分钟就是零点了,而他的值班要到凌晨两点才结束。今天是七月十四,农历。下午交班时老护士长特意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小周啊,今晚警醒着点。”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背脊发凉。

“嗡——”手机震动,是实习护士小陈发来的微信:“周医生,林主任让我提醒您,待会接收的遗体直接从后门进手术室,不要经过走廊,不要走正门。另外……您尽量别跟‘那位’有视线接触。”

周默皱眉,打字回过去:“什么意思?什么那位?”

消息发出后石沉大海。他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个问号。小陈的头像旁边始终没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他骂了句脏话,锁屏。口袋里揣着的一串钥匙硌着大腿,那是半个月前医院重新装修后配发的,上面有个不起眼的铜质小铃铛,走起路来会发出极轻的叮当声。他本来想摘掉,但钥匙圈太紧,就一直搁着了。

十二点整,电梯“叮”的一声停在这一层。

门缓缓打开,一股消毒水裹着某种腐甜气味涌出来。四个穿着深蓝色防护服的人推着一辆金属担架车走出电梯,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轮廓。领头的是个驼背的老头,周默从没见过,但他的胸牌上写着“后勤运输组  王”。

“五号手术室。”老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骨头。

周默下意识地去按走廊灯的开关,想把亮度调高些。可手刚碰到面板,所有灯同时闪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接触不良的闪烁,而是像某种东西急速掠过灯泡表面造成的阴影。

“不用开太亮。”老头头也不回,“她会不舒服。”

谁?周默想问,但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白布下的“人”被推过走廊时,周默注意到地板上有水痕。湿漉漉的,深色,像某种液体从担架边缘慢慢渗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水痕蜿蜒曲折,却诡异地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延伸——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担架上“流”下来,朝着走廊另一头爬去。

他不敢再看。

五号手术室在最里面,平时很少用,门上的漆皮都有点剥落。那四个运输工把人推进去后就迅速离开,驼背老头最后一个出来,经过周默身边时突然停住脚步。

“小伙子,”老头没看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地板上的水痕,“耳朵里要是听见有人唱歌,别跟着哼。”

说完就走了。

周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术室门在他身后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惨白的无影灯光。他本该按照流程进去做接收登记——核对遗体信息,检查体表状况,贴标入库。但此刻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安静。太安静了。

刚才还偶尔响起的电流声消失了,楼道里空调的低频嗡鸣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然后他听见了。

手术室里传出一阵极轻的哼唱声——音调尖锐,断断续续,像是指甲划过玻璃时发出的振动。那旋律说不出的耳熟,周默皱着眉头想了三秒钟,突然打了个寒噤。

那是他母亲生前最爱哼的一首摇篮曲。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听过,而且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进去。绝对不应该。

但脚动了。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时几乎没有声音。无影灯把一切都照得惨白,金属器械台在角落里泛着冷光。担架床在房间正中央,白布依然盖着,但——

周默盯着那个轮廓,喉咙发紧。

白布下面的人形是坐着的。

那个东西坐在担架床上,白布从头到脚罩着它,但能看出一个清晰的坐姿轮廓,微微前倾,像是正“注视”着门口的方向。

哼唱声停了。

周默的腿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他是医生,他见过死人,他——

白布动了。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布下伸出来,指甲青紫,指尖还带着未干的尸斑。那只手缓缓抬起,食指伸出,直直地指向周默。

一个声音从白布下面传出来,干涩,破碎,像是用漏风的肺强行挤压出的气流音: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周默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白大褂、胸牌、裤子口袋鼓起来的一块是钥匙串。他什么都没拿,他今天根本没碰过任何——

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有什么东西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柔软、微湿、带着人体的温度。

他张开手。

一枚鲜红色的痣赫然出现在他掌心里,旁边还有半颗米粒大小的黑点。那是一只右眼的形状——准确地说,那是一小块皮肤,人类的皮肤,被某种方式齐整地切割下来,边角微微卷起,中央那枚红痣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他的大脑尖叫着让他扔掉它,但他的手指却像被冻住一样僵直。

白布缓缓滑落。

下面是一张没有脸的头颅。五官的位置只剩下模糊的血肉和筋膜,眼眶处是两个黑洞,鼻骨凸起,嘴部是一个永远无法闭合的窟窿。皮肤从发际线到下颌被完整地剥离,切面整齐,像是用什么极锋利的工具一刀裁下。

那空洞的眼眶正直直地“看”着他。

“还给……我……”声音从那个没有嘴唇的嘴里挤出,每个字都带着血肉摩擦的细微声响。

周默终于能动了。他转身就跑,掌心里那张脸皮像烙铁一样滚烫,但他攥得更紧了,不敢松开,也不敢看。

走廊变长了。

他记得从五号手术室到护士站只有三十步左右的距离,但他狂奔了两分钟还没看到尽头。两侧的墙壁在微微蠕动,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熄灭在他身后,黑暗像潮水一样追着他。

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赤脚踩在湿地板上的啪嗒声,不紧不慢,保持着恒定的节奏。

还有那个哼唱声,又响起来了。这次不再是摇篮曲,而是一段他从来没听过的旋律,每个音符都带着扭曲的弧度,像是把一首熟悉的歌调错了半音,听起来浑身发毛。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左边是电梯,右边是安全楼梯。周默犹豫了半秒,冲向电梯,疯狂按着按钮。电梯门上的数字跳动得极其缓慢,从一楼开始,停了两秒,又跳上二楼。

身后的啪嗒声越来越近了。

他余光瞥到地板上——手术室方向的地砖上,两行湿脚印正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脚印大小均匀,间距恒定,每落下一步,周围的地砖就泛起一圈水波纹。

电梯到了。门开的瞬间,周默扑了进去,拼命按关门键。门缝合拢的最后缝隙里,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的面孔正对着他,那只灰白色的手缓缓抬起,做出一个“回来”的手势。

电梯猛地一震,开始下行。

周默瘫坐在轿厢角落,大口喘着气。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脸皮,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颤抖着摊开手掌,借着电梯里昏黄的灯光,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一张完整的右侧面颊皮肤,从颧骨到下颌,大约手掌大小,边缘平滑得像激光切割。那枚红痣旁边还有极细的汗毛,毛孔清晰可见。

这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恶作剧。

电梯在二楼停下了。

周默愣住了。他没有按过二楼的按钮,电梯显示屏上“2”的指示灯亮着,门缓缓打开。外面是一片漆黑,走廊的灯全关了。但黑暗中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护士服,身形娇小。

“小陈?”周默的声音干哑。

那个人影没有动。电梯的光照过去,照出一张惨白的脸——是小陈,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翕动,正在用一种极低的声音哼唱。

周默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她哼的正是刚才那段扭曲的旋律。

“小陈!”他提高声音,“醒醒!”

小陈猛地睁开眼睛。她的瞳孔聚焦的瞬间,脸上浮现出极度惊恐的表情,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气泡破裂般的咯咯声。她的手指着周默,准确地说,是指着他攥紧的右手。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轿厢继续下行,这次直冲一楼。周默看到小陈最后的表情凝固在门缝里——她的脸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右侧面颊的皮肤从颧骨处开始变灰、起皱、脱水,像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贴纸,边缘微微翘起。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周默就明白自己还没逃出去。

大厅里站满了人——穿着病号服的患者、白大褂的医生、蓝制服的护工,每个人面朝他站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平滑的皮肤,像一个个刚拆封的塑料模特。他们整齐地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统一得令人毛骨悚然。

周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那张脸皮正在蠕动。边缘开始延展,像活物一样顺着他的指纹向手腕攀爬,温热的触感带着脉动般的节奏。他拼了命地想甩掉它,但那东西像植入了皮肤底下,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

正中央那枚红痣突然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种撕裂般的剧痛从右脸传来。他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凹凸不平的肌肉纹理和湿润的筋膜组织。

他的右脸——从颧骨到下颌的那块皮肤——消失了。

而那些没有脸的人们开始朝他走来,步伐整齐,啪嗒,啪嗒,啪嗒。每走一步,他们的面部轮廓就模糊一分,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

周默终于明白了那块脸皮是什么。

那不是他“拿”的。那是他“本来就有”的。

它从来不属于那个手术台上的无脸尸体。它属于这些游荡在医院里迷失的灵魂,而每一个接近它的人,都会被它“记住”,被它“替代”。

他的右脸正在一点点长出新东西——灰色的、起皱的、带着尸斑的皮肤,从伤口边缘向内蔓延。

他想尖叫,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那个熟悉的、破碎的哼唱声。

“还给我……”无数个声音在他周围响起,空洞、重叠、来自每一个方向。

周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脸皮已经完全融合进他的皮肤,只在指缝间露出一角熟悉的痕迹——那枚红痣旁边,多了一颗黑色的小点。

是左眼还是右眼?

他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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